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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路線的挑戰和滿足

Mariah & I Topping Out After a long day of climbing

常有人問我為什麼喜歡攀岩,這個問題和為什麼愛一個人一樣的難回答,不過如果要我描述我愛的人的優點,我馬上可以娓娓地細數家珍。回頭望,我的攀岩歷史板上,也記載了不少難忘的里程碑:可以是難度級數的推進,可以是嫻熟了不擅長的地形,也可以是克服了對墜落的恐懼,不過可以讓我在回憶中低迴再三的,還是只有長路線。原因可能可以追溯到當初踏入攀岩殿堂的動機,是為了攀山,所以我愛往高處登去,直到不能再往上攀為止,但,真是那麼簡單嗎?

雖然持續有在攀岩,但直到幾天前,我好一陣子沒有機會攀登長路線。去年夏天和 Dave 以及 Eric 去四川嘗試首攀,在漂亮的花崗岩山頭前,卻因為高海拔放大小恙的原因,在無雲藍天下扼腕撤退。雖然後來成功登了另一座山頭,路線的挑戰性和石質卻不是很值得大書特書。至少學到了一件事,往未知前去,遭遇本來就是難以預料,不像跟著路線圖走,哪裡有裂隙哪裡有大樹,都一清二楚。我想,之前是我太浪漫化首攀了,還是以平常心才能賞識首攀的本質;我相信也不是每一遭和外星人的接觸,都足夠精彩可以放進 Star Trek 的影集中,但這並不表示我們就不繼續探索未知了。

再上一次爬長路線,居然就是 2009 年的秋天了,難怪好一陣子我都覺得我沒什麼攀岩的故事好說。今年初,為了逃避在多雨寒冷的西雅圖,只得在室內岩場攀岩的氣悶,我和 Dave 毅然決然地搬到拉斯維加斯。我們是有爬一些長路線的打算,不過該些路線真的太長,只好等到日照時間長點的時候再說。大部分時候,還是只有 cragging ,爬幾個 pitches 了事,然後回家幹活。能在戶外享受陽光就是福了,沒什麼好抱怨的,直到我的朋友 Mariah 的造訪。

Mariah & I met at a NOLS climbing seminar for instructors. Photo: David E Anderson

我和 Mariah 是在 NOLS 認識的,當時我們兩個一起參加講習,以成為 NOLS 的攀岩講師。之後一起零星地攀了兩三次,說實在的也只有三、四天,同為從事戶外工作的漂泊者,有時候真的很難協調行程,雖然總是保持聯絡,說有機會要一起攀岩,總是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難得她這次造訪,可以停留個七天有餘。

開始天氣不怎麼合作,我們被雨淋、被冰雹打、在強風中紮營、在落雪中拆營,好不容易天氣穩定了,在 Mariah 離開之前,好歹兩個人得爬一下長路線。路線的選擇上,我們討論了很久,Red Rocks 這邊的氣溫還不是很高,可是在陽光下的長路線不是太多,是可以去爬朝南向的 Rainbow Buttress,可是健行那麼久就為了爬一條 5.8 的路線,好像不是很值得,我們兩個都想爬一些有挑戰性一點的路線。最後終於決定去爬在 Ginger Buttress 上朝東面的 Power Failure,然後接著爬 Unimpeachable Groping。兩條路線總共十個 pitches,有八個是 5.10,我和 Mariah 都可以爬到這個難度,但是還沒有連續爬這麼多的該難度的繩距的經驗,不過 Unimpeachable Groping 在爬完最後一個 pitch 之前,都可以垂降該路線,不行頂多撤退就是了。

在 Power Failure 的起攀處,我和 Mariah 剪刀、石頭、布來決定誰先先鋒,我先鋒第一個繩距的時候,還不小心迷路了,書上寫扣完六個快扣,往右橫渡,會看到固定點,結果我只扣了四個,很自然地繼續往上,還高興地在一個漂亮的裂隙裡放保護,可一會兒我覺得不對,因為我已經爬超過書上寫的距離了,往右下方看去,果然看到那個藏得挺好的固定點,只好倒先鋒,花了我不少時間。

Mariah 的第二個繩距很漂亮,難關是一小段挺陡的斜岩板,必須要伸長右手臂搆著一個小點,才能再借力往上爬,進入另一個裂隙。我跟攀的時候,心裡對她的勇氣和技巧很讚嘆。最後一個繩段完全沒有掛片,是我們兩人最喜歡的裂隙,很難得在 Red Rocks 找到這麼好的裂隙可以有這麼多 hand jams 的,爬起來相當開心。可惜太陽在此時離開了我們,自此之後,必須在陰影中攀岩。把 Mariah 確保上來之後,就完成了這第一條 450 feet 長的路線。

Mariah & I practicing self rescue. Photo: Dan Rothman

垂降到起攀處,吃喝休息一陣,包好包袱移到另一條路線的起攀點。輪到 Mariah 的先鋒,她很順暢地到了固定點。我徵求 Mariah 的同意,打算照著 Mountain Project 網站上大家的建議把第二、三繩距連起來,等於是要一口氣爬 150 feet 的距離。這一個繩距有蠻多很 thin 的 slab moves,爬起來令人有點心驚,和 Mariah 之前一樣,我也在難關的地方,往下喊:「watch me here!」。到了第二個繩距的固定點,覺得自己有點疲憊,很想休息,不過往上看,只要再扣進四個快扣,我就可以到第三個固定點了。第三個固定點是個平台,比這個懸掛固定點(hanging belay)好太多了。於是深深一了一口氣,繼續往上。Mariah 爬上之後,還不忘鼓勵我:「That pitch was long; nice lead!」

Mariah 在該平台休息了一陣,她也有些累了,而下一個 pitch 馬上有一個天花板(roof)地形。她琢磨了一陣過了天花板地形,不一會兒,就說:「I am off belay」,我有些疑惑,因為她還沒有爬到書上寫的距離呢,保險起見,我和她再確認一次,才解除她的確保。我到了固定點,發現她也有些疑惑,最後我們的結論是這一定是個垂降固定點。果不其然,我先鋒了一陣,很快的就看到真正的第四個固定點,因為繩子還夠,我決定繼續爬到下一個固定點。

從翻過該個天花板開始,之後一直到最後一個繩距,是好長一段的 juggy 但是 steep 的路線,手點很大,但是連續不斷的陡峭,比較像運動攀登。我慢慢地開始累了,開始必須交換在 jug 上的手臂輪流休息後,才有力氣掛快扣。有一個地方,更是好不容易拉上沈重的繩子之後,居然沒能量了,只好讓繩子掉回去,再一手拉 jug,一邊用力的甩手休息,再試一次。最後還剩下三個掛片的距離的時候,我發現我開始失去腳點的精確度,我知道這是我身體疲倦的第一個徵兆。我心裡想,我有可能會墜落,不過不知道是因為太累還是掛片很接近,我一點都不憂慮害怕,只想著繼續往前走,口中發出李小龍踢館的短暫能量吶感,居然就順利的到了固定點。

把 Mariah 確保上來,她也在固定點休息了好一會兒,還有最後的 80 feet 的陡峭呢。手點還是很大,但我們需要和疲憊的身體抗衡。我們討論著爬完這個繩距之後,是就垂降回地面呢?還是爬完最後一個繩距到頂,再從另一邊下山?我拿不定主意,最後一個繩距的難度是 5.8,爬不爬對我們原本挑戰自己的動機來說無關緊要,原本是不打算爬的,因為直接垂降該路線比較乾脆,我於是說:「等我到了下一個固定點再說吧。」

快到下一個固定點的時候,我說:「Let’s top out. We’re here already. Why not?」Mariah 也沒有成見,反正太陽還沒落山。這一繩距還真長,將近和 60 米的繩子一樣長。之前爬了那麼多個 5.10 的繩距,這條 5.8 真是手點腳點都大,感覺相當輕鬆,我也有種從來沒有爬 5.8 爬得這麼愉快的感覺。Mariah 上來了,我們看著遠處的紅岩,層層是不同的紅色,夕陽斜斜地照在即將被萬家燈火和霓虹掩沒的罪惡賭城,有種有趣甚至不調和的美感,我們兩個不約而同的吁了一口氣說:「是應該登頂的。」

Mariah leading, I belaying @ Bryd Pinnacle. Photo: David E Anderson

等回到背包處,天色已暗,健行回到停車處,七點十五分。早上六點鐘起床,我們已經連續活動了十三個多小時了。奇怪的是,沒有感覺身上有那一塊肌肉特別痠痛,只覺得全身好像都軟綿綿的。那天我很開心,只是成就和滿足感要到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才像緩緩的潮水一般從心底湧上來。或許我是驕傲我從頭到尾沒有墜落?只是,我並沒有爬之前沒有爬過的難度。那麼,是什麼?我記得很清晰的是,在倒數第二段先鋒路段,我累得了不得,卻還是得專定一致地繼續往上爬的感覺。平常在 cragging 的時候,我如果要激勵自我在這麼疲累的情況下繼續往上爬,需要很大的意志力來驅動決心,可是在長路線上,尤其是快到頂的情況下,我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我只能心無旁鶩的繼續往上,而在那時候,我的身體得到機會發揮它的潛能。曾經在雜誌上看到一名有名的攀登家,Josh Wharton 的人物介紹,他談他熱愛 alpine climbing 的一個原因,是在那個環境下,you just have to do it。很單純,沒有選擇,不是故意要冒險犯難,而是只有那麼一條路好走。人生存在這世上,不是在很多時候,愈把自己放置在極簡單的環境下,才愈容易有破表的進展嗎?有人選擇不進食,有人選擇孤寂,有人選擇靜坐,而攀登者則在攀登環境或是攀岩風格中,去尋找該個境界。

我和 Mariah 又爬了兩天之後,她就得走了,我們互相看著對方,笑著說別忘了我們還要去 East Sierras 爬啊。我們擁抱互道珍重,而那個擁抱真誠緊實,透露出我們兩個女孩在良好家教的約束下,潛伏在心底的澎湃熱情。這就是了,不管什麼樣的冒險,景色會褪去,難關給人的折磨會被淡忘,但是我忘不了和我一起齊心走過這一段的夥伴,我和 Mariah 在認識後一直沒機會好好聊聊,這次她來,我們也把大部分的時間花在攀岩,可是有時候一條一起爬的長路線勝過千言萬語,而友誼就是這麼建立的。

金色的石頭﹣Joshua Tree 國家公園

A view in Joshua Tree. Photo: David E Anderson

我非常非常地喜歡 Joshua Tree,有一半可能是因為它給我的第一印象很美好,而且第一次在這裡待了八天,爬了七天之後,信心大增,緊接著到鄰近的 Red Rocks ,就順利地和朋友爬了那時節一直想爬的長路線,包括 Black Orpheus、Dream of Wild Turkeys 和 Epinephrine。

造訪 Joshua Tree 之前,很多朋友告訴我它是個很棒的訓練場所,為什麼呢?

  1. 路線選擇眾多,打開市面上最詳盡的攀岩指南,有記載的路線就已經超過四千條,如果加上未記載的、新開發的、以及抱石路線,那是嚇嚇不得了。
  2. 基本上大部分的 approach 都很簡單,攀岩者通常喜歡在 Hidden Valley Campground 紮營,因為很多路線走兩步路就到。其他需要開車,或健行才可以到達的路線,道路通常相當平緩,只要注意不要踩到仙人掌就可以了。
  3. 絕大部分的路線都是單繩距的路線,設立簡單,容易 project。
  4. 這邊的路線難度定義相當 sandbag (美國攀岩諺語,表示實際難度比書上標的或是人家評的還難,其他說法可以說 old school 或是 hard rating),若是能在這裡爬 5.10 ,緊可以拍拍胸脯說,到哪裡都可以爬 5.10。我的一個朋友在到處流浪攀岩前,最喜歡來這裡先泡一個月。不過那是回到以前 Joshua Tree 不收露營費,也沒有十四天停留限制的時候。

Flake and Bake, Echo Cove, Joshua Tree National Park. Photo: David E Anderson

第一次到 Joshua Tree,我和朋友相約在園區裡碰面,到的時候早就已經天黑了,什麼都沒看到,胡亂煮了飯、搭好帳篷就睡了。隔天被朝陽叫醒,走出帳來,哇,一塊塊的岩石,或獨立、或群居的各據一方,各有各的姿態,絕無重複。這裡的石質微黃,在陽光的沐浴下閃耀著黃金的光芒,清晨曙光初露或是黃昏夕陽斜照的時候,大片的石頭山間隔著平緩的沙漠地形,是那種讓人屏息的美,交錯著溫暖入心恬靜的氣氛。矮小的仙人掌是常客,最稀奇古怪的還是一棵棵手舞足蹈、大跳崇陽舞,卻被硬生生喊卡的怪樹,這大概就是什麼前衛還是後置藝術吧。我饒有興味的問:「那植物叫什麼名字啊?」朋友瞪大眼睛看著我,確定我真是認真的,才笑翻了地說:「那就是 Joshua Tree 啊。」

Joshua Tree 的岩石是花崗岩,花崗岩多見的攀岩地貌就是 cracks 和 slab,不過這邊石頭裡的小結晶體相當多,石頭摸起來粗糙粗糙的,所以我在這裡爬裂隙一定會纏膠帶,要不然爬個一兩天手背上就會有一堆 gobies (也是美國攀岩諺語,簡單來說就是手背上因為 crack climbing 惹來的傷口)了。不過粗糙也有好處,踩在 slab 上感覺摩擦力很幫忙似的,完全不像優勝美地的平滑花崗岩面,讓人寒毛直立。

It's good to tape your hands here. Photo: David E Anderson

Invisibility Lessons. Future Games Rock. Photo: David E Anderson

Slab 不像裂隙一樣,很難放保護,所以靠得都是前人打的 bolts,所以這裡的 bolted routes 也不少,可是不要因為這樣就以為那些是運動路線,Joshua Tree 可絕對是一個傳統攀登的場所。很多有打上 bolt 的路線,都是路線建立者,從最底下起攀,一邊先鋒,一邊打上去的,所以很多時候,你會發現,怎麼要先爬完難關才能掛快扣,因為這樣的打 bolt 法,當然要在容易久立舒服的地方打,很難像從上垂降下來打 bolt 的人,可以比較容易在難關的地方打 bolt 來保護那個動作。

另外一個常見到的原則是,除非必要,要不然盡量不打 bolt,當然這個必要怎麼定義很難說,但是在這裡你常會發現,怎麼 bolts 之間的距離還挺遠的。簡單的路線上還完全 runout。舉個例子來說吧,我帶朋友爬 Walk On the Wild Side,先鋒第二個繩段的時候,我剛開始還在合理間隔內,扣了三個快扣,後來一路上都沒有 bolt,我只好開始小跑一直到跑到固定點為止,原本還以為我看漏了,確保朋友上來還問她有沒有看到第四個 bolt,果然沒有。

Double Cross. The Old Woman Rock. Photo: David E Anderson

在「傳統」的原則下,要是爬完了路線可以用走的回到地面,也不會在爬完之後看到為了方便而打的固定點,或是垂降鍊。有時候下爬還比上爬還要刺激呢。Joshua Tree 就是一叢叢的岩石,所以登頂之後,也不會有健行步道下來,還是要走石頭,雖然說技術層面比較簡單,很多時候仍然還是 class 3 或是 class 4 的路段,需要手腳並用,而且下爬的時候因為岩石掩映,找路比較沒有那麼直接,同樣的動作,下爬也比上爬來的難。我還記得爬完 Caught Inside on a Big Set 之後,因為書上也沒有詳細寫怎麼回到地面,我和繩伴好一陣亂走,還徒手過了很多煙囪地形,才回到起攀處。真是往上往下都是大冒險。當時如果線路上方,有人打了垂降固定點的確會方便許多,但是我非常認同這樣的方式,如果能少留一些東西在岩石上,走這幾步路又有什麼呢?

很難形容這裡的路線爬起來的妙處,況且我也還沒在這裡爬夠呢,不過以我的經驗來說,使用 Randy Vogel 編著的攀岩指南 Rock Climbing Joshua Tree,裡頭四、五顆星的路線都值得一爬再爬,三個星的也是樂趣無窮。而沙漠少雨,除了炎熱的夏天以外,攀岩季節長,露營環境好,除了個人訓練,也很適合多人團體。稱之為攀岩者必去的地區之一,個人覺得 Joshua Tree 當之無愧。

 

Desert Creature. Photo: David E Anderson

你爬到多難了?

Optimizer@猶他州House Range。Photo: David E Anderson

去年年底的某一天吧,大嫂的哥哥來訪,剛好哥哥嫂嫂才在他們家附近的室內岩場上了入門課,於是決定早早吃完晚餐,全部人馬一起去攀岩。開始我是兩個小姪女的確保灰姑娘(belay slave),幾趟下來,小朋友累了,嫂子很貼心地說,「我帶小朋友先回家,你和哥哥再好好爬。」

哥哥是啟發我學習戶外的第一人,以前他在台大登山社的時候,那些眉飛色舞的登山、探勘、雪訓,以及龍洞的攀岩經歷,讓我好生嚮往。如今,哥哥選擇成為愛家的好男人,而妹妹我還是個野丫頭,突然我成為可以飛簷走壁的那個人。爬了幾條路線下來,哥哥有感而發,問說:「你現在爬到多難了?」

來了來了,這個問題來了,這個問題就跟我讀博士班的時候,被問「妳什麼時候畢業?」一樣的討厭。以前的內心獨白是「我也想早些畢業」,現在則是「我也想爬5.12」,偏偏後者比前者還難。「嗯,」既要誠實,又不好誇張,但是也不想被小看,但又不想搞得太複雜,我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說:「如果 top rope,我爬到xxx;lead則是xxx。」「咦?理論上 top rope 不是應該和 lead 一樣嗎?」好一個理論上,理論上不管是TR還是lead,線路的難度都是一樣的,但是爬起來可是大大不同,這就是為什麼這個問題這麼難回答的關係。攀岩有很多心理戰,而每個人的攀岩優勢也都不一樣,個人覺得,這也是為什麼攀岩這麼好玩的緣故。

實在說,一開始攀岩,我也是個數字迷,可是隨著攀岩的經驗增加,才發覺數字真的是路線敘述中的一個很小的部份。我最早只有在室內岩場爬爬,後來到了戶外學習裂隙攀岩(crack climbing),起初一點技巧都不懂,第一條路線是死命掙扎才爬到頂的,後來知道難度只有5.7差點沒讓我昏死在地。之後慢慢對裂隙攀岩產生興趣,一次和一個很強的face climber一起在猶他州教NOLS的攀岩課,一條完全不需要用手全程knee jam的off-width路線,大概是5.8吧,我輕鬆地上了,他卻掙扎地九牛二虎。但是一遇到天花板路線,就算難度等級再簡單,我還是通常馬上靠邊站,乖乖讓出sharp end。

每一個人都有擅長的攀岩地形,在最近一期的(No 200)Rock and Ice雜誌中,我很尊敬的一位女性攀岩者Beth Rodden在「The Best 5.10 I Ever Climbed」專欄中,說到她2005年成功自由攀登The Nose of the El Cap(5.14a)之後,卻在TR一條5.10b的叫做Ahab的路線遭到挫敗。但絕對沒有人會因此否認她是一位相當優秀的攀岩者。

攀岩地形和個人的攀岩風格會對可攀的難度造成影響,先鋒和跟攀上心理壓力的不同,也是常見的影響因子。拿我做個例子吧,如果路線的難度離我的極限尚遠,那麼倒無甚關係,但愈接近我的極限,我的心理壓力愈高,很多時候,我在先鋒的時候,還會一邊爬一邊給自己打氣。但是也是在心理壓力大的時候,是我最大的機會進入專注無我的境界,進入該個境界之後,無論是成功渡過難關還是盡力而為仍舊墜落,對我來說都是一種成長。

Touch and Go @ Joshua Tree National Park. Photo: David E Anderson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先鋒的時候,嚇得都快哭了,而那條路線只有5.6。那時候我什麼都害怕:怕墜落,怕保護裝備沒放好,怕確保者沒有好好看著我。我沒墜落、保護裝置也放得很漂亮、確保者更是盡責,全部的恐懼完完全全都是非理性的。一直到現在,我在先鋒的時候還是常常在釐清什麼是理性的恐懼,什麼是非理性的恐懼,告訴自己聽從理性的聲音,屏除非理性的雜音。

再來,路線是不是一路都有好的保護,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兩條路線擺在一起,我寧願爬一條難很多但是保護周全的路線,也不要爬一條比較簡單,但是一失足就要冒著受重傷的風險的路線。後者心理壓力太大了,不像前者可以大無懼。

帶的裝備的重量,路線的長短,路線的所在地,還有繩伴的攀岩能力等等也都會影響我願意或者是可以攀的難度。不過我想這些因素可能比較好理解,在這裡也不多說了。

基本上,我還是常常不自覺地就用數字來鞭打自己,比如說問自己:「為什麼妳前天就可以爬xxx,今天連xxx都爬不到?」但多半時候,都會馬上理解這些問題實在是很沒有建設性。比較健康的態度還是不要用數字來一言以蔽之,多多分析自我的成長,看看是不是加強了一直想增強的弱項,或是又克服了一個心理上的難關,成長不是只能靠數字來定義的。不過最關鍵的問題還是:「妳今天攀岩開不開心?」因為只有開心才是我攀岩的最大動力。

希望攀岩的大家都愈攀愈開心,也不要再問我可以爬多難了。

該舔還是該踢?四姑娘山爆胎記(原刊載於二輪寫手)

從成都往四姑娘山區的路上

從成都往四姑娘山區的路上

對萬里長馳的路線計劃,漸漸喚醒我幾乎塵封在四川西部的回憶。隨著畫面在腦海中逐漸清晰,我的嘴角也慢慢上揚,而當那背景音樂在耳邊響起,我更忍不住地笑個不停。「Boom…bah lah lah lah lah… boom bah lah lah lah lah…」

座落在四姑娘山腳下,是純樸美麗的小日隆鎮,住在鎮裡的居民多半是嘉絨藏族人。傳統上鎮民的維生方式,是放牧犛牛,採集供出口的野生蕈類,像是松茸等的高等食材。自從早期的行腳人發現四姑娘山的美麗,而廣為口耳相傳之後,旅遊收入也成為日隆鎮的一個財源,而其中,最傳奇性的行業,恐怕要數那聲勢浩大的休旅車載客隊了。

日隆和成都不算太遠,可是山路時常坍方,比台灣的新中橫有過之而無不及。自從 2008 年的汶川大地震之後,地基似乎更不穩,在夏天雨季的月份,路簡直是天天搶修。大巴士必須改道小金,這一改,就是15個小時的車程,有時還得在小金歇宿一宿。對於趕時間的遊客來說,這實在不是個很經濟的選擇,於是,不知何時開始,遊客、山客開始採用可靠、快捷的休旅車載客隊的服務。

去年九月,在數天的徒步逍遙行之後,我和我的客戶都累了,歸心似箭。真等不及回成都享受麻辣火鍋,紅油抄手,回美國吃道地的牛肉漢堡。

我們的司機,當然是休旅車載客隊的一員,看起來很年輕,年輕到我懷疑他是不是真能承擔旅途平安的責任?我很想相信他,畢竟他是我乾兒子的爹介紹的,我乾兒子的爹是這次徒步行幫我們牽馬的,人很可靠,幫了我們不少忙。他和我們的司機從小一起放犛牛長大,可能還穿過同一條開檔褲。

「如果他介紹的人不可靠,還有誰可靠?」我催眠自己,可是接下來發生的連串小事,讓我懷疑我自己。

我們把我們的大包丟上車,捆好紮好,一行人上車就定位,這同時,他也在駕駛座上打了不少個電話,包括他和他老婆的甜蜜對話,還有許多我不知道打給誰的。好不容易他掛上電話,我想「這下可以走了吧,有兩個人還有晚上的飛機要趕呢」,可是他連抬一根手指的動作都沒有。

引擎又空轉了十來分鐘,我不得不問「我們在等什麼?」

「喔,昨天住我們家旅舍的日本人,今天也要走了,他們要到小金去。」

「嗯,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你們都是徒步的,你又帶外國人,你們應該認識認識。」

交際應酬、結交朋友可能是生意成功的重要因素,但這也太天馬行空了吧,我客氣但是堅定地說:「我們真的該走了。」

「再等十分鐘就好了。」

我嘆了一口氣,回頭看看已經癱瘓在座位上的隊員,還好,這幾天的中國行把他們訓練成處變不驚,懂得如何以不變應萬變。

日本遊客沒出現,出現的倒是一個鎮上警察,塞給他一包小孩子的功夫裝,看起來還是手工刺繡的,軟軟的絲質,金黃的顏色,這小孩可要神氣了。他解釋說:「喔,他的小孩在成都上學呢。現在我們可以走了。」

「嗯,日本遊客呢?」我只是想想,忍著沒有發問,怕他把他的右腳從油門移到煞車上。

一開車,他就碎碎念著「這次一定得換輪胎了,上次去成都就該換」。我擔心著行車順暢,有點不開心,所以沒理他。

他轉變話題,開始套問我這次帶隊賺了多少錢?我翻了翻白眼,我實在不喜歡別人以為賺外國人錢很容易的態度,有點惱怒起來,更是不理他。

也許是有點自討沒趣,他開始放起音樂來。我敢說就算是你嘴再甜,也沒有辦法恭維他的音樂品味。我開始可憐自己,可憐我那些美國隊員,路況加上鬼音樂,想休息是難囉。他敞開喉嚨開始唱歌,我開始想要找點話題打破這個僵局,卻苦無一條認識的歌。他居然連當時最流行的「姑娘我愛你」都沒有?

突然,音響中傳出疑似 hip hop 的節奏,很輕快。「boom bah lah lah lah lah…」呃,好像還是英文的。這下大家樂了,正準備隨著舞曲扭動身軀,找些調劑,主歌詞上場了「You got to lick it before we kick it, you got to…」大家揮舞中的手臂凍在半空中,你看我,我看你,一臉古怪,這個歌詞,嗯…而這時,他快速地駛過一堆落石。

「Psssss….」胎爆了。

大家似乎一點都不介意,相反地,大家迫不及待地下車舒活筋骨。一個人把音量調高,大家沉浸在「kick it, lick it」的舞曲中跳舞。司機在背景中換備胎,在最後一個「boom bah lah lah lah lah …」結束之前,我們居然又可以上路了。

我對他熟練的換胎感到很佩服,接下來,他的「我們都是兄弟」的搭肩拍背手法,讓一個路警沒有為難我們,更是讓我嘆為觀止。我也開始對他比較和善,還翻譯了一些台語老歌,像是「愛拼才會贏」,還有什麼龍千玉的,他的話匣子也開了,教了我不少嘉絨藏族的習俗,怎麼過藏族新年,小時後放牛燈等等的故事

接著他又興高采烈地說,四姑娘節,小伙子怎麼對小姑娘示愛的故事,「小伙子會摘下心儀姑娘衣裳上的配件,然後開始跑,這姑娘就得追,喜歡的話就訂下約會時間。」我好奇地問,「你和你媳婦就這是這樣認識的囉?」他臉上閃過一絲黯然:「我們的婚事是雙方爹娘訂下的。」我有點後悔我的莽撞,根據我的猜測,他的婚姻是甜蜜的,也許他是希望能夠在父母的羽翼下多些自由,晚點長大吧?畢竟,他似乎才二十出頭,興高采烈地要我告訴他所有關於台灣、美國、世界的故事。

儘管他碎碎念著他沒有時間洗車,他還是冒著被開單的風險,把車開進成都,送我們回到城中心的旅社。我揮手再見,互道珍重。一開始我的確懷疑過他,不想信任他,但現在,我挺喜歡他的個性的。

這趟萬里長馳,我們也會經過四姑娘山區,也許有緣會再碰面。這次,我要嘗試告訴他那首 20 Fingers 樂團的 Lick it 到底在唱些什麼,畢竟他應該知道的,你說是嗎?

 

好冷的 Ice Climb

Sunset at Red Rock Canyon. David E Anderson

話說 Ice Climb 當然都好冷,不冷怎麼會有冰呢?不過這個 Ice Climb 講的不是冰攀。而是美國內華達州的紅岩谷(Red Rock Canyon at Nevada),一條叫做 Ice Climb 的攀岩路線。

故事要從頭說起,去年十月底十一月初,我接受好朋友的邀約,臨時決定到美國西南部的沙漠地區爬兩個禮拜。先是去南加州的約書亞樹國家公園(Joshua Tree National Park),爬了四天,那邊的路線大部分都是單繩距,運籌計劃上相當簡單,兩個人都很開心。

後來轉戰紅岩谷,就有點想要爬多繩距路線的意思了。 剛好她的男友也休假,所以就拉了一道來,不過他曾經有過一次不堪回首的先鋒意外,之後他就一直只跟攀、不先鋒。朋友才剛學傳統先鋒,想要多練習,所以在找路線上,煞費心思:既要對我有挑戰性,又要在他們兩人都能跟攀的難度範圍,還最好要有簡單的繩段,所以朋友可以練習先鋒。她是新手速度較慢,三個人一起爬通常也比兩個人還慢,加上那時候天氣又突然變冷了,是那種晚上鑽到睡袋都還要穿著厚厚的羽毛衣的冷,所以我們每天都得追著太陽跑。零零種種的因素加起來,選擇實在有限。由於我對於爬過的路線不太想重複,到頭來,我們還是爬單繩距的時候居多。只爬了一些短距離的多繩距路線。

在Red Rocks的近照。Snow Blind at Fixx Cliff, First Pullout

行程結束的倒數第二天,我朋友說她那天要休息一天,要我們兩個人爬,於是終於去爬一條5.10a的多繩距路線,叫Y2K,攀岩導遊書對這條路線讚譽有加,我也寄予厚望。可是說是5.10a,其實只有第一個繩段的一個動作是該個難度,其他大部分都很簡單,也沒什麼意思,要不是第四個繩距相當優質,我會對這條路線很失望。我們那天攀完還有時間,接著就近爬了兩個繩距的Pauligk Pillar,雖然難度不高只有5.7,但是難度很一致,而且有很多不同的地形,需要很多不一樣的攀登動作,相當有趣,算是當天意外的驚喜。

雖說那天爬的距離挺多,可也只有六個繩距。幾天下來,雖說和許久不見的朋友重逢,又一起在戶外從事我最心愛的運動,總覺得這段行程好像沒給自己什麼挑戰,有點悶悶的。最後一天,本來說要三人一起去爬一個多繩段的路線,可是朋友還累著,最後還是去找單繩距的路線。

說著說著就來到Willow Springs處的Childrens Crag,我指著一條叫做Sumo Greatness的路線說:「我曾經先鋒過這個路線,不過我說什麼也不想再先鋒一次,太危險了。」為什麼這麼說呢?這個路線大概九十英呎長,只有兩個掛片,我不記得在開始比較簡單的時候,是否有放個岩塞?不過不管有沒有也不相干。因為之後這個路線就是很乾脆的Slab攀登,除了前人釘的掛片,是沒有地方放傳統保護的。

Red Rocks 有名的路線:Crimson Chrysalis

先岔開話題,跟不熟攀岩的朋友聊一下什麼叫做Slab。Slab基本上是不到九十度的岩壁,中間不會有裂縫,因為有的話就便成爬裂縫,不是爬slab。中文好像是翻譯成「傾斜岩板」,對我來說,有點彆扭,所以我還是用slab好了。Slab上的點不管手點腳點都很小,所以slab climbing 是相當靠腳功的。可以是藉著岩鞋和岩壁的摩擦力,也可以是藉著大腳趾或小腳趾踩在小點的支撐上,再搭配重心的轉移,身子逐漸往上挪移。Slab climbing的重點是要相信你的腳功(trust your feet)。所以有很多攀岩教練說,初學者應該多爬slab,因為不管攀什麼地形,腳上功夫(footwork)都是最重要的,可是初學者常過份倚靠手臂的力量,養成壞習慣,去爬slab,手臂的力量用不到,就會多放心思在腳上了。

話說我當初先鋒Sumo Greatness,整段slab就只有兩個掛片,第一個掛片到第二個掛片距離15英呎,過了第二個掛片,就要一路爬到固定點。我還記得,爬過第二個掛片大概一個人身高的距離後,我在難關的地方停頓了很久,我往下看,如果一摔,會摔到下頭地勢變平緩的地方,鐵定會受傷,結論就是不能摔,幸好最後還是有驚無險地爬到固定點了。

在Sumo Greatness的右邊就是Ice Climb,導遊書上給它兩顆星。書上的敘述是這樣的:

Although the hardest moves are well protected, the final slab involves thin moves 12” above a poor Camalot (poor #2 or 3 Camalot).

那一段「thin moves」的難度是5.9,之後就變成比較簡單的地段,所以也沒有岩釘,需要一路爬到固定點。其實我是可以健行到頂架設頂繩的,也許是因為想要留下什麼「功績」,看了看,決定先鋒。朋友說:「妳確定嗎?這路線看起來很難?」我說如果真的不行,就徹退到時候再從頂上垂降收裝備吧。

開始放了一個紫色的Camalot,爬到第一個掛片都還輕鬆。從這裡到下一個保護點(一個固定的岩針,fixed pin),是第一個難關,但是就算掉落,也不會有事。第二個難關是固定岩針的上面一點,很短,也沒有什麼好緊張的。接著就到書上說的 poor camalot 的地方,差不多是爬完這個路線的五分之三的地方。我放了一個#3的Camalot,兩邊的接觸面都相當優良,我鬆了一口氣。不過我還是往下大喊說:「讓我在這裡把心思定一定(I’m going to recollect myself here for a bit)」,朋友大聲答應。

我不是沒有爬過長距離的runout(沒有置放保護)路段,可是那些路段都是5.7級以下的,雖然那些runout路段一摔就會墜落個很長的距離,也有很大的機會受傷,可是只要不摔就沒事,我也有那個自信。可是在5.9上這麼長的距離沒有保護,恐怕有點勉強,更不用說爬完那一段十二英呎左右的5.9之後,接下來還有好長一段,一直到固定點都沒有保護。我是剛在約書亞樹先鋒完攀過5.9+的slab,也還沒有在5.9的slab上摔過,可是那些經驗都是在保護優良的狀況下爬的,沒有心理壓力,不像這次需要背水一戰。

攀岩就是這樣,當知道摔了不會有事,或者是知道千萬不能摔的時候,心境才有機會澄靜空明。最怕的是不知道後果如何,揣揣不安,亂了分寸。那時候太陽早已不照我們這一片岩壁好久了,slab攀登沒有什麼運動量,我早就簌簌發抖。我抬頭往上看,心中計劃出路線,等到心裡什麼都沒想了,就開始穩健但盡可能快捷的往上攀去,到了固定點的時候,心情一放鬆,我忍不住高聲長嘯。穿上我圍在腰間的外套,我一邊確保朋友,一邊疑惑地想:「這一路上我是一邊冷地顫抖一邊攀的,究竟是因為這個路線寒冷,還是因為這個路線先鋒者摔不得,才叫做Ice Climb?」

 

Red Rocks 有名的路線:Epinephrine

「萬里長馳」的誕生(原刊載於二輪寫手)

原本計劃的路線圖,影像擷取自Google Map

如同「絲路、茶路、摩托路」所云,原本為這次摩旅架的網站,即將走入歷史,於是把一些我寫的文章轉到這裡來。在已經完成摩旅之後,看看當時準備階段時所寫的文章,還頗有意趣。

題目:「『萬里長馳』的誕生」,原載日期:2011年4月7日

要做夢,就要做大夢。

我堅信,要成就大事業,要先會做大夢,想像著實現不可能的可能。想得深、想得久、想得誠,大腦的潛能就會開展,把以往所有的成功的、失敗的經驗連結起來,建立起一座邁向看似遙不可及的目標的橋樑。這個過程要花多少時間呢?我不知道。憑藉著的是個信念,先有夢,就可以築夢。

美絲說:「去騎摩托車吧!」

第一個要回答的問題似乎是,騎去哪呢?

我們可以很豪邁地跨上摩托車,隨意行之,想去哪就去哪,等到了十字路口,再效法古人遺風,投石問路,錢用完了,就像秦瓊賣馬賣掉坐騎,打道回府。這樣似乎很逍遙,可是對於我們現代人來說,太不實際,也太不負責任了。另外,恐怕只要兩天沒有目標的遊蕩,就會讓我失去鬥志,對人生感到消極。我必需要設計一條,讓我可以無怨無悔放下整顆心下去的路線。我們打算的可是「長」途旅程,沒有激起熱情的因子,是撐不下去的。

所以,是做大夢的時後了。

開始,美絲丟給我她在網上看到的幾個連結:

  1. 三個住中國的美籍教師,從哈爾濱騎摩托車到烏魯木齊
  2. NPR駐中國的工作者 Rob Gifford 沿著中國的 312 道,從上海到新疆與哈薩克斯坦國界處的旅遊采風
  3. 美絲的朋友 Colin 騎乘雲南和四川的遊記

另外,我還知道,

  1. 四個西雅圖自行車騎友,在奧運之後,從北京騎到上海的紀錄片「慢走」
  2. 作家 Peter Hessler 根據他在中國幾次自駕車長途旅遊的經歷,寫成的 Country Driving 一書

我感性上比較偏向美籍教師和 Colin 的旅遊走向,因為他們到的地方,比較偏遠,非常有冒險精神,很合我的口味。理性上,則贊同其他計畫的記述,他們相當細膩地描述當地人的生活,反映了很多當代的中國問題。

我對美絲說,「讓我們環繞中國一圈吧,造訪大陸的四個極點。」我還記得當初上國中背誦的極點地名,那些怪怪的名稱,卻有著無可倫比的吸引力。

中國的極西點在新疆的帕米爾高原,從小就想去,愛上攀岩攀山之後,更常幻想到該處嘗試首攀。極東極北都在東北,和韓國、和俄國交壤的地方,山勢不是很高,但是天寒地凍,傳說中的人參精怪和快捷無匹的貂,更是為該地添加不少傳奇色彩。中國的極南在海上的南沙群島,大陸的極南恐怕不是在廣西就是在雲南,都是少數民族色彩濃厚的地方。

也許,我們可以為西部故事的慈善計畫籌款,幫那些貧困學生籌學費

我躺在床上,被這些五光十色的綺麗計畫擾得睡不著,乾脆翻身起來,把這些想法連著我亢奮的情緒都發給美絲:「我們可以從大陸的最南端出發…然後造訪 56 個少數民族…為西部故事的小朋友籌學費…這樣,有個能讓人津津樂道的大冒險,還可以幫助需要幫助的孩童!」

美絲回信來得好快:「哇,你的思路歷程和我不謀而合。」

很顯然地,環繞中國一圈不是我們最後決定的路線。在構思上來說,可能是個不錯的第一步,等到冷靜下來,發現如果真要做到我們想完成的規模,數月、數年可能都不夠。行遠必自邇,這是我們第一個長程摩托車計畫,要一步步來。再說,我對於騎摩托車還是有些保留的態度,我想著重在地理、人情、歷史、文化,交通工具的選擇倒不是那麼重要。如果時間不是個需要考慮的因素的話,也許我就憑靠著我這兩條腿,慢慢走,可以和路上的老人、小孩、工人、女實業家一個一個聊,深入了解他們的故事。環繞中國一圈也許在里程數上看起來嚇人,但是,我相信我們可以想出一個更感動我們,更切入人心,更激起共鳴的路線。(幾個禮拜後,美絲寄給我一個連結 MKride ,這是兩個美國青年騎著寶馬環遊中國一圈的故事,我們很高興我們沒有成為另一個複製品)

直到一月下旬,我還是在腦力激盪的階段。在同一時段,我和 Dave 正巡迴東岸,為宣傳我草創的 LittlePo Adventures 執行為期兩週的多媒體說明會。車窗外,是美東近幾年來最大的大風雪,車窗內,我卻為我的腦力激盪筋疲力竭。

「商貿古道怎麼樣?」Dave 建議著。Dave 是重現名路線的專家:他和他的夥伴在 2003 年重蹈因冰封才形成的道路,走進喜馬拉亞山區的 Zanskar2004 年則重走 The Long Walk 一書所描述的逃亡過程,從俄羅斯直到印度

「古道有故事,也有話題性」 Dave 再次強調。一開始我還有點質疑,等到開始做研究之後,才不能不承認古道的確是吸引人。我不也是在 1995 年重走絲路?認識了茶馬古道之後,就對茶馬古道一路上的景觀和故事深深著迷,不可自拔嗎?再說,「古」這個字,還真有神奇的魅力。

大方向一定,點點滴滴就漸漸地被拼湊起來。「連接」這兩個字成為奠基的柱石。地圖上看來,這條路線連接兩條商貿古道,我們的靈魂想和野地的靈氣互相連接,我們的心則想要和該地區居民的純樸連接。原本, Dave 指出個疑點:「茶馬古道和絲綢之路似乎沒有接得那麼緊密?在青海處似乎有個缺口。」再深入研究後,發現青海在絲綢之路中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問題豁然而解。

對於這個路線,我和美絲都相當滿意。中國西部美不勝收,由於地勢險,還保有相當多人間淨土。大多數的人對於東部的大城市都不陌生,關心國際環保議題的人士,也注意到中國的城鄉差距,工廠林立。可是很少人真正知道西部在風景人文的富有,以及生活環境和公共設施的貧脊。

這條路線也包含了我以前走過,帶過戶外團的地方,讓我有機會拜訪些老朋友。如果路況不是問題的話,我想走訪汶川和玉樹,看這兩個地方地震後重建的情形。

愈想就愈對這個路線感到深深的使命感和歸屬感。愈研究就愈發現更多深藏在稗官野史、口耳相傳的動人故事。決定路線不久,我在 LittlePo Adventures 發表了一篇「中國兩商貿古道的昨日與今日」,我想知道這兩條商貿古道的明日會如何發展,是否我也可以在其中扮演個好角色?

萬里長馳,於焉誕生。

茶馬古道示意圖,照片以及圖片合成:David E Anderson

英文版

I like to think big.

I believe that in order to accomplish something extraordinary, I have to imagine the unimaginable. As long as I immerse myself long enough in “impossible” ideas, my brain will eventually join the dots from the repository of my past attempts, both successes and failures, to turn the impossible into possible. As for how long is long enough? I don’t have a definite answer. It’s that kind of thing one can only resort to faith – a very spiritual process.

Christine suggested, “let’s ride in China.” The first question to answer seemed to be the route selection. We could easily just ride wherever, with no particular destination. We’d flip a coin at every junction, and abandon our bikes when we ran out of money. It sounds romantic and perhaps borderline irresponsible; however, it’s really not practical because I would get bored at some point wandering without a guiding principal. I need a route I can connect with and I am passionate about. It is going to be a long ride, I need all the elements to help maintain a positive attitude.

It’s time to think big.

Christine threw me some findings from her initial Internet research:

  1. Three American teachers rode from Harbin to Urumqi;
  2. The journey of Rob Gifford, a NPR correspondent, on Route 312 from Shanghai to the border of China and Kazakhstan in Xinjiang;
  3. Her friend Colin Flahive’s ride across Yunnan and Sichuan.

I also know of

  1. The “Man Zou” project documenting four Seattle bicyclists riding from Beijing to Shanghai post Olympics; and
  2. Peter Hessler’s northern China road trip detailed in his book, Country Driving: A Journey Through China from Farm to Factory.

My heart echoed more profoundly both on the ride of Harbin to Urumqi and the ride of Colin’s for their remoteness and the sense of adventure; my mind pondered on the remaining three for their demonstrated intent of observing local lives and reflecting on many focused issues in China.

I first threw the idea to Christine of a circumnavigation of China, visiting four utmost cardinal points of the mainland. I still remember those foreign sounding landmarks I acquired from the geography textbooks of my elementary school.

The west-most point of China is located in Pamir mountain range in Xinjiang which I longed for visiting in childhood and have been day-dreaming of first ascents after I became a climber. Both the east-most and north-most points are located in northeastern provinces neighboring Korea and Russia. The mountain ranges there are not high, but the wilderness area is known for its harsh cold temperatures and precious ginsengs and minks. The south-most point of China is located on a set of islets in South China Sea. I guessed the south-most point of the mainland should be either in Yunnan or Guangxi where sharp limestone rules and indigenous people occupy the land.

Perhaps we could raise funds for village kids such as the philanthropy project, West China Story, I have committed myself and my guiding business to.

I was lying on the bed when I was picturing this glorious project and couldn’t fall asleep. Finally I followed my desire to jot an email to Christine, “we can start at the southmost of the continental China…and somehow visit all 56 ethnic groups…and raise funds for West China Story for education…So we have some adventure people can talk about and a cause to support.”

“OH my gosh. Your thoughts are like mine.” Christine responded.

Obviously we have put aside this idea. It was a fantastic first attempt but this project could easily take months to research and years to implement. “A journey of a thousand miles begins with a single step.” We need something more manageable for our pilot project. Besides I still had a conservative attitude towards riding motorcycles. For me, I am more attached to the land, the people, the history, and the culture, rather than the way of travel. If time is not a factor to consider, I might prefer walking, so I can take my time interviewing every elder, every kid, migrant workers, and young women entrepreneurs. This project is big in terms of its scale in mileage but we could come out with something greater, something more connected and rooted. (Weeks later, Christine discovered the MKride in which two American brothers circumnavigated China. We were glad that we were not another “me too!”)

It was about the end of January, I was still in the brainstorming phase. In the meantime Dave and I were doing a slideshow tour in the East Coast to promote LittlePo Adventures. Outside of the car window, it was one of the worst snow storms, inside on the passenger seat, found a consumed me continuously hit by brainstorms. “How about trade routes?” suggested by Dave, who is an expert of re-tracing significant expeditions. He and his team members retraced the Frozen Passage to Zanskar in 2003 and the Long Walk from Russia to India in 2004.

“Trade routes always interest people.” Dave again stressed. I was skeptical at first but I was more than convinced when a simple google search popped out overwhelming results. Besides, how could I forget that I retraced the Silk Road myself and was immediately drawn by the Tea Horse Trail when I learned it? To put a cherry on top, the word “ancient” has a mysterious spell.

Everything started to fall in place. I wanted “connections” to be the tone of the ride – physically the route connects two ancient trade routes, we connect our souls to the wilderness atmosphere, and we connect our hearts with the underprivileged indigenous people. Originally Dave pointed out that the gap between the two trade routes might be too big to claim a realistic connection; however, later research demonstrated that a side branch of the Silk Road crossed the major part of Qinghai, which solved the problem.

Both Christine and I were very excited about this new plan, because Western China is just beautiful and untapped. While many people know of big cities in the Eastern China, and people who care about global issues are well aware of China’s farms and factories, few people realize how rich Western China is both in scenery and culture, or how poor Western China is in term of living conditions and infrastructure.

This route also passes some areas I traveled or guided before so I could visit some old friends. Two towns I want to visit along the way if the road conditions allow are Wenchuan and Yushu which suffered from devastating earthquakes in 2008 and 2010 respectively.

The more I think of this route, the more passionate I become. After we finalized our route choice, I published an article on LittlePo Adventures talking about the past and the presence of the two Chinese ancient trade routes, and I have realized this project will pull me back to uncover more hidden treasures in the days to come.

This project, we name it the Great Ride.

絲綢之路示意圖。照片以及圖片合成:David E Anderson

 

閃亮勇敢的新合作(原刊載於二輪寫手)

 

兩輪寫手的網站首頁

如同「絲路、茶路、摩托路」所云,原本為這次摩旅架的網站,即將走入歷史,於是把一些我寫的文章轉到這裡來。在已經完成摩旅之後,看看當時準備階段時所寫的文章,還頗有意趣。

題目「閃亮勇敢的新合作」,原載日期2011年3月1日。

七千多公里路,騎著摩托車,穿過高山和沙漠,這是勇敢了吧。可是我說啊,整個計畫中最勇敢的一環,還不在這兒。

美絲和我在決定合作之前,對彼此的了解其實不多。算算,在「二輪寫手」誕生之前,我們之間的聯繫也不過就是,幾封郵件、兩三通電話、一頓晚飯罷了,那餐飯還是和其他四個朋友一起吃的。

今年一月初,美絲說想要騎摩托車,在中國來個長程旅遊,閒閒對我提起「要不要一起來啊?」我想,「她還真膽大,她知道我這個人多少?」

又是幾封郵件,一通Skype,我居然決定參加了,我想,「我也膽大,上次騎摩托車,已經不知道是幾百年前的事了,人也一窮二白的,哪來的錢?再說,我們兩個真的對彼此有相知嗎?」

身為戶外嚮導和教育工作者,也參與過好多次,長達四個禮拜以上的野外登山隊,而這些隊伍的組成份子,通常在集合的那一天才互相認識。雖然說登山隊的組織嚴謹,目標明確,和一群人長時間親密相處,衝突總是難免。身為領隊的責任,就是常對團員提醒,問題要在小的時候就要反映,要不然啊,馬上就會像雪球一樣,在你不注意的時候,滾成大災難。

我認為,美絲和我的夥伴關係更具有挑戰性。萬里長馳本身,大概是四到六個星期,可是,加上前置和後置,幾個月是跑不掉的。我注意到美絲早期寫給我的幾封郵件中,也隱隱露出對於兩個人合作的猶豫心情。這樣也好,至少我們兩個,對於什麼是夥伴關係,有真實的認知。

我和美絲是在臉書上認識的,她是我朋友的朋友,我們三人都喜歡攀岩。我注意到她有個叫做 RockRipRoll Girl 的網站,在上頭,她發表對女性的訪談,而這些女性的共同點,是她們都對一些傳統上被男性主導的運動的熱愛,例如說攀岩、衝浪、滑板等等。我當時很興奮地寫信給她,稱讚她的熱忱。幾年前,我嘗試過建立一個戶外女性的社交網站,不過計畫是流產了。這封信,為她對我的訪談牽了線,而這個訪談,造就了我們今日的合作。

這麼說來,在決定合作之前,我還是對美絲有些許認識。她對於新事物有高度的好奇,愛好朋友,也像我一樣對於女性在所有領域都能擁有一片天,有絕對的信心。對我來說,找個夥伴,她已經符合最核心的條件。當然我們有很多不同的地方,我也知道在往後的日子裡,衝突歧異一定是難免。不過,那又怎麼樣?有爭執,解決就是了。而這樣的互動不也是有個夥伴珍貴的地方?事實上,前一陣子,我們倆才剛度過一個合作路上的小路障,而該個過程讓我們的關係又更深厚了一層。

現在,讓我舉起手邊的熱茶,向遠在數千里外的美絲致意,「我有信心,我們行的。」

Christine的網站,裡頭有很多相當不錯的訪談,訪談對象都是女性戶外運動從事者

英文版如下:

Riding through China. What a bold plan. However, the boldest part of this project lies beyond the ride itself.

Christine and I hardly knew each other before we decided to work as a team. Let’s see. Perhaps a few emails, a couple phone calls, and a brief dinner meeting with four other people. That was all the communication we had before the creation of the 2 Wheel Writers.

Early this January, she told me that she wanted to plan a long-distance ride in China and casually invited me along. “That was bold,” I thought, “she hardly knew me.”

I eventually made the commitment after exchanging a few more emails and a Skype call. “I am also brave,” I thought, “I’m pressed on funding, I haven’t ridden for years, and do we really know each other?”

Being an outdoor educator and a guide, I have done many month-long backcountry expeditions with a group of newly-mets. Even though a backcountry expedition usually has a very defined objective and leadership hierarchy and clear guidelines, living 24/7 with other people in a close proximity is still challenging. Group leaders would always remind the team members to speak up when an issue is small, otherwise, before one can notice, the issue has snowballed into a catastrophe.

I could only imagine the collaboration between Christine and me would be even more challenging. The ride itself takes 4-6 weeks; however, the scope of the ride, including the preparation and post-production, can be more than a few months. I noticed that Christine seemed to have similar concerns in her early emails. It was in fact a good sign that both of us are aware of what we have gotten ourselves into.

I met Christine on facebook. She was my friend’s friend. All three of us share one thing in common: we all are female rock climbers. I noticed that Christine hosts a website called RockRipRoll Girl where she publishes interviews with female athletes on sports traditionally dominated by men. I excitedly dropped her a message to praise her efforts on building such a website. A few years ago I wanted to build a social network for outdoor women but the project died prematurely. The contact with Christine led to an interview featured on her website on my love of climbing and my development of LittlePo Adventures, ultimately inspiring the Great Ride.

So I did have a little understanding about Christine – She likes to explore, make new friends, and is an advocate of recognizing women in male-dominated activities like I am. Those qualities provide the essential ingredients of a good partner I want to work with. We, of course, have many differences and I expect disagreements and arguments along the way. So what? We will deal. It is the beauty of a partnership anyway. In fact, we just went through a bump together and I felt that our relationship has grown stronger.

Right now, I am raising a cup of tea, making a toast to Christine who is a few thousand of miles away, “I am confident that we will do just fine.”

絲路、茶路、摩托路

藍天白雲下,騎摩托車悠遊青海。Photo: David E Anderson

今年我在美國和大陸的時間大概一半一半,在大陸的時間,工作佔一半,個人的旅行佔一半。工作和個人的旅行一樣精彩,總而言之,今年就是很精彩的一年,不好好記錄下來真是對不起自己。

這篇文章所要講的是其中的一部分精彩:騎摩托車從雲南昆明,經四川,一路到青海的西寧。這是我第一次騎需要排檔的摩托車,而且是那種很高的、所謂的越野摩托車,不是什麼小五十或是一二五。去之前,在西雅圖上了一個週末的摩托車安全講習,考了照,就去長征了,很多人說我太瘋狂了,沒有路騎的經驗,也不知道怎麼維修,就上了路。其實去之前,我也是想租台摩托車多練習練習,只是美國這邊租摩托車不是很容易,而且很貴,實在負擔不起。這次旅程的經費已經是東拼西湊(還兼求親靠友),租一天的摩托車不下一百美金,實在不是我這種窮家小戶的開銷,只好騎驢看唱本了。

行程的計劃是五月初開始,原本是要和另一位女性友人Christine Cauble 一起上路的(後來兩個人個性南轅北轍,於是分道揚鑣,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大約一月份的時候,敲定了大概的行程,個人因為窮苦,所以起了尋找贊助的想法。而找贊助,照片相當重要,我是沒有什麼騎摩托車的夢幻照片,所以只好新拍。逢人就問「你有沒有摩托車,可不可以讓我擺個 pose 照些相片?」。能借我摩托車的人居然近在眼前,岩友John慷慨地仗義相助。我和男友Dave到舊衣店,花了大約二十美金出頭,買些「像樣」的行頭,皮衣啦,靴子啦,一些真正騎摩托車的人根本就不會穿的東西。John的摩托車倒是很炫,是一台 Kawasaki dual-sport 650。一看到那台車,我驚喜地高喊,「wow, it’s PINK!!!」John一聽說馬上頭手亂搖「No, no, no, it’s red」Well,經過這麼多年的日曬雨淋,我頂多說「it WAS red」(後來真的要到贊助,Hot Pink 絕對是關鍵)

接下來很努力地架網站寫文章,積極聯絡廠商。(因為和 Christine 拆了夥,架的網站已經不再更新,網域名稱也即將在明年一月到期,該網站將走入歷史,所以我會把一些文章轉到這裡)非常幸運地,得到位於廣東佛山的嘉納仕摩托贊助的兩台摩托車。而在我飛中國的前一天,得到知名品牌 Alpinestars 贊助的摩托車裝。

在嘉納仕車廠試騎摩托車 XTR-ADV 250

我四月中飛中國,首站是去佛山試騎那台嘉納仕 XTR-ADV 250,見了我們的聯絡人果汁先生,和嘉納仕老闆老虎先生,見面的氣氛相當愉快融洽,談話中,知道我們之所以這麼幸運地得到贊助,是因為剛好有兩台摩托車閒置在廠。這兩台車已經贊助過鄭剛和楊為,至少跑過滇藏線。不知道是在運送的過程中的失誤,還是旅程中的錯失,其中一台車的車牌掉了,另外一台的行駛證不知道在哪裡,所以只能閒置在廠中。剛好我們這兩個女孩子提了這個企劃案,老虎先生想不如把這兩台車整理整理,法律上應辦的手續辦妥(比如說掛失,過戶等等),就可以讓我們騎了。我也沒有多想,有免錢的摩托車騎就不錯了,還挑什麼,更何況我的行程很趕,也不容許我多囉唆。在工廠裡試騎的時候,老虎先生倒是很緊張,因為車子實在太高了,我雙腳踮起腳尖也著不到地,車子沒有速度的時候,我必須要屁股歪在一邊,才能用放平的單腳撐住車子,我心開始揣揣不安,但他們說會幫我把座墊調低一點的,而之前在香港和楊為碰面的時候,他說行李放上去之後,會把座墊再壓低些的,更何況,事到如今,擔心也沒有用,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衝。

結束與嘉納仕的會晤,我就飛往昆明去當導遊了(我在美國創業,成立LittlePo Adventures,旨在帶領說英語的人士以較深入的方式,領略台灣和中國戶外的美好;也希望以後有機會帶中國人、台灣人到美國來從事戶外運動)。導遊途中,果汁打電話給我,他說車子可不可以不送原定的西雙版納,西雙版納地方太小,運送過程會拖很長。兩方協商之後,決定改送大理,果汁說大概五六天就會到,我掐指算算應該還不會耽誤預定的行程,也沒再囉唆。結束導遊,依舊飛往西雙版納和 Christine 會合,反正也是要等車子,不如用巴士和雙腳代替原本計劃騎摩托車從西雙版納到大理的路段。

帶四個美國人在雲南健行,照片是雲南黎明的千龜山

沒想到,意外一個接一個來,先是在西雙版納 Christine 和我在還沒有騎上摩托車前,就因了解而分開。車子運送的過程比想像中的還要長,於是決定到昆明截車,而昆明到大理的路段又是有名的難騎,還兩次遇到臨檢的麻煩。臨時要求Dave加入行程,必須兩個人共騎一台小摩托車,行李上、行程上都得做調整。而騎經的路路況相當差,一天能騎到200公里就算了不起。由於我六月中因為工作關係一定要回美國(要帶另一個學生團到大陸農村做社會實踐),加上摩托車比預定的時間晚到,幾乎天天都得騎車趕路,沒有多少悠閒的日子。摩托車不知道是因為舊,還是因為載重太多,或是騎經的高海拔路段太多,大小問題不斷,我前前後後進出修理店總共七次。總而言之,途中的故事太多,當時是咬了牙撐過來的,而現在和旁人講起自己的旅途經驗,每每讓自己微笑,讓他人捧腹大笑。這就是冒險的魅力,人不輕狂枉少年。(旅途中,我每天都勤寫日記,會慢慢地把故事打出來。)

搞笑的定裝照,你說摩托車是紅色的,還是粉紅色?Photo: David E Anderson

摩托車之旅結束後,我又進出大陸兩次,一次是工作,另一次是去四川攀登些未登峰。一直到九月底才回到西雅圖,乖乖地待了一陣,十一月上旬又跑去 Joshua Tree 和 Red Rocks 攀岩(實在太久沒好好爬石頭了),好不容易又回到西雅圖,就開始一連串的演講,展示照片和錄像,光是這個摩托車之旅,截至目前為止就講了六次(還不包括朋友間私人的分享),最有意義的是到 Seattle Girls School 的三次演講和課堂討論。他們的老師告訴我這些孩子正在學世界史,所以中國的過去、現況、以及文化和他們正在學習的東西相當契合。同時,老師們正在循循善誘這些女孩對自我的認知,對週遭事物的探索,還有對未來的企求,我身為一個女孩子,藉由分享自我的經驗,也許可以對這些女孩有些啟發。

感覺身負重任,但又義不容辭的情況下,我開心地分享自己的經驗,我跟她們說,「現在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沒有關係,說實在話的,我現在都已經長這麼大了,我還是常常在思考自己想做什麼,什麼才是對我最重要的,只要你保持這種心態,一定會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回答她們「在踏上這旅途之前,會不會害怕?」我說,「老實說,如果能夠準備更充足一些也許會更好,可是不管你準備到什麼程度,你都可以說『我想準備更充分些』。但,總有一刻,你必須決定『就是現在了,必須出發了』,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方式決定那一刻,而對我,當我知道不會因此而喪命或是受重傷的時候,那就足夠讓我出發了。」孩子們相當好奇,問題一個接一個來,三十分鐘根本不夠用。我在她們這個年紀的時候,我似乎只是一個安靜的乖孩子。我感到相當榮幸,可以參與這些孩子成長的歷程。

結束後,老師們也對我的分享讚譽有加,其中一個最讓我驕傲的如下。這些孩子真的有很好的老師。

 

We SO appreciated your insightful, inspiring presentation today. Your emphasis on so many things resonated with what I hope our girls embody: the importance of curiosity, researching ahead of time, embracing spontaneity, SEEING what’s around you, challenging yourself to pursue a dream, setting realistic and attainable goals and simply enjoying your life!

Thanks so much for sharing not just your experiences but your SELF.

 

那條紫色的10c

猶他州漂亮的沙漠高塔:Ancient Art。Photo: David E Anderson

上星期六(12/3/2011)一如往常地去 Vertical World (西雅圖一個老字號的室內岩場)攀岩,最近幾天,西雅圖的天氣都挺冷的,到達的時候還不到早上十點鐘,岩場裡頭的人不多,空氣更是清冽,連續爬了三條 top rope (頂繩)的路線,身體都還沒有暖起來,於是又先鋒了一條 10a,再一條 10b 的路線,肌肉和關節才比較疏通。Dave問說,接下來要爬哪一條?我說,去試那一條紫色的 10c 吧。

我已經爬了那條路線幾次,不過還沒有 send(完攀,從最底爬到最上頭,而中途沒有墜落或是坐在繩上休息),算是我的 project(嘗試紅點的路線)。我抱著繩子到那條路線底下,穿好鞋子,雙手在粉袋裡抹了抹,在腦袋裡默走了一次路線,於是就定位。一開始是大約傾斜30度的仰角,往左斜走,左手抓到大點,側身右腳backstep(踩的方式以腳的外側著地),用力將左腳踢高,然後右腳順勢一蹬,右手抓住一個大點,可能腹部的力量沒用夠,在這個大動作的牽引下,導致雙腳懸空,趕緊找到之前的手點,雙腳踩上去才不至於浪費手臂力量。等身體恢復平衡,扣第一個快扣。下一段翻過仰角和垂直面交界的地方 (lip),仍然需要相當的爆發力,是我的crux(整個路線最難的部份),緊接著進入一個 left-facing dihedral (dihedral,像一本站著的打開的書),當時雙腳的腳點很小,而手點皆是open-hand的小點,巧妙的平衡下,扣第三個快扣。右手掌往下推(palming)一個 undercling的手點,讓右腳可以往上移踩住一個小點,如此一來左手才搆得著一個大點,又是幾個 stemming 的動作,扣第四個快扣。左手抓一個openhand的點,側身,右腳backstep之後站起,抓到最後的大點,扣 anchor。就這樣,完攀了。

回到地面,Dave尿急跑去廁所了,我坐在地上,突然,眼淚泉湧進眼眶。搞什麼鬼啊?這有什麼好哭的呢?這並不是我最刺激的完攀,這也不是我花最多時間的project,我到底在哭什麼?疑惑間,所有過去的攀岩歷史都湧進腦海裡了。

我學習攀岩的路和很多人不太一樣,算是比較老派的人。美國攀岩人口多,大部分的人都是從室內岩場開始攀岩的,其實我也是,不過從小我的運動神經不太發達,室內岩場對我來說其實很難。室內岩場的路線通常較短,通常整條路線的難度一致,需要持久力和爆發力,而且很少有休息點(rest spots)。我一向跑不快,也跳不高,從來沒有參加過體育競賽,所以一開始在室內岩場爬的時候,挫折感挺大。後來跟著人家去室外攀岩,受美景和天然岩場的啟發,開始認真想學先鋒,為了可以走到哪爬到哪,我開始學習自由度較高的傳統攀岩。大部分的人從岩場走到戶外,都是從運動攀登開始,我則不然,我的第一個戶外先鋒,是傳統,到目前為止,我爬的傳統路線還是遠較運動路線為多。

傳統攀登很合我的胃口,除了攀登技巧之外,如何置放保護裝置是一樣的重要,尤其在爬長路線的時候,更是需要有全盤的計劃,我是讀資訊工程出身的,傳統攀登在我眼中就好像machine learning,於是愈來愈著迷。為了成為全方位的攀岩者,我到處找石頭爬,因為不同的岩石有不同的特色,需要不同的技巧,幾年跑下來我到過很多傳統攀登的好地方,像是優勝美地、Squamish、Red Rocks、Indian Creek等等。

可是只爬傳統路線,攀岩能力的難度級數推進的較慢,它不像運動攀登,比較著重攀岩的力量強度和技巧。我很多專注在室內岩場和運動攀登的朋友,幾個月之內就可以爬到5.11或者是5.12的難度,可是他們常常只願意爬5.7或是5.8的傳統路線。由於我在戶外爬到5.10的傳統路線,朋友們都以為我在室內岩場一定很厲害,其實我在室內岩場非常肉腳。不過我在傳統攀登上也已經面對需要增加肌肉強度和爆發力的階段,要不然沒有辦法爬更難的路線,於是痛定思痛開始在室內岩場鍛鍊。我下定決定要加強我以往避之唯恐不及的仰角路線。

進入了一個陌生的領域,感到相當的惶恐,一開始爬仰角,很快就累了。常常又因為害怕墜落,躑躅不前,更是犯了爬仰角的大忌。佛說,爬仰角要爬得越快越好。其實我當時很不了解為甚麼我那麼害怕墜落,尤其我爬傳統的時候,已經墜落過好幾次,其中很多次我雙腳都已經爬過前一個保護點。可是爬運動的時候,不知道為甚麼,我就是不信任那些掛片,我想,誰知道那是誰放在那裡的掛片,所以就算掛片就在我小腹的高度,我也不敢墜落。相當矛盾。

但既然下定了決心,我就得認真面對挑戰。花了好久的時間,終於可以擁抱墜落的感覺了,心裡頭的彆扭一除,可以專心面對仰角路線。其實在同一個難度下,仰角路線的技術難度其實比垂直路線來得低,但是對於腹肌、背肌以及手臂的強度要求高,我一直沒有好好發展那些肌肉群,現在只能靠勤來補拙。反正,就是一直爬一直爬仰角的路線就是了。

鍛鍊的過程中,我project了很多路線,有一條路線大概墜落個不下十五次吧,才終於完攀,興奮地不得了。常常在攀登之前,我都會鼓勵自己,「你可以的」,「這次你就要完攀了」,「就是這一次了。」星期六,在爬那條紫色的10c之前,心裡頭倒是很平靜,就是那種身體暖了,去爬吧,沒有什麼囉唆的自我勉勵,也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惶恐,然後需要安慰自己再恢復平靜,就只是「接下來爬這條路線吧」的平常。

沒想到,完攀之後,居然就哭起來。情緒好像就是在完全沒有防備的時候,悄悄地鑽上來。為甚麼哭泣?為甚麼?也許是完攀後,心裡頭很自然地對自己說,「好樣的」,而不是「你可以爬得更好的。」

登頂前最後的橫渡,其實還蠻寬敞的,只是那天風真的很大,不禁猶豫起來。Photo: Dennis Greenwell

圖片介紹:室內岩場沒有在照相,所以放一些戶外攀登的照片。這兩張照片是猶他州的 Ancient Art,我們攀登的路線是最常用來登頂的 Stolen Chimney,我很驕傲地全程先鋒。最近花旗信用卡的一個廣告,就是在這邊拍的,我很喜歡那個廣告,因為裡頭的人物是真正的攀岩者:Alex Honnald 和 Katie Brown。而這座沙漠高塔真的很特殊,很漂亮。

http://www.youtube.com/watch?feature=player_embedded&v=VE4bcq8Plz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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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女孩. Chick From Taiwan

我是本站的作者,易思婷,土生土長的台灣女孩。在台灣,朋友大多叫我小Po,在美國,小名婷婷倒是被叫得比較響。從競爭激烈的台灣教育體系,到美國博士班的歷練,二十多年的學校生涯,一點都沒有馴服、反倒是磨亮了我的冒險本質。我有夢想,築夢踏實:這一輩子,我要活得有聲有色。而這個網站,記錄我的求知和探險,是個累積快樂的地方。「台灣女孩」的臉書粉絲頁

《睡在懸崖上的人》新版

這是我的第一本書,2012年出版,在2017年能夠再版,實在是非常開心。五年後再看這本書,自然覺得當年文字青澀,但是情感很真,故事誠實,而裡頭描寫到我相信的原則依舊不變。推薦給大家。在博客來購買本書。

《我的露營車探險》

2016年11月出版的《我的露營車探險》講述了我和先生Dave Anderson,四年多來住在親手打造的露營車Magic,遊遍美西絕美荒野的故事和領悟。只要學會分辨「想要」與「需要」,「天地為家」便是生活,不是夢想。在博客來購買本書。本書影片

《傳統攀登》

2014年7月出版。我的第二本攀岩工具書,也是中文世界第一本針對該主題的專書。從淺入深系統化地講解傳攀:置放岩楔、架設固定點、多繩距攀登、自我救援等。每個主題下,說明該主題的理論基礎,再示範目前主流的一種到多種作法。在博客來購書。

《一攀就上手》

2013年10月出版的《一攀就上手!基礎攀岩一次就學會》是我撰寫的第一本攀岩工具書,從基本知識到技巧、裝備添購與下撤。希望藉由此書帶領初學者系統化的進入攀岩的殿堂。在博客來購書。

《睡在懸崖上的人》

這本《睡在懸崖上的人》是我在 2012 年 7 月出版的書籍。副標很長「從博士生到在大垃圾箱撿拾過期食物,我不是墜落,我是攀上了夢想的高峰」,不過它倒是挺誠實地告訴讀者,這本書究竟要說些什麼。本書影片。在博客來購買本書。簡體中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