譯Dave撰寫的格聶攀登故事(原刊於Rock and Ice #216)

這篇文章是我翻譯Dave在Rock and Ice #216期發表的文章,他原本想要命名為「Chasing Ghosts and Dreams along the Tibetan Plateau」,不過雜誌編輯改為「Unclimbed Tibet」,基本上Dave講述他從2006年第一次探索格聶山區,首登「霞兄」到我們兩人在2012年首登喀麥隆峰的故事。原文可見:http://dave-anderson.com/2014/01/16/new-feature-article-in-rock-and-ice-magazine-216/

四川格聶山區的大岩壁。

四川格聶山區的大岩壁。

作者:Dave Anderson
譯者:易思婷

2012年,龍年

我奮力的想繼續往前爬,腰際卻被繩子拽住而無法移動半步。我沮喪的往後望去,只見到繩子在破碎突出的花崗岩柱間穿來穿去纏繞的緊緊的。我只好停止攀登,將繩子翻到身旁魚鰭般挺立的岩柱的另一頭,向思婷喊道:「確保完成」。我的話語聲被風聲打碎成好幾截,搖搖擺擺的往東方飄去,穿過正在聚集的霧氣,再沿著喀麥隆峰兩千多米的暴露山翼,往下跌落進綠意朦朧的山野,這兒是青藏高原位於四川省境的一部份,下方的草甸還沐浴在陽光中,持續的往天空散發著蒸騰的水汽,滋潤著籠罩的積雨雲。

前往峰頂的山脊上,專於於攀登的我,還能無視形成中的雷電風暴,但現在停下來確保,身子拴在山上,閃光和電流在裝備、雙手以及濕淋淋的繩子之間跳躍遊走,我感覺自己像是縛在電椅的囚犯。

「拜託,快一點,」我求思婷。她似乎凍結在光滑的岩板上,還在仔細盤算著,萬一脫落了,將會承受什麼樣的擺盪。

「沒看到我很努力嗎?」她不耐煩的迸出這句話。

思婷抵達保護站後,我俯下身爬過山脊,探看下頭險峻的東面山壁,黑夜正要來臨。對這一面垂直落差有七百米的岩壁,我一點資訊都沒有,身邊的裝備足夠嗎?我們有辦法安全的返回地面嗎?

摳摟著身軀,我縮在山頂的小平台上,電流從頭盔和濕漉的額頭間流過,我的臉抖動了一下。我在一條小裂縫中,放入一個五號的stopper,操作著繩索準備垂降。下撤時,確保器擰著溼透的繩索,冰涼的水從我的胯下流過。冰雹遮蔽了我的視線,雷聲震聾了我的耳朵,但這個前途未卜的下撤選擇,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2006年,狗年

一張刊登在美國登山協會2003年年刊的照片,是我首次造訪格聶山區的動機。拍攝者是著名的日本探險家中村保,照片的正中央是擁有七百年歷史的冷谷禪寺,雄偉的站在四川某處的狹隘山谷間。這張照片最吸引人的部份還是圖說:「此山區最高的山峰為格聶峰,海拔6204米,這座神山1988年為人首登。但這裡還有十餘座高度超過五千七百米的岩峰和雪峰,等待著攀登者。」

為了取得該山區的資訊,我第一個就聯繫朋友查理.福勒(Charlie Fowler),查理是位傳奇的登山家,他在世界各地的首登和獨攀為人津津樂道。他曾經造訪該區域四次,正準備再次前往該地攀登。他回覆道:

「嗨,戴維,

許多想要到中國西部的攀登朋友跟我聯繫,今年冬天我也準備前往卡瓦格博(梅里雪山)山區。該些區域沒有什麼成文的規範,攀登者需得仰賴自己的能力與當地人交涉與合作。我每次去都是這樣的,一邊前進一邊僱用當地人的協助。和腐壞的政府機構打交道,對當地人或是後繼的攀登者沒有什麼幫助。記得這點!

查理」

2006年10月7日,我和美國攀登者莫莉.盧米斯(Molly Loomis)、安迪.泰森(Andy Tyson),以及加拿大攀登者莎拉.優尼克(Sarah Heuniken)在四川省會成都市集合。青藏高原東緣銜接到肥沃的四川盆地,成都即位於盆地之中。這樣的地理環境,經常讓成都的天空籠罩著雲靄一片霧濛濛的。傳說中四川盆地裡的狗兒看到難得的太陽時,還會驚奇的對太陽吠叫,也因此造就了「蜀犬吠日」這句成語,來比喻無知的人少見多怪。我們一行四個人,沒有人懂得中文,也不知道這個地區的人文或歷史,蜀犬吠日這句話成了這次遠征的極佳註腳。

我們駕駛著塞滿裝備與行李的吉普車,離開成都往西進發,途中經過邛崍山脈茂密的竹林,也是少量野生大熊貓的棲息地。好不容易開上青藏高原,路旁盡是一群一群藏民放牧的犛牛,廣闊的草原間站著幾頂零星的黑帳篷,那是藏民用犛牛毛手織的布搭蓋起來的。

成都西邊大約一千公里的地方,是小鎮章納,在這裡我們僱用馬匹馱貨,一行人即跟在馬伕的身後徒步進入格聶山區。沿途經過有厚實土牆的藏族民居,以及在雲層低垂的蒼白天空下,輕輕在風中搖曳的閃亮青稞田。朝著山谷上升行進到更深處,遠方冰川的融水滾成了滔滔大河,擋住了去路,上頭卻只有一座看起來危險萬分的獨木橋,供行人越過翡翠色的洪流。抵達山區需要一整天的長途跋涉,四個人的距離拉的很開,各自在稀薄的空氣中,孤獨的尋找適合自己呼吸和踏步的韻律。

太陽下山之前,我們抵達了冷谷禪寺,當我的雙眼看到中村保相片外,震攝人的花崗岩山峰時,我微笑了起來。但還沒能開心的慶祝這發現前,只見兩位面如寒霜的喇嘛朝我們走來。

喇嘛們說:「今年春天義大利遠征隊伍攀登了神山格聶。」他們很不希望其他的攀登者,再來冒犯這座神山。攀登者對於神山的態度,經常在尊重當地習俗以及滿足自己的慾望之間遊走,但這條線很難拿捏。有些攀登者嘗試妥協,在山頂前數公尺處停下了腳步,但這也許只是對自己解釋的過去的妥協。最早採取這方式的攀登者,是1955年首登干城章嘉峰的喬.布朗(Joe Brown),而今年春季攀登格聶峰的卡爾.昂特其切(Karl Unterkircher)和他的義大利隊友也採取了這個方式。

花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讓兩位喇嘛相信,我們對攀登格聶毫無興趣,我們的目標是喇嘛身後,那座從群山間猛的刺向天際的岩峰,「那是『霞兄』」,年紀較大的那位喇嘛這麼說。

莎拉和我結成繩隊走在霞兄(海拔5716米)下方的冰川上,途中經過好幾個巨大的冰川裂隙。朝陽在我踢著登山靴,踩著山峰東面的陡峭雪坡往上行進的時候,打在我們身上。當攀登路線轉上陡峭的岩壁,莎拉沈靜的將冰斧嵌入細細的岩縫中,用冰爪的前爪平衡在岩壁上突出的一塊小小平面。好幾段完美的花崗岩攀登繩段之後,我們抵達靠近山頂的一個小小山坳。七八米左右光滑無法保護的岩板,在我的上方捍衛著山頂。

我慢慢的往上移動,給予這一段細膩的5.10難度的攀爬路段該有的尊重。就當我快到山頂時,風突然颳起來,我不顧自尊的像隻海象般蹦跳到山頂。我放眼四顧尋找裂縫、突出的岩柱、或是其他可以置放保護的地方,但好像是爬到鯨魚頭頂上一般,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莎拉無法聽到我的聲音,這裡又沒有地方可以搭建保護站,我只好開始倒攀。早已浸濕的襯衫傳來陣陣寒意,背脊害怕的發涼,我的動作變得僵硬,雙腿也開始發抖。

「停止,」我對雙腿下達命令,好像對一雙不聽話的青少年訓話。

倒攀幾步之後,腳踩著的一個巨大結晶突然折斷了,我開始往下墜落,開始的時候,勢頭還算緩慢,還有時間四處張望,看看自己會掉到哪裡。如果直直的往下落,六公尺後我會撞上岩石山坳,大腿骨恐怕就會折斷了。我只好用力一推,把自己的命運孤注一擲的賭在看起來空蕩蕩、不知道底下有些什麼的西面。我的身體逐漸失去控制,手腳在喜馬拉雅的空氣中,打架似的亂揮亂舞。我跌過那個山坳,速度愈來愈快,墜落了大約十米之後,終於在巨大的平台著陸,平台上積著有兩三米的新雪,慌亂的我快速的抹掉臉上的雪,跳起身來,身後出現了一個大窟窿。我想確定我是否安然無恙。奇蹟似的,我毫髮無傷。

回到美國幾週後,瘋狂山峰(Mountain Madness)嚮導公司的執行長馬克.剛洛克森(Mark Gunlogson),打了個電話給我。

「我打電話給你,」馬可說,「是因為查理.福勒和克莉斯汀.巴斯可夫(Christine Boskoff,瘋狂山峰嚮導公司的老闆)沒有搭上預訂離開中國的班機,已經兩個星期都沒有他們的訊息了。最近的一封電郵透露兩人可能正前往格聶山區。」

「格聶,」我大力的咳出這兩個字。馬克正在敘述查理和克莉斯汀最後行蹤的線索,我試著穩定心情,想好好聆聽,但是無法集中思緒,腦子苦苦回想著,當我剛從格聶山區回到家時,那封寄給查理的郵件裡頭,究竟是寫了什麼?掛上電話後,我立即找出那封郵件。

「嗨,查理,
想要用這封信來表達我的謝意,謝謝你給我在中國旅行和攀登的忠告。最後選擇了川西的格聶山區為目的地,遠征過程中,天氣相當好,攀登路線的品質也很高。該個區域還有許多值得探索的寶藏,是個非常神奇的地方,如果你的時間許可,應該去看看。」

我第一次見到查理,是在巴塔哥尼亞。記得在博威爾營地(Campo Birdwell)看著他赤著腳走繩,注意力卻老是落在他失去的那幾個腳趾頭。那年從西藏的納木那尼峰驚險萬分的下撤過程,讓他必須截掉幾個腳趾頭。之後幾年,我偶爾會在美國的攀岩地方遇到查理和克莉斯汀,查理總是帶著友善的微笑,抬頭舉步充滿了自信,這份自信是多年在山野中,以自己的能力與山峰競拔的自然體現。

搜救的隊伍在聖誕節幾天後,在格聶山北面海拔5180米處找到了查理的遺體。他還背著背包,但是一隻手套和相機不知遺落在何處。也許他正在幫克莉斯汀或是格聶山拍照,然後什麼東西砸上了他?也許是落石,也許是崩壞的冰塔,但是沒有人會知道了。發現查理的遺體在某種程度上讓他人能夠放下(隔年春天發現克莉斯汀的遺體)。對我來說,這次的悲劇徹底轉變我對格聶山區的看法,原本它是個充滿狂野攀登可能的神奇地方,現在它是一個偏遠的冰冷地方,帶走了一位我心目中的英雄。

喀麥隆神山「攜手」路線示意圖

喀麥隆神山「攜手」路線示意圖


2012年,龍年

在小鎮喇嘛埡,珠扎用大杓子挖出兩大陀新鮮的犛牛酸奶,放進我的碗中。再從手邊的玻璃罐裡,抓出一把白色的粗砂糖,像施魔法般一樣撒在酸奶上。

我們正在珠扎的屋子裡閒坐著,方才剛和他談好雇馬馱裝備和補給的價錢。我們要到格聶神山東北方三十多公里,四個山谷開外的喀麥隆山。

我第一次看到喀麥隆峰是在2006年,孿生般成對的花崗岩山頂,泛著金屬樣的鐵灰光芒,像兩把利刃,從重疊的綠野中激射出來。中村保在山峰的照片上,標注了海拔高度五千八百米,這也是我們對這座山峰唯一的了解。

這次我和未婚妻易思婷一起來到這裡,她在台灣長大,一直到前往美國攻讀博士學位後才開始從事戶外活動。很快的她把在學術界培養起來的決心,轉移到對攀登的熱愛。因為她對我2006年的遠征活動產生好奇,我得以將查理死亡的陰影,從格聶山區的美麗山峰上移開,燃起重返該地的慾望。

突然,幾個人的爭執聲,從正在準備馱貨馬匹的院子裡響起來,我和思婷走出屋子,我們攜帶攀登裝備的行李袋的拉鍊大開著,幾個藏民手裡抓著冰斧揮舞著,他們的臉上現出恐懼的神色。他們的焦慮原來和查理以及克莉斯汀的死亡有關。2006年,當救援兩位著名美國攀登者的隊伍,將搜尋範圍縮小到格聶山區時,有人懷疑兩人的失蹤和當地的村民以及冷谷禪寺的喇嘛有關係。當地政府甚至還有人以找尋和失蹤攀登者相關的線索為名,對冷谷禪寺趁火打劫,那些人不但質詢禪寺的喇嘛,還翻搗喇嘛個人的物品。喇嘛埡鎮上包括珠扎在內的藏民馬伕也被囚禁起來,當作造成攀登者行蹤未明的嫌疑犯。在山上發現查理的遺體之後,珠扎和他的同伴被放了回來,但是心裡的傷痕卻尚未平復。

我們遠征的命運,似乎被之前來到這裡的人們的所作所為,巧妙的影響著。思婷帶著自信的微笑,開始和藏民們溝通。她來自台灣,是中國政府認為的領土,她與當地的藏民一樣對中國政府不信任,也了解當地政府對人權的忽視。反覆的對話之後,她開始在一張白紙上飛快的寫著中文字。那是份簡單的切結書,敘述著如果在山裡我們出了什麼意外,責任由我們自負,和喇嘛埡的馬伕與村民並不相干。

「在這裡寫下你的護照號碼,並簽名,」思婷將那張紙遞過來,對我下達這樣的指令。我照著她的要求簽下名,珠扎同時遞過來一盒印泥,讓我可以在切結書上蓋上拇指印。藏民似乎對這份誇張的切結書感到滿意,不再憂慮的他們,把攀登裝備縛在馬背上,很快的我們走上往喀麥隆峰的道路。

夜幕來臨前,我們在一大片草原的西側紮下了營地,營地上方的山坡地到處都是空著的冥思洞穴。

透過燒飯的黃色火光,珠扎問我們為什麼要登山。是因為可以賺更多錢,還是可以得到更高的社會地位?我和思婷都笑了。珠扎不認同似的搖搖頭,忠告我們應該回家生孩子,好好的為未來打算,而不是冒著失去生命的風險來這兒攀山。珠扎半開玩笑的警告我們,喀麥隆峰上可是有危險的生物:草原上的森林裡有熊、有豹、甚至野人,他們殺害走散的犛牛,也會殺害任何走進茂密的高山杜鵑林的任何活物。隨著逐漸熄滅的廚火,珠扎的聲音愈來愈嚴肅。

「這裡還有神靈,」他凝視著我們的雙眼這樣說著。他指著喀麥隆峰,「上頭有神靈,有的好,有的壞,他們正在看著我們,也許哪一天我的靈魂也會在那兒。」這樣說著的他,臉上似乎閃過一抹微笑。

難以穩定的壞天氣持續了一個禮拜,10月1日那天,我拉開紮在最高營地的帳篷,踏進沈靜的夜色。我的瞳孔張大著,頭頂上的黑色天空像是團麵,星星們則像迷你的餅乾模子,閃閃的發著光芒。我知道這天是我們的攀登機會。

在黎明前的曙光中,我們準備著裝備,盤算攀登的南山脊路線,距離山頂似乎有四百五十米的距離。爬過幾段冰岩混合的繩段之後,我們踏上了南山脊,兩人在硬實且富有特徵的花崗岩面上輪流領攀。在陽光底下爬著乾燥的岩面,進展的很快。我看到下方的山谷中,少數的雲層開始聚集,但除此之外,天氣算是穩定。山脊路線並不是太難,我們也穩健的往上推展進度,但是我遠遠低估了整個山脊的長度。

「當我用完了繩子,你就開始攀登,」在某個保護站,我一邊整理裝備一邊這樣和思婷說。我們是彼此生命的搭檔,也是攀登的繩伴,兩人在曲折的山脊上共同行進了三百米,互相仰賴對方的攀登能力來維持安全。往南望去,我可以看到格聶神山北面波折的山脊線,像羅馬神廟的大柱一樣,驕傲的挺立著,我沉陷到對過去的想像,似乎查理正在那陡峭的山壁上找尋往上的路線,而克莉斯汀就在他的不遠處。

當我用完了身上的保護裝備,思婷開始領攀,原本以為這是登頂前最後的一個繩距,偏偏在繩距終了,她並沒有高舉雙手做出慶祝的姿態,反而轉頭往西北方凝視。我爬到她的身旁往前平視,看到由破碎、連續的花崗岩頭,串連起來的複雜山脊線,上面還點綴著硬實的白雪。山脊線的終點在兩百米開外,那兒升起個比這兒更高的花崗岩頭。

「誰知道那東西是不是比這裡還高,」我一邊整理裝備一邊咕囔著,「我們應該叫這兒山頂就算了。」

儘管已經朝山頂的方向領攀,我依然繼續抱怨著需要站在真正山頂的荒謬。在複雜的橫切地形中尋找路徑一個小時後,抵達離山頂不遠的一道外傾的裂縫下。我將拳頭塞進裂縫中,掙扎著往上,原本低懸在山谷中的大霧,這時候已經浮到喀麥隆峰的頸項,黑色的烏雲牆也從西方直逼過來。當第一道令人目盲的閃電與震耳欲聾的雷聲一起落下的時候,我們兩人好像縛在電椅上,等待行刑的囚犯,盤算著前途未卜的下撤路徑。驚恐的我們,倒轉著方才橫切過來的路徑,開始從東面山壁往下撤。

剛開始,垂降到繩子快結束的時候,總是可以找到裂縫來搭建下一個保護站,好幾段繩距之後,終於眼前只找到一個淌著水的外開喇叭縫,我放進一個大開的三英吋寬的cam,奮力的跳上跳下做著彈跳測試,安全帶因為這樣的力道咬進了臀骨。當思婷垂降到那裡,她神情不善的檢視該個機械塞好久,才決定把全部的體重交付給它。寒冷加上累積的壓力,一點一滴的磨損殘餘的精力,往下往下,整個下撤過程似乎像是失去控制的火車,就快要脫離軌道。我已經記不得究竟垂降了多少段,在深深的寒夜裡,只不停的猜測還要再降多少段。

「我到綠色繩的尾端了」,思婷大喊著,她的身軀懸掛在我上方十五米的地方。我停下手邊調整保護站的動作,將頭燈打上附近的岩壁來回掃射,想找尋方才還在我身旁的綠色繩子。

「我犯了個錯誤,」思婷帶著歉意往下叫喊著。

「你這話什麼意思?什麼樣的錯誤?」我大喊回答,掙扎著控制著我聲音中愈來愈盛的驚恐。猛烈的大風妨礙了兩人之間的溝通,我只能呆呆望著思婷頹然的掛在我伸手不可及的繩子尾端。

攀登的過程中,有許多長段無保護的路段,我沒有失去我的鎮定,閃電在山頂籠罩著我們時,我也沒有驚恐。但是現在孤零零的站在六英吋寬的小平台上,無力幫助我心愛的女人,我的意志開始碎成片片。這片岩壁似乎變得更加巨大了,往上看是如此,往下看亦如是。我的頭開始昏眩,胃也開始翻攪。我閉上雙眼:似乎看到自私的攀登慾望造成的闇影:地方官員將喇嘛以及珠扎打進牢籠,查理和克莉斯汀的遺體躺在雪崩殘堆裡,我在切結書上蓋上的手印,以及思婷墜落到無間的黑暗裡。

我用力將自己甩回現實,大口喘著氣把那些不該想的畫面都推開。我將眼神從毫無生氣的岩壁和積雪上移開,望向喇嘛埡的方向。穿過漩渦狀的雲層,我似乎看到下頭遙遠的亮光。我眨著眼,想要排除這因為恐懼而造成的幻覺,但是那股微光還在。好像有人在我們最初紮營的大草原上生了個火堆。我專注的看著那股光芒,它在風暴中搖搖晃晃的。是不是珠扎回來找我們?還是牧民在那兒放牧著他們的犛牛?也許是珠扎告訴我們的荒野神靈?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可以看到上方兩千多米處的岩壁上,有兩盞頭燈的光芒,但那股微光鎮定了我此刻的心情。

「我很抱歉,」風聲暫歇的時候,思婷大喊的語聲傳了下來。連續攀登十六個小時,好久都沒有吃進任何食物,而且凍得難受的思婷犯了個大錯誤。當她垂降時,兩根繩子中只穿了一根繩子進確保器,是她同時套在兩根繩子的抓結,救了她的性命。當她垂降的時候,那條沒進確保器的繩子,慢慢的從保護站滑落,最後她只能停在我上方十五米處的地方。

思婷在光滑的岩壁上左右擺蕩了好一陣,才終於找到一個可以放保護的裂縫,她將兩根繩子調勻,在幾分鐘後抵達我的身邊。我們整整垂降了十三段,才終於站在喀麥隆東面的山腳下,一個正在消失的冰川的小分支上。我們拉下繩子,像兩個醉酒的人,踩在被雪掩蓋的亂石堆上,跌跌撞撞的找尋著帳篷,要為兩人的歷險記畫下句點。

隔天,當我們回到最初搭建大本營的草原,我聽到馬蹄前進的驚人聲響,像是在地面上激烈的打著鼓。四匹馬剛從東方的低地小跑似的爬坡上來,翻入我們的眼簾。牠們擁有強而有力的胸肌和腿肌,馬蹄翻飛深陷到土裡,翻出一塊塊的草皮。在距離我們七八米的地方牠們停下了腳步,撩起牠們的雙耳瞪視著我們。思婷和我定足在草原邊上,也回瞪著牠們。這些並不是珠扎的馬匹。過了好一會兒,我們從馬兒的身邊走過,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牠們的主人,將我們的物資裝備馱回喇嘛埡。我意識,在那場垂降夢饜裡,我所看到的火光,定是馬兒的主人生起的。踩著潮濕的綠草,我們一直走到草原的盡頭,卻沒有看到任何人,也沒有看到新火的餘燼。我勒緊背包的腰帶,回頭往山谷方向望去,雲層已經遮掩了所有的山峰。我的目光沿著喀麥隆的山脊線往下走,越過吸附在花崗岩巨石的幾團迷霧,最後抵達草原的西緣,也就是方才看到馬兒的地方,奇怪的是,馬兒都不見了。

徒步往下穿梭在曲折層疊的山谷中,我有好幾個小時能夠思索這段在山裡的經歷。儘管我想要相信,這段在中國西部深山中的歷程,倚靠的是自己的能力以及努力,但是我卻無法撇下一些無法用邏輯來解釋的事件,決定這些事件的因素似乎是運氣、命運、或是其他我不知道的東西。我記起攀登霞兄時,那個保護我的墜落、讓我毫髮無傷的積雪平台,那是個難以置信的機遇;我離開格聶山區之後,查理和克莉斯汀卻踏上致命的旅程;思婷和我在喀麥隆山頂上遭遇閃電卻存活了下來;還有我看到的在草原上的火光。最後我放棄尋找答案,讓這些難以解釋的事件安息。

在佛教從印度往北傳播之前,在中國政府定下了行政區的界線之前,在像我一樣的攀登者前往一個他們並不了解的地域測試自己的能力之前,居住在這些山谷中的人,向神靈尋求指引與希望。有些神靈是好的,有些是壞的,珠扎這麼告訴過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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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女孩. Chick From Taiwan

我是本站的作者,易思婷,土生土長的台灣女孩。在台灣,朋友大多叫我小Po,在美國,小名婷婷倒是被叫得比較響。從競爭激烈的台灣教育體系,到美國博士班的歷練,二十多年的學校生涯,一點都沒有馴服、反倒是磨亮了我的冒險本質。我有夢想,築夢踏實:這一輩子,我要活得有聲有色。而這個網站,記錄我的求知和探險,是個累積快樂的地方。「台灣女孩」的臉書粉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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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懸崖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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