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ut 小Po


Website:
小Po has written 221 articles so far, you can find them below.


酋長岩(El Cap)的簡單介紹

這一篇文章是去年為中國的雜誌《戶外探險》寫的,是El Cap專題的一部份。最近終於刊出來了。

剛好我也剛爬了El Cap,所以應應景,把這篇文章挖出來,分享給大家。我爬的路線是The Nose,所以邊爬就邊佩服首攀者Warren Harding啊~~

El Cap 最明顯的中間那條線就是The Nose路線

El Cap 最明顯的中間那條線就是The Nose路線

酋長岩

位於美國加州優勝美地國家公園的酋長岩,不單只是寫滿美國的攀岩歷史,也是全球攀登界最有影響力的巨石。這塊花崗岩大石,從平地驀地拔起睥睨群倫,最高的垂直落差超過3000英呎。只要來到優勝美地國家公園,沒有人可以忽視它,也沒有人不會向它凝視讚嘆。

攀登風格的戰場

酋長岩曾經被視為不可能被攀登的巨石,但人類前仆後繼的挑戰和探索,讓多少不可能變成可能?

當初最轟動的就是The Nose的攀登,這條線基本上沿著酋長岩最顯明的特徵,也就是西南面和東南面岩壁的交會線,像是一艘船艦乘風破浪的前端,也像是挺直的鼻樑。首攀發生在1958年,由Warren Harding領隊的隊伍攀登成功。

Harding想著這個攀登已經很久了,這是酋長岩最明顯的線路,他無論如何都要成功。那時他採取的方式是以前登山界常見的喜瑪拉雅攀登方式,換成大牆攀登就是使用大量的路繩,有著連接地面和岩面上各個棲息地的臍帶,可以回到地面重新補給休息,然後慢慢地拚上去。這個計畫從開始到結束,總共有18個月長,在岩面上的工作天數總共47天。雖然是喜瑪拉雅式,但是該路線以及天氣仍然給攀登者極大的挑戰,該成功可以說是無人可議論的劃世紀。

The Nose成功之後,很多在優勝美地的首攀仍然沿用這個模式,但是一些在優勝美地的常客,認為這種「只要肯吃苦慢慢磨就可以成功的方式」拿掉了很多攀岩活動的冒險性甚至本質,攀岩變成工程化邁向成功,而不是提昇自我能力挑戰迎來的未知。因此主張應該拔掉與地面連結的臍帶,同時非必要不要在岩壁上打上bolts,以安全為名把攀登變成簡單。

而在該冒險攀登風格以及無痕攀登的大旗下,最劃時代的攀登即為Royal Robbins領隊的隊伍在1961年首攀Salathe Wall。在十段以後,他們即放掉與地面連結的路繩,儘管上方的路徑未知,他們一往無悔,連續地把路線攀登完。

今日,Salathe Wall這條路線雖然不如The Nose的交通繁忙,但是卻是酋長岩現在可能百條的路線中,最順著天然特徵來登頂的路線。

自由攀登

過了第一時期的風格之爭,隨著攀登裝備的精進,攀登者在力量和技巧上也比前世代的攀登者有著更長足的進步。開始有人思考,原本大量使用人工攀登的路線,現在是不是可以只用手腳就可以攀爬得上去呢?是否可以讓所有人體以外的裝備,都退回純保護的角色,而使用自由攀登來挑戰該些路線?

酋長岩上第一條被自由攀登的路線,是1979年由Ray Jardine和Bill Price攀爬的路線,但是時到今日較少人知曉這段歷史,因為這條路線較短,也不是酋長岩上的主要路線。

一直到著名的環球攀岩探險家Todd Skinner以及他的好友和長期搭檔Paul Piana,兩人視前輩Royal Robbins為偶像,立志要自由攀登所有Robbins之前以人工攀登建立的路線,在1988年花了30天的功夫熟習Salathe Wall上的動作,最後再以九天的功夫完成了該路線的自由攀登。算是開啟了先河。

而The Nose是酋長岩上第二條被自由攀登的主要路線。算是優勝美地Stone Masters世代的Lynn Hill將此設為她的主要目標。終於在1993年,四天的攀登,她成為第一位自由攀登The Nose的攀岩者,隔年她又重回優勝美地,在一天內的時間內爬完了The Nose。這兩次的跨時代的攀登,奠定了她在攀岩史上不可撼動的傳奇地位。

快速攀登

時至今日,攀登者在著名路線上的挑戰,有一項是快速攀登。每一條酋長岩上的路線都有時間紀錄。但是最受人矚目的還是The Nose的時間紀錄。歷史上Hans Florine是紀錄保持者當中名字出現地最頻繁的。對於The Nose上的快速攀登,他特有心得。每當有新的人破紀錄之後,攀岩者就會關心Florine又會物色哪一位適合的人選當他的繩伴,再把紀錄保持者搶回來。

目前The Nose的速度紀錄為2小時23分46秒,由他和Alex Honnold在2012年6月17日所完成。
而另外一位El Cap的傳奇人物則是Ammon McNeely,他攀了多數的酋長岩路線,包括很危險很可怕的人工攀登路線,也是酋長岩上二十餘條路線的速度紀錄保持者,其中有13條都是由他創造第一次的一天內完攀。

24小時內的挑戰

在優勝美地,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有所謂24小時的挑戰,「可不可以在一天內爬完某路線?」或是「24小時內我總共可以爬完多少路線?」等。在歷史中,較著名的可能是1975年John Long、Jim Birdwell和Bill Westbay,第一次在24小時內爬完了The Nose。之後的攀岩者都有意無意地維持這個傳統,如上述提到Lynn Hill在一天的時間內自由攀登The Nose,以及Tommy Caldwell,他是近年來少數致力於自由攀登掉酋長岩的人工路線的頂尖攀登者,在許多酋長岩的攀登中,也尊重這個24小時的傳統。所以我對Tommy Caldwell的第一印象就是怎麼他常常戴著頭燈攀岩。

目前最有名的24小時內的壯舉,當數Alex Honnold,在24小時內連爬了三座優勝美地的大牆:The Watkins、酋長岩和半穹岩。

後語

基本上,攀岩者如果聊到大牆攀登,第一個一定會想到酋長岩。而現在酋長岩也變成有志於大牆攀登者最友善的環境了:第一,海拔不高,不用適應高度;第二,天氣穩定舒適陽光充足,不像很多大牆不是在深山就是離赤道很遠;第三,救援服務數一數二;第四,路線資料豐富。所以如果你想爬大牆,不要再等待了,趕快奔向加州的陽光吧。

P.S. 這邊安插一個優勝美地救援的小短片,是Dave製作的。救援發生在2014年4月20日。

短片─攀登優勝美地酋長岩(El Cap)

非常謝謝另一伴Dave幫我製作這麼棒的短片。優勝美地雖然在美國,卻是全球人的攀岩聖地。攀登酋長岩也是很多攀岩者的夢想,很高興在今年四月終於經由經典路線The Nose登上了這一塊大石頭!!非常開心,也相當感謝超級棒的攀登夥伴John Cunningham!

攀登El Cap(經由The Nose路線)照片集

4/21傍晚六點十分左右吧,我和朋友John Cunningham經由The Nose路線,登頂了El Cap。31個繩段,九百多公尺的攀登(John先鋒16段,我先鋒15段)。我們這次在岩壁上睡了四晚,兩人都很高興沒有事先fix ropes,直接就開爬了。

這是我第一條Grade VI的路線。剛爬完覺得好像沒什麼,怎麼這樣就結束了。但是隔天醒來卻愈回想愈有滋味。其實為了爬這條路線,真的準備了很久,在找搭檔上也是幾經周折。最誇張的還是我的「大姨媽」在第三天早上不請自來(不是還有一個禮拜嗎???)幸好有兩條頭巾,用包尿布的方式解決。

我想我會好好地整理一下心情,再用文字分享給大家。現在先讓大家看看照片吧。(其實兩人繩隊蠻難照相的,幸好還有幾張不錯的)

The Nose – 如果大家對這條路線的資料有興趣,可以參考一下 Mountain Project 上的資料:
http://www.mountainproject.com/v/the-nose/105924807

El Cap 最明顯的中間那條線就是The Nose路線

El Cap 最明顯的中間那條線就是The Nose路線

整理爬大牆的裝備

整理爬大牆的裝備

把手套的指頭部份剪掉,方便活動

把手套的指頭部份剪掉,方邊活動

Dave從El Cap Meadow拍的照片,我那時候正在先鋒The Stoveleg Crack

Dave從El Cap Meadow拍的照片,我那時候正在先鋒The Stoveleg Crack

和上一張照片是一樣的,不過沒有把鏡頭拉近

和上一張照片是一樣的,不過沒有把鏡頭拉近

DEA 66645

前往El Cap Tower的路上,John領攀中

前往El Cap Tower的路上,John領攀中

以下幾張是在 El Cap Tower(第二晚)的場景

DEA 66670

DEA 66676

DEA 66717

繼續攀登

DEA 66719

我先鋒The Great Roof

我先鋒The Great Roof

John先鋒,這是Camp 5的前一段

John先鋒,這是Camp 5的前一段

我先鋒Glowering Spot

我先鋒Glowering Spot

DEA 66774

John先鋒Changing Corners

John先鋒Changing Corners

終於到了,對攀岩者而言一棵超有名的樹,標示The Nose的終點

終於到了,對攀岩者而言一棵超有名的樹,標示The Nose的終點

短片─美國西南錫安公園與聖喬治

DEA 66085

美國錫安國家公園(Zion National Park)位於猶他州的西南部,地處美國三大地理區域的交界處:科羅拉多高原(Colorado Plateau)、北美最大的內流盆地大盆地(Great Basin)、以及莫哈維沙漠(Mojave Desert),讓錫安公園的地理景觀相當豐富。

這裡世界知名的必做行程大概是健行The Narrows,涉水走在維琴河(Virgin River)河床上,讚嘆河水深切的錫安峽谷只讓人看到狹窄的一片天。

不過對攀登者而言,這裡有極多的大牆(big wall)冒險。美國爬大牆的地方,大家都知道酋長岩(El Cap)以及其他在優勝美地的大花崗岩山頭,但對於許多人而言優勝美地的大牆缺乏錫安大牆的冒險性。錫安的砂岩不若優勝美地花崗岩的岩質那麼穩定,許多大牆的接近路線也挺冒險的、很有荒野感,重點是這裡不像優勝美地人滿為患(景觀道路上的人倒是很多)。這兒爬牆的季節大約為十月到隔年四月,剛好和優勝美地大牆的最佳季節錯開,如果真那麼喜歡爬大牆,心裡頭也不需要為選擇糾結。

我從一月底到三月初都在錫安公園練習人工攀登(aid climbing),因為Dave肩膀受傷在復健,我一直只能爬單繩距的路線,不過也終於約到另外一個繩伴,讓我把這些日子練習到的東西都派上用場了,爬了一條錫安的大牆路線:Crack in the Cosmic Egg!如果錫安下雨或者是練習厭煩了,我們會到附近的城鎮聖喬治(Saint George)爬爬石灰岩上的運動路線。

Dave把這一陣子的活動,也用影片做了個紀錄。還請大家欣賞囉!

簡單的酪梨醬(Guacamole)

guacamole1

非常喜歡酪梨。

酪梨的脂肪含量高,吃起來卻不膩,單獨品嚐時,可以慢慢咀嚼出淡淡的甜香。在美國壽司卷常見混了酪梨,酪梨肉和魚肉可以說是絕配。油脂肥而不膩,而酪梨的香味沉潛,也不會搶了魚肉的風采。

還記得在費城念書的時候,一群朋友常在打排球之後去中國城吃飯,我們經常造訪一家叫做「火車頭」的越泰餐館。餐後甜點,我朋友必點牛油果冰。牛油果是酪梨的別名。在高高的杯子裡的牛油果冰,呈現淡淡的綠色,用湯匙攪拌時還得使點力氣。那時覺得牛油果冰一定很肥,所以我寧願點菠蘿冰,後來經不起好奇嘗試後,發現兩者各擅勝場,菜單上兩者都是 milk shake,牛油果冰比菠蘿冰更加名符其實。

幾年後幫一個戶外機構帶成長課程,裡頭的廚子要是一下子看到許多熟透的酪梨,就拿起刀來把許多材料切碎,一下變出了一大盆酪梨醬,好吃極了。孩子們極捧場,三兩下就風捲殘雲。之後我在超市常買現成的酪梨醬,卻總是沒那麼好吃,終於寫郵件要求他給我個食譜吧,他說他根本也沒有食譜,就是一些東西混在一起罷了,然後給我開了個列表。我試了幾次,發現其實極簡單,也快捷,只是不能做多,最好做一次能吃完的量。酪梨容易氧化,市售酪梨醬不是使用高壓包裝,要不就是添加人工物,要不然那股淡綠色一兩天就氧化變成淺咖啡色了。

現在住在露營車上,一天攀岩下來,最高興的就是感覺到幾天前買的酪梨成熟了。這時候就會把一顆酪梨做成酪梨醬,塗上麵包、或是用玉米片、花椰菜蘸著吃,兩個人吃剛好。再配上一碗濃稠的蕃茄湯。晚餐就解決了。

guacamole2

以下是小Po的食譜和作法

材料:

酪梨一個

萊姆(lime)三分之一個

蒜頭兩瓣

洋蔥少許

鹽適量

步驟:

  1. 酪梨從中切開,去核(我常看到的作法是一刀砍下,然後提起,核就跟著刀子起來,然後刀柄在流理台一敲,核就掉到水槽裡了。說實在話,不知道這樣對刀好不好,不過看起來很帥就是了。)
  2. 用刀在酪梨上縱橫切十字(這樣到時候比較好攪爛,不過如果酪梨相當成熟,直接用湯匙挖即可)
  3. 用湯匙把酪梨挖到碗中
  4. 擠進萊姆汁
  5. 放進切碎的蒜頭和洋蔥
  6. 灑上適當的鹽
  7. 用湯匙攪拌均勻即可大塊朵頤

guacamole3

guacamole4

暗夜的語聲,攀登南美皮里達斯大牆

很高興地確定了2015年初的攀登計畫,Dave、Jared Spaulding、Matt Hartman、以及我要去智利的Patagonia山區的Avellano Towers Region嘗試新路線的攀登。參見Jared Spaulding的文章:It Begins Again…

第一次遇到Dave是在2009年二月的時候,那時我參加NOLS的Rock Climbing Seminar,這八天的課程是培訓並且考核想要教攀岩課程的NOLS講師。那時候Dave是講師群的領導。晚上在營火旁聊天的時候,問起大家接下來的計畫,他接下來馬上就要去阿根廷嘗試一條新線路,隊員有三人,其中一個是Jared Spaulding,也是我最初學習傳攀的老師!關於那次攀登,可以參見Climbing網站上的文章:Big New Routes in Isolated Argentinean Valley

那時的我只覺好欽佩啊,沒想到後來Dave成為親密伴侶,這次居然還有機會和我的兩位老師一起組隊攀登,一定要加油啊!

關於2015年的計畫,除了興奮我還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不過這裡想要跟大家分享Dave和Jared為他們2009年的攀登寫的報告和心得。我簡單翻譯了,翻得不好還請見諒啊!

Photo: Josh Beckner

Photo: Josh Beckner

Dave送給American Alpine Journal的文章:(可以看到行程簡述)

皮里達斯山谷,右皮里達斯山,暗夜的語聲

2008年Josh Beckner在南美攀登並且探勘的時候,無意間看到遠處的大花崗岩壁,估計位置應在特比歐(Rio Turbio)河川上游,遙遠荒僻的皮里達斯山谷。2009年的2月26日,Josh Beckner、Jared Spaulding、和我三人坐船渡過Lago Puelo,並僱用當地的牧民牽馬,將我們的攀登裝備往山谷深處推進20英里。幾天下來晴朗的天氣幾乎沒把我們烤焦,終於我們將裝備卸置於特比歐河以及Turbio Quatro River的會合處。隔天早上,三個加拿大的攀登者,Paul McSorely、Will Stanhope、以及Andrew Querner,從皮里達斯山谷出來,路經我們的紮營處,喚醒了我們。他們說,當地的阿根廷攀登者已經開發了一條進入山谷的路徑,也建立了一些路線。他們也才剛爬完一些新路線,並告訴我們,右側的山峰(暫稱為右皮里達斯山)上看起來有一條顯著的路線該能登頂,卻還沒有人嘗試過。

儘管之前已經至少有兩群攀登團體進入了皮里達斯山谷,接下來的一個禮拜,我們還是得用開山刀從像竹子一般的繁密cana colihue綠林間,一路披荊斬棘地慢慢地把我們的裝備運進山谷。為了到達右皮里達斯山的山腳,在3月9日,我們大約上升五百米,經過許多第五級以上(包括5.11的難度)的攀岩路段,以及很陡的雪坡。一到了山腳下,第一段攀登是一段乾淨的內角,也是路線的難關路段。之後我們沿著山左側的一系列的裂隙系統往上攀升。這些裂隙系統結束後,以一段簡短的鐘擺路段,把路線銜接到個手掌裂隙以及另一個內角系統。氣溫溫暖,加上太陽直照,幾乎把我們的能量擠乾,爬繩的第三人也必須拖曳更多的飲水。

距離山頂還有大概四個繩段的時候,夜幕低垂。我們只好在三個人勉強坐得住的小小平台上露宿一晚。登頂後,我們先從南面垂降一個繩段,然後繞回北面,繼續下攀第四級至第五級的斷續斜岩面,最後垂降過雪坡,於六個小時之後回到我們的最高營地。大致上來說從出發到登頂,需要用繩保護上爬的路段,總共大約有七百二十米(其中包括一些橫渡路段),至於到底那一點才是右皮里達斯山的真正山腳處,則很難說。根據我們的高度計,估計該山的垂直攀登高度至少有五百米。岩壁的岩質屬於細緻的花崗岩,其包含許多裂隙系統,裂隙大部分是指尖到手掌的寬度。我們將路線命名為Voces en la Noche(暗夜的語聲,V 5.11 A0),來紀念攀登過程中聽到的話語聲,不過該些聲響恐怕只是山谷中數以百計的瀑布的空谷回聲。

健行出山時大雨滂沱,河川變得險惡,為了過河,只好設置了太洛伊系統(Tyrolean)。回到了基地營,我們將所有的裝備都裝進充氣船上,自己克難地砍樹做了幾個划槳,順著特比歐河漂流到Lago Puelo,完成了十七天的旅程。

Dave Anderson leading the crux 5.11  pitch

Photo: Josh Beckner

Jared刊載NOLS Leaders期刊的文章(較多故事性的描述和心情的抒發)

暗夜的語聲(Voches en la Noche  – 註:這是他們為首攀路線的命名)

懸掛在三個塞子組成的固定點上,我暫棲在第十七個繩段的頂端,腳下的石塊不時地晃動著,只得時時輕輕地踢踏著腳步以求心安。Josh在下方的某處沿著固定繩往上爬;Dave比劃著下一個繩段,問我說,「你要這一段嗎?」我懷疑地看著眼前五公尺平滑、無法保護的岩面,以及接下來不知道是否有裂隙的內角。

「呃,還是你來吧!」我遲疑的語聲帶著嗚咽。

「好吧,走一步算一步。」

我交給他保護的裝備,設定好確保。他往右平移了一步,在高處置放了一個支點來屏障確保點。他的動作謹慎而虛弱,最後轉身抓住了固定點,說:「我看我們應該鐘擺過這一段。」

「太好了」,我鬆了一口氣,我不用再擔心著他墜落到我下方,然後我們需要帶著傷者Dave連續垂降十七個繩段了。我拉緊繩子,將Dave輕輕往下放,他往後拉身,增加速度和勁道,往前方的未知盪去。

******

Dave的擺盪,也只不過為這個漫長旅途的計畫與執行中產生的諸多變數,輕添一筆。早先是這樣的,「那兒有人爬過嗎?」「徒步到起攀處的路程困難嗎?」接著的問題是,「誰要去?」「我們有足夠的隊員嗎?」很快地,情況變成,「我們有足夠經費嗎?」最後,就是每個攀登者在攀爬著未知的大岩壁時,總是不知道前方是驚濤駭浪還是峰迴路轉。對我而言,在離家遙遠的陌生岩壁上的首攀,是巨大無比的未知。面對這樣的挑戰,我還是菜鳥一隻,我只知道不管結果如何,都是無與倫比的冒險經驗。冒險不就是往未知進發?

還記得2008年的六月,我在美國戶外領導學校(NOLS)位於懷俄明州蘭德鎮(Lander)的洛磯山分校的走廊上遇到Josh。他問我:「怎麼樣,明春到特比歐山谷(Turbio Valley)?」我知道那地方在巴塔哥尼亞南部,也知道他幾個月前曾到哪兒探偵過,他想回到當地,攀爬山谷深處當地人諱談莫深的山峰─皮里達斯山Cerro Piritas。

當我回答「算我一份」時,手上投注的骰子即在那刻擲出。

Josh和我討論著我們還需要更多的夥伴,詭異的是,驀地大家的工作、博士論文、手頭上的拮据都組織起來,阻撓著他們的參與。Josh福至心靈問道,「Dave Anderson怎麼樣?」我才剛和Dave在紅岩谷一起教課,我在蘭德,他也在蘭德,好,我會問他。

我把我的想法對Dave提起,他支支吾吾的,說些什麼,「他的貓得託人照顧」,「他的小腿肌肉斷了」,「會錯過他最喜歡的電視節目」等。我認真地考慮他的言語,咦?他沒有養貓,肌肉只能受傷可不會斷,而且我很確定他根本就沒有電視,更遑論心愛的電視節目了。我知道他會是我們隊伍的一員了。成員確定後,三個人瘋狂地寫企劃、到處宣傳和募款,終於即時籌措到足夠的經費。

******

三個多月後,Dave把沉睡的我搖醒,「他們快要把馬匹準備好了。」

「幾點了?」我對著Josh咕噥著。

「七點十五。」

我慢慢地將身體挪出帳篷的小圓門,帳篷頂已經被昨夜的露水給浸濕了。我顫抖著把腳滑進鞋裡,至少還要兩個小時,陽光才有可能照進那個深且寬的山谷,帶給我們期盼的熱度呢!

我們在阿根廷巴里洛初(Bariloche)南方三小時的Lago Puelo 國家公園,等著牧人可洛洛(Conono)。可洛洛住在這山谷中,偶爾為攀登者以及徒步者簽馬,來賺取額外的收入。我們當天的打算是徒步十八英里到Turbio河分叉的地方,那兒它的支流之一,特比歐支流四號(Turbio IV),會切穿另一個山谷。沿著該個山谷繼續往上,我們就可以找到皮里達斯山。

******

「Josh,有人在說話。」我低聲說道。這已經是連續第二天的早上,我被不想聽到的聲音喚醒了。

「呃?」

「有人,有人在那兒。」我往外指著,那時我昏昏沉沉地,真希望自己只是在做夢。三個人的身影愈來愈大,終於站在我們帳篷的外面。「哈囉,」我漫不經心地打著招呼,Josh也探頭出來。

「Paul?」Josh不可置信地叫著。他看著上個攀登季才結識的友人,遲疑著不知道該不該問這個不速之客,關鍵性的下一個問題,「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我們今天就要泛舟出山了」,這個來自加拿大的攀登者回答,「我們已經在這裡十六天了。」

「你們去哪兒了?」Josh壓抑著他的語氣,盡量裝作若無其事。我屏氣凝神等著他們的答案,一邊想是不是該把Dave叫醒。

「皮里達斯山。」

就這樣,我們這趟行程唯一確定的東西,硬生生地被丟近河裡。一位當地的嚮導,把當地的資料把守地好緊,等到自己已經成功地登頂了皮里達斯山,才讓他的加拿大朋友去爬。我們盡最大的努力,還是對這些消息一無所知,儘管該座山的首登已然化作泡影,我們仍然決定繼續向前,找一條新的路線攀登到該座山的山頂。

******

又過了十天,揮別了我的三十一歲生日,又經歷了許多第四、第五級的往起攀點邁進的前奏攀登,我們終於立足在一道乾淨、爽利、灰白的花崗岩大牆下,凝視著一道細小的裂隙以及開放式的內角系統,往天際線飆去而不知所終。我們決定把攀登切割成段落,兩個人輪流先鋒段落中的繩段,第三個人則背負著剩餘的裝備,沿著跟攀者帶上架好的固定繩,爬繩上升。

「我看我先來吧」,Dave在我們都立足在大牆上,懷疑著此路通不通的時候說出了這句話。「如果你們兩個都沒有意願,我願意當開路先鋒。」Josh和我點頭同意,然後兩人以剪刀、石頭、布來決定誰爬繩。我輸了,Josh隨即轉身確保Dave。

下午的大部分光陰,Dave和Josh輪流先鋒,我則一直在爬繩。裂隙系統結束了,我們鐘擺到岩面另一頭一道直開的手掌裂隙,唉,那是我「爬」過最好的手掌裂隙了。快到黃昏時,我們抵達一道平台,Dave和我交換角色。

我先鋒的第二繩段才爬了二十多公尺,太陽就眼看要西沉了。我往右移動尋找通路,想要抵達把上方岩壁一分為二的裂處。卻只看到無法保護的駭人岩面,「運氣不好」,我自語著。決定繼續往上。接下來的七、八公尺,是我有史以來先鋒過最好、最完美、最抓得住的手指裂隙。裂隙快結束前,我的腳在才放的藍色TCU(註:Metolius一個小號的機械岩塞)上輕貼著岩隙,往左上可以抓到的是個很固實的外角。外角的手感很好,爬這個外角沒有問題,但當我繼續往前望去,接下來的三公尺的路段,卻讓我的胃開始翻滾:那可是一攤鬆動的亂石呢。我將身子撐上剛抓到的外角,心裡一邊想著我該怎麼過去,一邊還嘀咕著屆時要怎麼做,才不會讓繩子搗下這堆凌亂的牌局,把三十幾公尺下方的Josh和Dave砸個頭顱開花。我躡手躡足地過了平台,抵達了另一條裂隙的下方,喔不,是兩條裂隙,一條纖細,一條由內往外綻開。我咕咚地放進兩個岩塞,一個粉紅色的tri-cam,以及一個藍色的camalot,才終於朝漫起的夜幕叫去:「確保解除!」Josh輕巧地走過那亂石平台,只弄鬆一塊籃球大小的落石。在Josh大叫「落石」聲中,Dave技巧地躲開致命的攻擊。

三人重新聚首在亂石平台上,Josh向右開始他的先鋒,我跟攀,然後先鋒下一個繩段,在光線相當微暗的情況下,我試著把一個機械塞放進眼前的裂隙,「呃,這暗暗的東西不是裂隙,是青苔,這麼暗什麼鬼都看不到。」我嘲笑我自己,然後慢慢地倒攀回平台上,扭亮了頭燈。

Josh指著右下方的兩個平台,徵詢著「不如垂降到那裡,露宿一晚?」我們點點頭同意。一個小時之後,我們就連接在六個塞子架的固定點上,就著鹹鹹的油鹽餅乾,啜飲著珍貴的清水。

******

當美麗的日出將它的耀眼光彩滿滿地塗抹在安地斯山脈,以及無雲的藍天上時,Dave問道:「誰要為今天的攀登揭開序幕?」沒有人願意脫下暖暖的襪子,把自己的雙腳塞進冰冷的,狹窄的,令人痛楚的攀岩鞋中。「是不是猜拳決勝負?」「還是玩單雙吧?」我建議著,他們也點頭同意。「好,數到三,出一個手指或不出手指,一、二、三、出。」我四下環顧,看到他們的兩個拳頭,「操,好吧,把裝備給我」。我想這是還帳的時候了,我一邊準備著裝備,一邊聽著Dave和Josh剪刀、石頭、布來決定誰跟攀,誰爬繩。Josh「贏」了,他爬繩。

離開平台之前,我喝了一口水嚥下當作早餐的濃稠能量膠,平撐、貼踩、在晨光閃耀中,將手腳塞進漂亮的手掌裂隙中,悠悠上升。翻過一個小天花板後,終於抵達原先瞄準的裂處,我頓了一頓,Josh大喊的聲音傳來,「那邊的情況看起來怎麼樣?」

「啊,有一個很大的煙囪,或者是一條手掌抑或手指大小的裂隙。」

「接下來呢?」

「什麼都沒有」我回應著,意指裂隙綻開之後的空白。他們兩人靜默了好一會兒。

「Dave說他要『那』個繩段」,Josh往上大聲喊話。

「太棒了,我站的這裡正是適合確保的平台」,我放進兩個機械塞和tri-cams,即往下喊道:「解除確保」。

我把Dave確保上來,他先是往煙囪行去,寬敞的通道中偶有仰角的動作。他一下外撐、一下塞擠著,只差毫釐地往上越過了一堆亂石,而沒有撼動亂石。在一個漂亮的外角地形上,他找到小小的確保地盤,我跟攀到Dave身邊,為Josh架設好固定繩。

「你要這一段嗎?」Dave比劃著下一個繩段,問著我說。我懷疑地看著眼前五公尺平滑、無法保護的岩面,以及接下來不知道是否有裂隙的內角。

「呃,還是你來吧!」我遲疑的語聲帶著嗚咽。

「好吧,走一步算一步。」

我交給他保護的裝備,設定好確保。他往右平移了一步,在高處置放了一個支點來屏障確保點。他的動作謹慎而虛弱,最後轉身抓住了固定點,說:「我看我們應該鐘擺過這一段。」

「太好了」,我鬆了一口氣,我不用再擔心著他墜落到我下方,然後我們需要帶著傷者Dave連續垂降十七個繩段了。我拉緊繩子,將Dave輕輕往下放,他往後拉身,增加速度和勁道,大幅度地往前方盪去。在他的身形穩定下來之後,等待著的是將近二十米的美麗絕倫、手感優良的手指裂隙。

在跟攀那段裂隙的時候,我馬上就對我的膽怯後悔了,我怎麼把這麼漂亮的攀登拱手讓人?結束了該個繩段,只離山頂不到三十米了,我給Dave一個high five讚賞他的漂亮攀登以及他在手指裂隙結束後,還得在清晨的清冽繼續爬過驚悚的困難岩面。我沿著亂石嶙循的山溝往上爬,抵達了山頂稜線。我把繩環繞在一塊大石上,在確保Dave時,欣賞著眼前展開的安地斯山脈的山色。很快地我們三個人沿著山脊往最高點前進,讚賞著湛藍的天色,這可是巴塔哥尼亞罕見的藍啊。一會兒,我喃喃唸著我的登頂心語:「嗯,我們完成一半了,山頂才真是最好的折返所在啊。」

 

《睡在懸崖上的人》得到最佳出版物提名了!(且得獎了!)

很榮幸的,《睡在懸崖上的人》得到最佳出版物提名了!(2014一月消息:《睡在懸崖上的人》得到最佳出版物獎項!!!)

這個獎項是中國戶外探險雜誌主辦的戶外金犀牛獎,書籍得到2013年度第八屆最佳出版物的提名。另兩位提名者為《靜靜的山》和《不怕和這個世界不一樣》。

昨天,戶外雜誌的編輯寄給我專刊中對於書籍的介紹,分享給大家。

nomination-book

詭譎特異的沙漠高塔和正典裂隙攀登

註:這篇文章的部份內容曾經刊載在《台灣山岳》以及《戶外探險》雜誌中,這裡是我最原本的文稿。

前言:

美國科羅拉多高原盤據美國西南四州的各一角,最讓人驚艷的地理景觀是紅通通的沈積砂岩,因為自然風化形成的妖媚風貌,有需要擠身進入的峽谷山縫,有姿態各妍的沙漠高塔。加上沙漠氣候景況蒼茫,在此探險者得享十足的拓荒氣氛,讓人前仆後繼。攀岩者的集散地Moab,得天獨厚,有數個國家公園做為腹地,前通裂隙攀登運動場Indian Creek,後接數以百十計的沙漠高塔,春秋兩季人潮鼎盛。

MoabTurretArchLookingThroughWindowArch copy

正文:

以中心姿態各盤據美國西南四州─猶他、科羅拉多、新墨西哥、以及亞利桑那州─的科羅拉多高原,氣候乾燥,絕大部分都是沙漠,只有少數森林,但其地理景觀由於地勢以及盤據亙古的岩石經過常年風化等緣故,甚是驚心動魄。享譽世界的大峽谷之外,最讓人驚艷的則是赤紅砂岩構成的特殊景觀,有的地方通口狹隘,需得耐心垂降到底才能一窺究竟,透著一線天光,瞇著眼看著眼前的岩壁,像極咖啡師剛把熱騰騰的鮮奶從杯緣傾入香氣馥郁的咖啡。又或者在平坦的地表上,突然豎起一道長城,長城每處刻劃的圖騰都不一樣,頂端也起起伏伏地工筆勾畫出天際線,此時若是絳霞一片,那還真是找不到岩壁與天際的交會處。

這些從平地崛起的砂岩,對於攀岩者來說,就是最好的遊戲場。高原上的砂岩攀登區星羅棋布,但有兩處較為集中:一是Zion國家公園,有太多不亞於Yosemite的大牆路線,路線漫長且挑戰性十足;其緊鄰的Kolob峽谷區則有相當特殊的、藉助紅牆上天然侵蝕出的不規則洞穴以攀爬的陡峭運動路線;二則是以猶他州的Moab為樞紐,有數百條平行裂隙的Indian Creek,以及諸多滾滾紅塵中姿態各異風姿綽約的沙漠高塔。

Moab Utah

Moab Utah

得天獨厚的休閒重鎮Moab

其實沙漠高塔在科羅拉多州和亞利桑那州都有一些,但若把高塔的數量和質量加起來一起評估,還是首推猶他州的東、南部,而位於當地交通中樞的Moab也當仁不讓,變成高原沙漠攀登者的集散處。Moab以往靠得是採礦,要不然高原沙漠蒼涼,一定是人跡罕至,就更別說是定居了。只是礦源也有枯竭的一天,加上環保意識的抬頭,小城面臨轉型,像很多美國其他以伐木或是採礦起家的小鎮一樣,Moab往休閒產業的路上挺進,它的天然環境還真是得天獨厚,仗著河流,令人屏息的紅色砂岩,和鄰近許多徹底荒涼的沙漠地區,在這裡不但可以泛舟、山路單車、攀岩、還可以開越野車探險,Moab變得和它的主題色彩一樣,紅的不得了。

第一次拜訪Moab之前我還不已為意,我是內華達州著名攀登區紅岩谷的常客,紅色的石頭還少看了嗎?即將抵達Moab之前,我才知道不然,暗罵自己真是井底之蛙。紅岩谷的砂岩有淺粉紅色、深磚紅色、白色等各種色調,調和在一起襯著天際線和峽谷間的綠意,甚是友善、望之可親。Moab四周的砂岩陡峭,是非常搶眼的亮磚紅色,車行愈進,好像迎賓的紅毯全都豎立起來列隊歡迎,單一絕對的紅色調排山倒海地衝進眼底,每次的衝刺就在心頭上打響戰場用的鼙鼓。我們逐漸被紅顏色包圍了,Moab不遠了,Moab一定不遠了。

裂隙攀岩者的修煉場Indian Creek

Indian Creek距離Moab大約一個小時的車程,該處的紅岩是一種叫做Wingate的砂岩,岩質柔軟、岩面光滑。一叢叢的砂岩丘中有數不清的裂隙,大部分的裂隙約莫二、三十公尺,也有五十公尺長的。因為岩質柔軟,安全起見,好朋友(放在裂隙中做為保護支點的岩楔)最好放得頻繁些,但是這裡很多裂隙的寬度都很勻稱,真讓人有「朋友到用時方恨少」的感覺。舉例來說吧,那條五十公尺長的裂隙,指南書說需要至少十二個二號的Camalot。最有名的Supercrack要六到八個三號的Camalot;而印象中一條漂亮的小手裂隙叫做Soul Fire的,我們爬的時候也連續放了七個一號的Camalot。

這裡的裂隙需要連續置放同樣大小的保護,也就代表了要連續採取一樣的動作來攀爬。在其他的地方,裂隙通常很不規則,爬法隨時可變化,肌肉也就有機會休息。這裡可不一樣,必須維持某一種身法連續攀爬個十米、二十米,累是真累人,但是熬過了艱辛之後,還怕練不成標準的裂隙動作嗎?

還記得我第一次造訪Indian Creek,跟爬了三天,身子就好像不是我的一樣,連續休息了幾天才恢復如初。終於開始先鋒之後,才發現我還沒有熬過適應期呢。只好攀一天休一天,這樣折騰了好幾次,竟然也慢慢習慣受虐的感覺,這裡雖說累人,但是置放保護還真乾脆,考慮都不用考慮,抓了放進去就是了,也算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美國攀登要論詭奇還是沙漠高塔

fishertower

但如果你千里迢迢遠道而來,則一定要爬幾座高原沙漠上的高塔,這些沙漠中的高塔各各奇形怪狀、風格獨特,每座高塔都有獨一無二的風情,更妙的是一座高塔最多也不過幾百公尺,大部分在五個繩距之內就可以登頂,一個上午或者是一個下午的攀爬就可以讓人享受360度的環繞視野,好不快活。 而爬著由質軟脆弱的砂岩構成的路線自然讓人躡手躡足,考驗心臟的強度。沙漠周遭環境的壯闊蒼茫,儘管登頂者站立的地方比平地高了不到一千米,那種遺世獨立的氣氛依舊能夠讓攀登者產生小天下的胸襟,更別提紅沙滾滾悄立在赭的深沈的塔頂上的那份詭譎氣氛了。

攀爬這些沙漠高塔上的路線,除了冒險精神之外,還要有扎實的傳統攀登以及裂隙攀登的技巧。沙漠中的裂隙在岩壁上乾淨的綻開,岩面上則是光滑乾淨少有腳點,一點取巧的機會都沒有。沙漠炎熱,最適宜的攀登季節是春季和秋季。一般而言,沙漠少雨乾燥陽光充足,但是溫差極大,向陽面以及背陽面的氣溫可以相差甚多,如果遇到天氣突變,疾風暴雪以及冰雹都是突如而來,在沙漠攀登一定要攜帶足夠的飲水,適當的衣物,並且做好撤退的準備。

老饕精選的三條中難度經典高塔路線

2010年我應繩伴之邀和他在Moab相會攀登沙漠高塔,當時我的攀登經驗不豐,沒有什麼特定的攀岩目標,反正美國這麼大,路線這麼多,到哪裡爬都是新鮮,就讓繩伴決定攀登菜單。當時我對他的菜單不已為意,只照著攻城掠地,之後有緣數度重訪Moab,才明瞭菜單雖不是滿漢全席,卻絕對是老饕的精選。

1. 脫隊的Castleton Tower

Castleton Tower

Castleton Tower

第一座嘗試的高塔離Moab不遠,叫做Castleton。從下方的免費營地遠遠往上望去,Castleton像是個脫隊者,獨自地在一旁站著,與一片如同連體嬰黏著的高塔群,保持著安全距離冷眼相對。要認不出它也難。我們選擇的路線叫作North Chimney,顧名思義北向,終年隱沒在陰影之中,與它相對在高塔的南面則是塔上最負盛名的Kor-Ingalls路線,南向,隨時迎接著陽光。

沿著步道,先是踏過許多紅色的溪床,從狹隘的岩石通道擠身而過,才終於踏著磚紅色的土壤石塊,蜿蜒上升。上升的高度不少,儘管步道整理地相當良好,還是有不太好走的感覺,約莫一個小時的吁吁喘氣,高塔才在望。塔底下已有兩雙運動涼鞋,想是有人已經開始攀登了,必在Kor-Ingalls路線上。

在攀爬的過程中風起了,我忙不迭地在第二個繩段的固定點上套上防風衣,這時我聽到一對男女的交談著,抱怨著寒冷沒有帶衣服,接下來又是爭論又是鬧脾氣,聽起來像是一對情侶,我有些尷尬,對話卻一陣一陣地傳來。他們是誰?啊,一定是那雙運動涼鞋的主人,我在塔的北面,他們在塔的南面,兩者間的距離恐怕沒有十步之遙。卻因為隔了個高塔誰也看不見誰,只有聲音透過岩石間的裂縫傳來,聽得再清楚不過。意會到此我馬上打了個招呼,果然那邊的對話也就換了個方向。這可妙了,方才我在第一繩段低頭向我的繩伴喊話,雖看得見他但我卻扯破喉嚨了也不確定他是不是清楚了我的意思。現在我看不見他們,反而可以和他們對話。

終於看了那對情侶的真面目還是在登頂後垂降回塔底之後,他們身著短袖T恤和短褲,已經換回運動涼鞋,匆匆地打疊包袱就要打道回府。我和我的繩伴則是一層、二層、三層的衣服,真難想像我們方才還在同一座高塔上。

2. 靈蛇般的Ancient Art

Jenn approaching the top of Ancient Art

Jenn approaching the top of Ancient Art

Ancient Art是Fisher Towers高塔群的一座,這群高塔的共同特色就是像極了豎立的排翅,塔頂尖尖像是教堂的鐘樓,岩面上則是波濤洶湧,像是數千萬並排著的透著鮮血的魚鱗,又或是灑足辣椒粉的波浪洋芋片。這裡的高塔難度很高,唯一一座較親善的則是Ancient Art。最受歡迎的路線叫做Stolen Chimney。

Ancient Art的塔尖怪極,像是攪乾的熱手巾還沒有攤開,就急速風乾一樣,扭七扭八地像是個彆扭的螺旋梯。最頂端只容一人立足,要登頂,首先先得爬上排翅頂,之後橫渡,再想辦法直直向上。爬Ancient Art的時候,我真實體悟到為什麼有人說沙漠高塔像是貓沙一樣,爬到排翅頂的過程,先得在一段煙囪蠕動而上,我的白衣徹底染成了橘衣,我要是有面鏡子恐怕也會誤認自己為紅番,就這樣刮著魚鱗前進,身上的各個部位都蒙上一層沙了,只好希望這樣琢磨之後,肌膚變得光滑些。

到了橫渡路段,我面有難色。當時颳著狂風,雖說這條橫渡寬得很,比泳池旁的跳水板還要寬,平常時候誰不是瀟灑地走過去?只是這時候左邊往下去,是空的,右邊往下去也是空的,我的臉頰被風颳得生疼,往前踏出一步就變成飄搖的小草,只是風中的小草還有堅韌的根,我身後的繩索則像極了九天仙女的彩帶,這可怎生是好?

人命還是比瀟灑重要,最終還是半蹲半坐匍匐前進地過了橫渡路段。但是直上路段前還有個守門員,看起來真像是護著寶穴的蝮蛇,我回頭往繩伴看去,他拍拍他的啤酒肚,說要我跳起來,用腹部緊壓蛇頭,再像條蛇一般扭著前進,我白了他一眼,這什麼攀岩心法怎麼我從來就沒有聽說過。他指天發誓說是在網路上看到的,可是公開的武林秘笈。好吧打蛇打七吋,反正我現在已經是紅番了,淑女形象還有什麼重要?

接著愈行愈高,雙繩也在身後瘋狂亂舞,我設立好固定點往後試了多次才抓到繩,勉力地控制住它們的勢頭,狼狽地下撤後,讓繩伴去登頂,就催著他下塔了。後來看著朋友在塔下照的照片,雖然我心疼弄髒的白衣,但是襯著紅岩起來還真的好看。

3. 富有美國精神的Independence Monument

independence

那趟旅程最後一座沙漠高塔,則是位於科羅拉多州,接近猶他州邊境的Independence Monument。這座高塔聽起來美國風味十足,而登頂最常借用的路線Otto’s Route的背後更隱藏了一段曲折離奇的歷史故事。Otto’s Route可能是美國第一條人工穿鑿出的路線,時至今日在自由攀登的大旗之下,打鑿岩石建立路線當然是作弊是為人鄙視的,但是這條路線可是在1911年建立的,那時候哪有這種計較,更何況John Otto根本就不是攀岩者,那他為什麼要建立這條路線呢?

John Otto是個古人了,不知道他的真性情是怎麼樣,但是他對當地自然環境的愛好是可考的,在抵達Grand Junction之後,他對當地的峽谷著了迷,積極運作希望當局能夠把該區納入國家公園系統,1911年Colorado National Monument成立了,他也理所當然地成為該地的首位荒野守護員,為他的心愛寶地開發步道維持步道。Independence Monument是該區的地標,為了站上心愛荒野的地標高塔的塔頂,他開始在高塔西面的垂直岩壁上敲敲打打,裝設金屬梯子,長時間的努力之後,終於在1911年的美國獨立紀念日那天,站上塔頂,插上星條旗,我似乎可以想見他的神氣。

現在那些不屬於高塔的金屬物當然全都被移除了,只是穿鑿的痕跡還在,加上砂岩風化地快,這些坑坑洞洞就變成後來攀登者的手點腳點,這些手腳點讓路線的難度在5.8、5.9之間,如果沒有這些坑洞,要從西面登上Independence Monument則估計需要至少有爬5.11的實力。

那天在Independence Monument的塔底,雖說是四月天了,卻還是要踏雪前進,在陰影中的岩石凍著,爬一爬就要呵氣暖手指,愈爬愈高,陽光打在岩面上,手指靈活了,才發現抓著這些人工點爬起來還真快,倏忽就到塔頂。下撤也很乾脆,三段雙繩垂降之後,又回到混者雪的赤沙地上了。只記得那天陽光無限好,微風不起,我就一直朝著藍天白雲奔去,真希望高塔再更高些,讓我永無止境的享受貫徹雲霄的快感。

旅遊資訊:

  1. 交通:Moab附近的國際機場有鹽湖城和丹佛。抵達機場後可租車前往,從州際公路I-70上轉US-191S,往南開二十多英里即抵達Moab。從Moab前往Indian Creek,可沿著I-191S往南開,約莫40英里之後右轉進入SH 212,經過Newspapar Rock之後再過數英里即進入Indian Creek攀岩區。
  2. 住宿:Moab城裡有許多露營區和小旅館,但是如果不想舟車勞頓。Indian Creek內有數個露營區,Castleton Valley也有免費的露營區。只是沙漠乾燥,除了Moab以外,其他露營區都需要自備飲水食物。
  3. 飲食:在Moab有許多大小餐廳,口味的選擇也相當多。到Moab以外的露營區,則建議攜帶野炊廚具和冰櫃(cooler),離開Moab前在城裡的超市買好補給,到露營區自行煮食。
  4. 裝備:到Indian Creek攀登通常需要借裝備,一個大小的cam通常要準備個五個以上。沙漠高塔則不需要這麼多的裝備,標準的傳攀保護器材以外,在常用尺寸的cams上準備個兩三套即可。在Indian Creek建議使用70米的主繩,爬沙漠高塔使用雙繩系統較為方便。可以閱讀指南書了解個別路線的需求。
  5. 裝備店:Moab的Main Street上有幾家戶外用品店,購買攀岩器材還是首推Gearheads。
  6. 洗澡:Moab付費洗澡的地方蠻多的,個人推薦Moab Recreation and Aquatic Center。
  7. 救援:打911
  8. 季節:春季秋季為最佳,夏季過份炎熱,冬季在陽光下也可攀岩,但是日照較短,夜晚酷寒。

攀岩指南:

Indian Creek的攀岩指南,當推Sharp End Publishing出版David Bloom編著的Indian Creek: A Climbing Guide (Camalot edition)

沙漠高塔的攀登指南選擇甚多,精選高塔則推薦:Supertopo出版的Desert Towers Select Climbs。同時強烈建議參考美國的攀岩資料庫:http://www.mountainproject.com

 

 

攀登前的思考,關於安全的一些建議

尖子山的山難,餘波盪漾,除了震動以外,還活躍在登山界的我們能作些什麼呢?突然想到我在《一攀就上手》的第一章,曾經談過開始從事這項運動的準備。也許不是很周全,但是應該分享出來。

p1

攀岩的風險

在介紹各地攀岩路線的指南書、教導攀岩技巧和知識的教學書籍裡頭、以及許多室內攀岩場地都會貼有標語,再三提醒攀岩者:「攀岩是危險的,有可能因為不當的從事方式而導致生命的喪失或者是遭到嚴重的傷害。」本書也要以這句話來提醒您,這不是危言聳聽。攀岩者需要正視攀岩的風險,進而有擔當的為自己以及為夥伴的安危負責任。

一、風險與後果

前文有提到,自由攀登是攀岩者利用自己身體的力量在岩壁上往上爬,至於裝備和因應而生的系統,都是為了保障攀岩者的安全所使用。每一種活動,都有其風險,而從事活動的人需要評估自己是否能夠承擔這樣的風險,來決定是否從事該項活動,若決定從事,則根據願意承擔的風險程度,來決定使用保護措施的程度。

攀爬在垂直的岩壁上,若是徒手攀登,人愈爬愈高,萬一摔下來在途中撞擊到東西或者是跌落地面,非常有可能會受傷或者是死亡。會不會墜落的機率,可能要從攀登者的能力和攀登路線的難度來看,此外也要考慮攀登途中,岩質破碎或者是岩塊鬆動會增加墜落的機率,也就是說路線愈難、岩質愈差的情況下,風險愈大。因為攀岩失誤的後果很大。風險大、後果大、兩大加起來,絕大部分的攀岩者攀登的時候就一定會使用保護措施。

當然,有些人會選擇不使用保護措施而獨攀,這些人很清楚地了解到,失手墜落的結果非死即傷。通常獨攀者不會選擇挑戰極限的路線,也就是對他們來說,雖然後果很高,但是墜落的風險低,獨攀帶給這些人的滿足,並不是在挑戰攀岩路線難度的推高。

有風險與後果的觀念之後,攀登者可以在攀爬路線的時候評估,自己願意承擔的風險程度,如果風險超過自己願意承擔的範圍,而決定不去挑戰某條路線也是非常聰明的決定。

二、主觀與客觀障礙

在戶外的世界中,需要克服和評估的有所謂主觀的障礙和客觀的障礙。客觀的障礙比較單純,比如說氣候、落石、落冰、雪崩、冰川上的裂隙、當地的毒禽猛獸、湍急的河流等,主觀的障礙則是和人的決定相關,比如說有沒有正確地使用裝備,是不是蒐集了客觀的條件資料而做出妥善的「進、退」的決定,是不是因為逞強或者是恐懼而做出不客觀的決定,還是因為疲累而阻礙了做出客觀判斷的能力。

如果不是在高山裡頭從事技術性的岩攀,一般來說攀岩者的客觀障礙頗為單純,基本上要注意攀爬的地點是否容易出現落石,以及上方是否有其他攀登者,因為上方的攀登者可能會不小心弄掉裝備、或者是弄鬆石塊而砸到人。如果是攀爬運動路線使用前人釘在路線上的錨栓當作保護支點,或在攀登途中或路線終點使用已在岩壁上的固定點(fixed anchors),則需要觀察該些錨栓是否有鏽蝕或者是鬆動的情形。

攀岩的主觀障礙則有許多,比如說和一群人攀岩,莫名地給自己需要表現傑出的壓力。或者是明明自己的能力還不到那裡,卻因為面子而過份挑戰自己的極限。也可能是隨便挑選為自己確保的繩伴,又或者沒有學習好正確確保的知識,而站錯了地方,沒有正確地確保等。也可能是攀岩者和確保者的溝通不良,像是沒有溝通清楚就開始起爬,等到離地太遠,想要正確地溝通卻因為兩人間的距離太遠,喊來喊去得不到共識等等。

攀岩意外,比較少是因為裝備失靈,或者是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不應該出現的地方的不幸。主觀障礙是大部分的攀岩意外的肇因。換個角度來看,也就是說保障攀岩安全的第一線,其實都在參與攀岩活動者的頭腦裡頭。

建議大家可以多多閱讀過去攀岩意外的事件簿,看看其他人都是在哪一個判斷點上出了失誤,那麼就可以以他山之石來攻錯,避免自己也犯了同一個錯誤。另外攀岩界流行的一句話為「相信你的直覺」,如果今天感覺不良好,不需要因為面子而逞強攀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p2

三、意外的發生點

意外容易發生的兩個點,第一在「你不知道的不知道」,第二則是在「太知道了,反而掉以輕心。」

在踏入攀岩這一領域的時候,我知道我不知道的東西太多,所以一方面上專業的課程,另一方面則努力地閱讀書籍來進修,以避免冒上我不知道的風險。加上膽子小,在有新的挑戰性的路線上,總是跟著比較有經驗的前輩去攀登,所以我倒還沒有在「不知道的不知道」這一部份吃了虧。但是攀岩久了之後,雖然我知道託大的危機,偏偏還是在「太知道了,反而掉以輕心」上曾經掉以輕心,幸好運氣算是不錯,有驚無險,沒有花更高的代價來學習教訓。

我記得剛開始攀岩不久,就在第二次攀岩旅行的時候,到了美國內華達州的紅岩谷。那時候看著紅色的砂岩,漂亮的紋理,晴朗的陽光,真是興奮地不得了。一邊和繩伴絮絮叨叨地聊天,一邊穿著吊帶,就開始攀登了。很順利地無墜落、無休息地到了頂,要朋友把繩拉緊,然後放我下來。在下來的過程中,我聽到一陣撕膠布的聲音,低頭一看,哇,我怎麼沒有把吊帶的扣環扣好?

我穿著的吊帶在腰帶的設計上,有一條魔鬼氈讓我可以把腰圍的大小先固定住,然後再把腰帶上的扣環扣好。魔鬼氈只是為了讓人易於扣扣環,但是真正的安全保障依舊是在扣環上。那時候一邊聊天一邊穿吊帶,上了魔鬼氈,腰帶不會鬆脫,不知怎麼地就沒有把扣環好好扣上,朋友也沒有特別注意。等到下降時一看,才發現乖乖不得了,那時全身的重量都在腰帶上,腰帶愈來愈鬆,我只好用手牢牢地抓緊扣環處,一邊禱告,幸好路線沒有很長,我很快地就回到地面了。剛站穩腳步,我回頭思量,萬一在我攀登的過程中,我墜落了,那麼我就會一頭栽到地面上了,真是令人不寒而慄。

穿著吊帶可以說是攀岩的第一課,是最最基本的,怎麼會犯錯呢?可是我們從小到大穿衣服也習慣了,忙中還是會有錯,衣服穿反了,襪子配錯了,只是這樣的錯誤笑笑也就罷了,後果不嚴重。可是攀岩的吊帶沒穿好,後果可是很嚴重的。在攀登者穿吊帶,打八字結的時候,還是讓他專心一致吧,有什麼話要說,什麼笑話要分享,都可以再等一等。攀登者離開地面之前,攀登者和確保者也還是要再互相確認一次,對方在裝備上的準備都無偏差才起攀才好。

我另外一個疏忽則是在首登中國的喀麥隆山,垂降下撤的途中發生的。其實攀登者如果能夠輕鬆地走下山,是寧願不要垂降下山的。因為垂降途中發生的意外,佔攀岩意外的多數。第一,垂降之前,攀登者可能已經因為前面的攀登造成體力和精神的疲乏,這時候特別容易失誤;第二,一旦開始垂降之後,就沒有機會再修正系統了,也就是說固定點要是有什麼問題也只能徒呼負負。也因此,對於垂降者的諄諄教誨,就是在設定垂降系統之後,開始垂降之前,一定要再三、甚至再四地檢查,確定系統完全沒有問題,不會有失誤,才可以開始垂降。

我和繩伴開始垂降之前,我們已經攀登大約十個多小時,開始垂降不久,天色就黑了,風雪大作,雷聲隆隆,我也又餓又累。也不知道在哪一段上,我把繩子放進確保器中,也許是太過疲累,也許是這個動作已經不知道重複過幾次而輕忽,總之沒有再看第二眼我就開始垂降了。突然右手幾乎碰到雙繩中綠色繩的繩尾結,另一條紫色繩的終點卻還在遙遠的黑暗中。我離已經垂降到下一個固定點的繩伴還有好一段距離。我大聲地罵了一句髒話,繩伴緊張了,我喊著:「繩子不夠了」「怎麼會不夠?」他不解,焦急地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卻只是重複著:「我犯了一個錯誤。」無心和他解釋詳情。

真該死,我自問非常重視安全,怎麼這次這麼輕率呢?把繩子放進確保器時,紫繩進了,綠繩沒進。因為受摩擦力不均的緣故,紫繩被一直往下拉,綠繩則一直被往上扯,要不是當初確保器下方當作後備確保的第三隻手的保險套結(auto block)同時綁在兩條繩上 ,我早就飛出九天了。只是,用來連接兩條繩子的該個繩結已遠遠地被拉離中心位置,我能垂降的距離也就短了。也幸好我們有在繩子尾端上綁了結,要不然就算我有保險套結,也還是會從繩索尾端掉出,跌到不知道還有多選的地面。

最後只好在我停止的地方,重設一個固定點,把垂降的系統重新整理好,才安然地垂降到繩伴身邊,不過我當然也嚇出一身冷汗,沒辦法再打瞌睡了。

p3

四、把自己當作初學者

攀岩是個有風險的活動,但是如果能夠正視攀岩的風險,總是以清醒的頭腦去面對攀岩途中所需要做的決定,一定能夠安全開心地攀岩。而不管你在攀岩的世界浸淫了多久,我建議時時保持著初學者的心態來面對攀岩,虛心廣泛地學習攀岩的新知,也不因為攀岩的八字結已經打過千萬次而掉以輕心,那麼這條攀岩的道路一定會走得更長更穩。

關於山難的一些雜亂想法

 

四姑娘山

四姑娘山

一月四日,終於好不容易調好時差,七點半鐘才在侄女們的話語聲中睜開矇矓的雙眼,順手拿過床邊的手機,習慣地看看emails、臉書是否有私人訊息、打開微博的app,不一會睡意全消,整個螢幕被一條四姑娘山難的消息洗版。我坐起身來看著Dave說,「暈暈狼帶的隊伍出事了。」

暈暈狼是邀請我們在2013年九月去攀登大仰天窩峰的中國攀登者,他開設的公司組織了雙橋溝中的尖子山攀登,在下降途中,固定點失敗,同行的一個女子墜落身亡。目前事故的原因不明,只能靜待報告。

因為心情震動,我和Dave、哥哥、嫂嫂都聊了好一陣子才開始當天的作息。但是這件事卻一直在我腦海裡頭,揮灑不去。不是因為認識死者,而是因為對山難這件事情的思考已經在我心中累積到可以滿出來了。就好像以前在中國童話中讀過的受氣筒的故事,筒子滿了就該炸開了。

還是小孩子的時候,覺得死亡這件事很遙遠,但是年紀慢慢大了,開始有認識的人,甚至朋友、親戚走往另一個世界。

剛開始攀登的時候,理性上知道有意外這件事,但是在開始的時候,對攀登的企圖心和仍然沒有看聽到真正近距離的意外的缺乏經驗,讓我當時對於意外的敏感度還是留在看意外事件簿的溫度。慢慢地,就好像小孩子長大一樣,有認識的人,朋友的朋友,遭到過嚴重意外,有的走了。

一個我很喜歡的Dave和我的共同朋友,超級正向,曾不幸地被不負責任的駕車人撞得背殘,長久的復健後,雖然還是不能久坐(無法坐長程巴士或是飛機),但是仍然在戶外活躍的很。我非常佩服他,一次Dave告訴我他在車禍之前曾經有次慘重的戶外意外。

他和朋友去阿拉斯加攀登,繩隊在接近的路途遇到嚴重雪崩,整個繩隊被掃了幾百公尺,他也被雪埋住了。同繩隊的同伴幸運地只受了小傷也沒被埋住,順著繩索找到他的位置,把他挖掘出來的時候,他的臉色嘴唇都青紫了,但是最壞的是在雪崩墜落的過程中,他骨頭斷了,不能動彈。在阿拉斯加那種地方,要把一個不能動彈的人運出去是很耗功夫的。做戶外救援的都知道,救人可以、不能把自己也陷進去。那時候他跟他朋友說,不要管他了,要他們自己去求生。他朋友硬是不理,想盡辦法也把他弄了出去。

Dave在攀登界已經超過三十年了,這種令我咋舌的故事他可不只有一個。我知道攀登有風險,要學習怎麼面對風險,但是談到風險,他比我知道的更是清楚。我在理性上的了解可能不輸他,但是這種事情不是只有理性的了解就夠了。

還記得2012年我們攀到了喀麥隆山的山頂,遇到閃電,他居然談笑風生地告訴我不要緊張,整個下降的過程還提醒我要記得吃東西喝水,能量才不會很快地消耗殆盡。這簡直就不是平常的他,不是說他不會在緊急情況處之泰然,而是有點迪士尼似的處之泰然,過份夢幻。

終於回到了帳篷,隔天早上我回想那整段攀登的過程,我跟他說:「沒有你,我做不到。」他跟我說,其實那時候是他整個攀登生涯中最害怕的時候,他就是生怕我發生了什麼事。他說以前和朋友搭檔,當然也不希望朋友出事,但是從來沒有一刻那麼害怕過。但是他說不能顯露他的害怕,當時他覺得連談都不可以跟我談,就怕我分了能量真的會出事。

以前我只有在練習救援或者是閱讀山難事件簿的時候會假想事故,從那時候開始,我偶爾會想若是我們在山裡發生了什麼事,該怎麼辦?我最害怕的倒不是萬一我發生了什麼事,而是萬一Dave發生了什麼事。因為若是他受了很嚴重的傷,我自忖只有將他留在原地,獨自去找救援,甚至獨自求生。我真的有這樣的心理強度嗎?每次想到這裡,都想如果要有人出事,還是我好了。但是我知道我沒有想完,這樣的假想練習沒有完成,要是真出事可能就來不及想了,可是我還沒辦法繼續想下去。

可能很多人會問我,對山難想這麼多,為什麼還攀登?我說,我可以給你一個回答,但是連自己都不會滿意。

是的,我知道不管我怎麼樣「正確地」面對登山這件事,熟練了多少的技巧,學習了多少攀登的相關知識,我還是有可能在某一個進退的關頭上,做了錯誤的決定。也有可能在錯誤的時間到了錯誤的地方。但是我沒辦法因為某一件事有風險,就選擇不去做?那麼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有風險,我是不是該背對所有的風險,可是這樣我怎麼看到真正的世界?

Alex Honnold,一個美國(現在全球)知名的攀登者,最為人熟知的就是他獨攀(表示不用繩索)了許多規模巨大的路線。在Honnold 3.0影片中,記錄了他在一天之內連續一人攀登優勝美地三座知名的大牆路線。在影片中,他說如果哪一天他墜落了,他知道「有人會說他死得其所,有人會說他愚蠢。」我忘記他後來還有沒有說什麼,但是他選擇做這件事,其實我無從置喙。雖然我希望他千萬千萬不要死在獨攀上。

Page 16 of 23« First...10«141516171819»20...Last »

台灣女孩. Chick From Taiwan

我是本站的作者,易思婷,土生土長的台灣女孩。在台灣,朋友大多叫我小Po,在美國,小名婷婷倒是被叫得比較響。從競爭激烈的台灣教育體系,到美國博士班的歷練,二十多年的學校生涯,一點都沒有馴服、反倒是磨亮了我的冒險本質。我有夢想,築夢踏實:這一輩子,我要活得有聲有色。而這個網站,記錄我的求知和探險,是個累積快樂的地方。「台灣女孩」的臉書粉絲頁

《睡在懸崖上的人》新版

這是我的第一本書,2012年出版,在2017年能夠再版,實在是非常開心。五年後再看這本書,自然覺得當年文字青澀,但是情感很真,故事誠實,而裡頭描寫到我相信的原則依舊不變。推薦給大家。在博客來購買本書。

《我的露營車探險》

2016年11月出版的《我的露營車探險》講述了我和先生Dave Anderson,四年多來住在親手打造的露營車Magic,遊遍美西絕美荒野的故事和領悟。只要學會分辨「想要」與「需要」,「天地為家」便是生活,不是夢想。在博客來購買本書。本書影片

《傳統攀登》

2014年7月出版。我的第二本攀岩工具書,也是中文世界第一本針對該主題的專書。從淺入深系統化地講解傳攀:置放岩楔、架設固定點、多繩距攀登、自我救援等。每個主題下,說明該主題的理論基礎,再示範目前主流的一種到多種作法。在博客來購書。

《一攀就上手》

2013年10月出版的《一攀就上手!基礎攀岩一次就學會》是我撰寫的第一本攀岩工具書,從基本知識到技巧、裝備添購與下撤。希望藉由此書帶領初學者系統化的進入攀岩的殿堂。在博客來購書。

《睡在懸崖上的人》

這本《睡在懸崖上的人》是我在 2012 年 7 月出版的書籍。副標很長「從博士生到在大垃圾箱撿拾過期食物,我不是墜落,我是攀上了夢想的高峰」,不過它倒是挺誠實地告訴讀者,這本書究竟要說些什麼。本書影片。在博客來購買本書。簡體中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