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秋季荒漠高塔攀登(三)─城堡谷的高塔們

美國西南部的荒漠高塔,雖說散布在科羅拉多高原上的四個州(科羅拉多、亞利桑納、猶他、新墨西哥),但高塔最密集的地方還是猶他州。攀爬猶他州高塔最佳的策略,當是以佔據地利之便、猶他州東緣的旅遊重鎮摩押(Moab)為基地再各各擊破。

摩押最早倚賴豐富的礦產為生,包括鉀、鎂、釩、以及鈾礦等。在美國發展核子武器的高峰時代一直到冷戰結束,鈾礦的開採達到最高潮,小鎮的人口和經濟發展也暴漲。鈾礦的開展早已停止了,卻留下了後遺症,置放在礦源旁邊的廢料,緊鄰著科羅拉多河,也是美國西南多州的重要水源地。幾經波折,這個問題得到政府的重視,撥出預算,要把廢料移到別處,目前完成了一半的進度。

摩押後來轉型為旅遊重鎮,它不但是拱門國家公園以及峽谷地國家公園的緊鄰,同時座落在科羅拉多高原的中心位置,被千奇百怪的地理景觀層層包圍:有深切的峽谷、有高聳的岩塔,越野車和山地車愛好者出了鎮不遠就可以馳上土路,享受顛簸的動感和壯闊的視野,泛舟者順著北面的科羅拉多河,探究另一種角度的震撼。攀岩者享受沙漠特殊的裂隙攀登,登上形狀詭異的高塔,低空跳傘者從高塔上踴身而下。數不清的西部電影都來摩押取景,從1970年代以來,小鎮就以旅遊業為主要經濟來源。

Castle Valley Utah

Castle Valley Utah

城堡谷

蒐集高塔資料的時候,更是發現摩押的重要,摩押東北方行車三十五英里處的城堡峽谷(Castle Valley),是高塔攀登的起源地之一,當地的砂岩和印第安溪峽谷一樣是Wingate砂岩,也是構成荒漠高塔的不同砂岩中岩質最好的一種,造就了許多經典路線。

城堡谷的稜線上佈有兩組高塔群,一群是城堡塔(Castleton Tower)桀傲不馴瞪著排排站的教區長(The Rectory)、雙修女(The Nuns)、以及牧師(The Priest);另一群則是大修女(Sister Superior)領軍的修女塔群(Sister Superior Group)。

At the base of Sister Superior

At the base of Sister Superior

Sister Superior

Sister Superior

第9座高塔:大修女

劉贇卿和我首先在10月27日前往挑戰大修女的Jah Man路線。這條路線的名稱很有意思,Jah是聖經中真神的名字,由於這區高塔的名字都帶有強烈的宗教味,看到Jah這個字也不算意外,也許這條路線真的太好,非神力無法創造也說不一定?

猶他州是個摩門教大行其道的地方,為高塔取名看到即取不用先行攀登,高塔名稱帶有宗教性不意外,但是路線名稱則不然,需得首攀成功才能命名。Jah Man的首攀年份是1984年,攀岩者在那年代是小眾的小眾,圈子裡的主流文化相當離經叛道,怎麼會取這樣的名字呢?我向摩押的攀岩前輩請教,才知道Jah Man在俚語上有High的意思,美國攀岩者歷史上有喜品大麻的嗜好,看來這個名稱可是暗藏玄機。

駛往大修女該轉進土路的關卡有個巨大落差,只好背起行囊棄車步行,沿途大致平坦,似乎走在洪水剛沖刷過的河道上,不時還在尚未乾透的朱泥印下淺淺的足印,良久良久待得需得仰頭才能領略大修女的英姿,步道驟然陡立,揮灑了好一把汗水之後才趴伏在她的腳下。路線倒是清晰可見,漂亮乾淨的窄手縫似乎要把西面的岩牆給劃開了,就是眼前的大修女毫不出眾和我想像的英姿大異其趣,我嘟囔的整理裝備,在大修女底下悛巡的攝影師王松突然興奮的招呼眾人,原來從南面看大修女,才見得著她的秀麗挺拔,只見一片瘦長纖細的岩板,愈往上行去愈見狹窄,像是古典的削肩美人,但背脊挺立有著鶴立雞群的氣派。

Sister Superior

Sister Superior

Sister Superior

Sister Superior

路線有五個繩段,開始貼胸貼背的窄煙囪饒有意趣,緊接著節奏明快的手縫與需要推敲的橫移是路線的精華,可惜每段只有二三十公尺,須臾就登了頂。大陽雖打在身上,呼呼的強風振起衣袖,也帶來絲絲寒意,但在毫無屏障的塔頂,兩人還是興奮的展望城堡谷的另一群高塔,俯瞰稜線兩旁斜下的赭色山坡,快意充塞胸中不捨得下降。

回時路又是一番長途跋涉,回到車上扳著手指細數,走路和攀爬時間的比例實在過於懸殊,怎麼想怎麼不划算,轉念一想方才走過的路,沿途的景色不但和以往走過的健行路線絕無重複,其出人意料處更是凌駕其上呢。攀岩旅行不僅是攀爬的動作而已,沿途的風光與當地的岩生態都是重要元素,登時心平氣和深覺不虛此行。

Castleton Tower

Castleton Tower

第12座高塔:城堡塔

進入城堡谷,遠遠的就可以看到貌似西洋棋的「城堡」玉樹臨風的站在稜線的一頭。2010年我曾經憑藉北向的北煙囪路線(North Chimney)攀登這座高塔,當時從切割高塔四面的裂隙中,清晰傳來正在南面攀登Kor-Ingalls路線的繩隊的話語聲。Kor-Ingalls是以首登高塔的二人的姓氏,首登的年份是1961年,五十多年前光是來到這座高塔底下,就是類似探勘台灣中程山的大冒險,更別說必須改變方向垂直往上了。

時至今日,這座高塔居然有超過一打的路線,我的目標是數年前就已經開始憧憬的北面路線(North Face),路線總共有三段,最經典的還是第一段,有個極長的大手縫,出縫前的最後關頭角度變成外傾,出縫後得到珍貴的地形稍作喘息,緊接著必須用細膩的腳法往右橫切,才能到達固定點。網路上眾口一詞建議要帶上至少5個BD三號的Camalots才夠保護該道大手縫。

我對大手縫一向忌憚,它比手掌要寬但是拳頭又擠不太進去,是個介於掌縫和拳頭縫之間的尷尬大小,攀爬的時候需要把手弓起來,雙手看起來像是虛握著一個馬克杯,手和兩側岩壁的接觸面積非常小,手臂要更加使力才能得到足夠的摩擦力,唯一的安慰是雙腳都可以沒入縫中,盡量把重量移到下盤是攀爬之道。我氣喘噓噓的眼看就要通過最後的仰角關頭了,兩條手臂卻腫脹的發痛發軟,天旋地轉間前進的方向變了,我開始往下墜落,嘩的一聲掛在最後放置的保護上。

1st Pitch of North Face of Castleton Tower

1st Pitch of North Face of Castleton Tower

在第一段的固定點確保劉贇卿上攀時,兩人快速的垂降到我身邊,客氣的問我能夠共享岩壁上的兩個膨脹栓,其中一個人指著北面,「妳先鋒上來的?」我赧然的點點頭,他揚起眉毛高聲說,「很不錯啊。」我不想得到不屬於我的榮光,老實回說:「我在大手縫的最後關頭墜落了。」他一邊整理繩子一邊肯定的答道:「一樣的,妳應該為自己驕傲。」待他垂降到地面之後,我看著他頂繩北面路線右方不遠的聖地路線(Sacred Ground),該是個相當不錯的攀岩者。

流浪攀岩這麼幾年,難免和各色的攀岩者有所接觸,我最敬佩的是自己爬的好,但也衷心了解他人對路線的付出而不吝稱讚的人,更加喜愛不單以路線的技術性難度來評論路線品質的岩者。每次和這樣的人接觸,都可以充分的領略到他們對攀岩的熱愛和致力,也間接鼓勵了我個人對攀岩的追求。

11月1日以北面路線登頂城堡塔之後,天氣就急轉直下,氣溫一直回升不起來,接下來高塔的攀爬上只好偏重在南向和西向的岩壁。我也慶幸沒有因為對大手縫的忌憚而等待太久,要不然這次的高塔攀登就要讓城堡塔從缺了。

The Rectory

The Rectory

第25座高塔:教區長

11月13日我們再度前往城堡谷,目標教區長的路線美玉(Fine Jade),這條路線南向,和城堡塔的北面路線遙遙相望,也是高塔攀登者口中的必爬經典,提供從指縫到拳頭縫多樣的裂隙攀爬動作,以及要求平衡感和力量的岩面攀登。

也不過就十來天,城堡谷就已經下過了幾場雪,太陽照射不到的死角處,積雪厚實無法融化,從城堡塔走往教區長的稜線上,滿是硃砂顏色的泥腳印。清冷的天氣似乎沒有奪出戶外愛好者的興致,今天的城堡谷似乎更加熱鬧,遠遠的就聽到人聲鼎沸,咦,在城堡谷和教區長間似乎有條扁帶?原來來自法國的走繩專家Theo Sanson想要打破高空走繩(Highlining)的長度記錄。因此到處都是技術人員、旁觀者、以及攝影工作者。

美玉一向是條繁忙的路線,而現在路線旁邊還掛滿了固定繩,讓走繩者以及攝影師上上下下。攀爬的時候,地面的煩囂不能充耳不聞,右方不到十米一個接著一個攝影師背著器材用上昇器爬著固定繩到塔頂就定位,上方還有之前登頂的攀岩者丟繩下來想要垂降,我一直無法穩定心境平靜攀岩,最後的結論就是當天爬的很糟糕,爬了些什麼也記不得。

站在塔頂的時候,看個小小的人影慢慢的向我走來,攝影師操作著無人機空拍,也忘了攀爬時的混亂,對拍攝出來的影像有高度的期待。攀爬時曾經聽到底下旁觀者大聲的嘆息,我知道走繩者脫落了兩次,今日沒有挑戰成功。兩日後他成功的走完全程,這條將近五百公尺的距離是目前高空走繩最長的紀錄。

Fine Jade

Fine Jade

Fine Jade

Fine Jade

Fine Jade of Rectory

Fine Jade of Rectory

第31座高塔:雙修女

雙修女是隱藏在教區長之後,下半緊連著、上半看得出有兩個單獨的上身,在這一組高塔群中身量較矮的高塔,大部分攀登者認為「它們」還是只得算一座高塔。攀登雙修女時,原先定下的30座目標已經完成了,我和劉贇卿已經拆夥各奔東西。我對高塔攀登仍意猶未盡,由於剛在2015年秋天邁入不惑之年,意欲再爬10座來湊成40,不是更有意義?於是要求人生伴侶也是我的當然繩伴Dave搭檔,再度前往城堡谷,看看能不能既拿下雙修女,也登上牧師塔?

距離攀爬美玉也才不過過了6天,整個城堡谷卻像是被拋棄了一樣,沒有人聲只見偶然幾隻烏鴉呱然飛過,Dave和我珍惜著這難得的安靜,踩著紅泥雪坑略過教區長,到達路線底部。天氣依舊清冷,但路線西向迎著下午的陽光,也不覺得哆嗦。

選擇的路線叫做「野東西都去哪兒了?」(Where have the Wild Things Gone?)是條在巨大內角中的裂隙路線,內角像本大開的圖畫書,岩壁上幾乎什麼特徵都沒有,還帶著褪色一樣的橘色,就像橘貓兒的毛髮好久沒有梳理過一般,這樣蒼白的色調卻帶來極大的視覺壓迫感。

第一段就不簡單,漫長的小手縫似乎還微微外傾,要求技巧更要求耐力。第二段則和第一段大異其趣,有裂隙、有岩片也有岩面上的特徵,需要大量的思考才能破解步法,而這一段的岩質更差了,選擇放置保護裝備的地方更要謹慎推敲。幸好路線上可以找到許多暫時休息的地方,我在先鋒的時候才有充裕的時間思考前進的策略,顧不上無法達成行雲流水的攀登節奏了。

兩段之後,岩質急速往下沉淪,幸好攀爬難度也大為減低,即順利的登頂了。

1st Pitch of the Nuns

1st Pitch of the Nuns

未來式:牧師塔

雙修女的下降路線是在東面,到達地面後需得繞過牧師才能回到起點,我趁此之便檢視一下牧師塔的路線。牧師塔上只有兩條路線,一條5.13我爬不上,需要打量的是另一條經典路線─蜜月煙囪(Honeymoon Chimney)。蜜月煙囪在即將登頂前,需要來個大劈腿的跨越步,搏來狂野的名譽。

第一個繩段起步十來米的窄煙囪需要Big Bros才能保護,是我們沒有的裝備,我反覆評估是否有把握在無保護的狀況下攀爬那個段落,畢竟我的身量比Dave來得小,可以擠得進去,是先鋒該路段較適當的人選。雖然該段落的難度不比之前酋長岩上的窄煙囪路段Hollow Flake來得難,而我也十來米沒放任何裝備的先鋒了Hollow Flake。但是兩者墜落的後果不太一樣,前者墜落就是個大墜落,後者墜落則有衝擊地面的可能。

想想還是算了,攀岩是要挑戰自己,但是也不需要玩命,真的要爬這條路線,還是先有適當的裝備再來吧。來年要是再有高塔夢,再訪牧師,把城堡谷的經典高塔都爬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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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女孩. Chick From Taiwan

我是本站的作者,易思婷,土生土長的台灣女孩。在台灣,朋友大多叫我小Po,在美國,小名婷婷倒是被叫得比較響。從競爭激烈的台灣教育體系,到美國博士班的歷練,二十多年的學校生涯,一點都沒有馴服、反倒是磨亮了我的冒險本質。我有夢想,築夢踏實:這一輩子,我要活得有聲有色。而這個網站,記錄我的求知和探險,是個累積快樂的地方。「台灣女孩」的臉書粉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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