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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不等於退縮

Sometimes you just have to retreat and it's okay. Genyen Massif China. Photo: David E Anderson

隨著春天的腳步愈來愈近,紅岩谷(Red Rocks)的氣溫愈來愈暖,少見陽光的黑絲絨峽谷地區(Black Velvet Canyon)也開始吸引攀岩的人潮。上個禮拜六,在我的催促下,Dave駕車駛過那顛簸的砂石小徑,高聳的岩壁很快地從地平線處躍進眼簾,長期的風化侵蝕作用下,這裡的岩壁被打磨的晶亮光滑,暗赭深沈的色調,就像一匹匹從天撒下的黑絲絨綢緞,果然景如其名。

一嘗宿願地享用聞名已久的 Triassic Sands,接著爬讓 Dave 可以發揮的 Ixtlan。爬這條路線一般都只爬前三個繩距,因為第一和第三繩距的品質最好:第一個繩距是技術性高,手、腳點小的 face climbing(5.11c),第三個繩距則是 mandatory off-width climbing(5.10d),這兩個繩距基本上都有 bolts,我們照著指南書上的說明,只帶了一組 cams 和 stoppers,Dave 為了第三繩距也特地帶了大號的 cams(#5和#6 BD Camalots),雖說該繩距上有 bolts ,但那些是在 cams 還沒有發明的時侯,打上的年代久遠的 bolts,後來有了 cams,該些 bolts 就沒有人再做更新,留在岩壁上也只是因為歷史因素。

有點顢頇地跟攀了第一個繩距,當然義不容辭地先鋒第二個繩距,在我整理裝備的時候,Dave貼心地說:「起先的路段很簡單,方才有人才爬過,沒事的,像爬梯子一樣。」我朝上一看,起始是大概三個人高的 hollow flake,手腳點都大,可是這種薄薄岩層,就是那種 hold 不住支點的地形,而那種薄片餅乾的手感,更讓我有如履薄冰的感覺。這時,峽谷中的風也更颳了起來,屋漏偏逢連夜雨。Dave繼續說:「妳可以不用帶這些大號的 cams」,我往上再瞧了瞧,過了餅乾薄片之後,裂隙似乎就小了,我把四號以上的cams都留給Dave。

雖然知道餅乾 hold 不住保護,還是放了兩個安慰心理的支點,戰戰兢兢地蜻蜓點水過那路段,進入比手指稍寬的裂隙,為了保險起見,趕快連放了兩個支點,繼續往上,赫然發現,在前一固定點瞧見的裂隙,其實暗藏玄機,外頭看起來窄,裡頭倒是空間寬敞,可以喝茶宴客。偏偏外頭窄的地方面積不夠,不能放支點,需要的大號的 cams 又偏偏都不在我的吊帶上。我抬頭望,腦海裡很明白接下來的攀登路數(sequence),可是也需要 runout 大概三個人身。身子微微地顫抖著,也許是冷,也或許是緊張。我下攀了兩步,回到前一個支點之下,跟 Dave 說:「我要撤退。」

這當然不是我攀登生涯的第一個撤退,但這個撤退有點不一樣。這個撤退不是問號,而是句點。不是「我是不是可以不需要撤退?」而是「我要撤退」。

開始攀登之初,我的撤退都是別人叫我撤退的,他們在乎我的身體和心理狀況,以他們的經驗評估我的攀登能力和現況,給予我建議。早期,我有相當旺盛的企圖心,但因為經驗的缺乏,對自我能力的評估拿捏不準,通常被建議撤退時,總先有一陣心理抗拒,消化過後也多半回歸到「也許撤退是最好的決定?!」只是,畢竟那不是自己的決定,還是沒有辦法百分之百的心悅誠服。

後來,攀的路線愈來愈多,環境因素以外,撤退通常都是自己的決定,很多時候回頭檢討,往往發現當時當刻所察覺到的危機,其實只是自己心中的魔在猖狂,或是對自我缺乏足夠的自信。如果我對危機的判斷再縝密些?如果我對自我的能力的估計再精準些?撤退幾乎成了退縮的同義語。

其實,繼續往前推進,或是撤退,沒有高下之分。在閱讀一本訓練攀岩者心理強度的書籍「The Rock Warrior’s Way」的時候,我很同意作者在書中一直強調的觀念。首先評估墜落的後果,接受了後果,進入下一步的時候,則必須全心全意地(commit)執行下一步,不要再三心二意地在執行過程,再回頭柔腸百轉墜落的可能後果,因為只有把所有的能量集中在這個下一步,這個下一步才有最大的機會成功。而這個下一步可以是前進,也可以是撤退。簡單地說,如果墜落無風險,則前進,風險超過攀岩者可以接受的範圍,則後退。

我混淆了撤退和退縮,其根本原因在於對墜落的後果認知,以及自己想要達到的目標上有落差。而要縮短這個落差,除了提昇對墜落的認知以外,還是要了解自己的能力,才知道自己對該墜落的接受度。不是敢墜落就勇敢,因為有的墜落是發生不得的。而如果這次做了不夠完美的決定,也沒有關係,只要把這個經驗轉化成下次做決定的客觀參考即可,不用過份苛責自己。

所以,這次我可以很篤定的撤退,是個很開心的經驗。我知道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也許兩年後再把我放在同一個狀況下,我會有不同的決定,但是做決定的,要承受的,是當下做決定的我。這是攀岩教我的一個很有價值的人生課題:Be comfortable with yourself。不只是不要執著於和他人成就的比較,而是也不要拿自己理想的未來目標來折磨自己。這樣才能真正了解自己,也有可能在需要的時候,做出最佳的決定。

最近在看一本優勝美地攀岩的歷史書:Camp 4: Recollections of a Yosemite Rockclimber。裡面有一段話我很喜歡,在這裡和大家分享,共勉之。

“Train hard for a climb and know what you’re getting into. Be bold — but practice proper safety measures. Don’t be afraid to turn back.”

 

比霓虹燈更眩人目光的紅岩谷

風雪團中的 Red Rock Canyon. Photo: David E Anderson

輾轉和台灣山岳雜誌聯絡上,想幫他們寫一些美國攀岩地的介紹,他們請我先寫篇試寫稿,我當然就地取材就寫了紅岩谷(Red Rocks)。我 2007 年底第一次來 Red Rocks 攀岩,當初只因為這裡是美國少見的,在寒冬的聖誕佳節還可以攀登地舒服的地方,同時我那時候還是傳攀新手,又想爬長路線,Red Rocks 是不二選擇。沒想到這一來就愛上了,後來每年都來,有時候一年中還來兩次,今年初更是乾脆從多雨的西雅圖,搬到萬惡的賭城拉斯維加斯。不熟攀岩的朋友詫異,因為我根本不是賭博的料,熟攀岩的朋友會心,因為賭城就其地理位置來說,可說是攀岩者的夢想天堂:紅岩谷是自家後院,也靠近老牌的傳攀聖地約書亞國家公園,兩個半小時車程的聖喬治城的運動攀岩路線眾多,離 Zion 國家公園的漂亮大岩壁也不遠。

寫稿的時候,為了補拍一些照片,又駕車到紅岩谷保護區的景觀道路好幾回,這幾天剛好有個 winter storm ,壓迫人的雲層、紛飛的雪花,和平日攀岩時的陽光和煦真是大異其趣,可那種詭譎的氣氛,以及比昔日更深沈的紅豔散發出來的妖異,著實動人心魄,讓人目眩神迷。這裡好美,真難想像,只要往東走個20公里左右,就可以體驗到人工建設的極致,那些高樓、雲霄飛車、噴泉水舞,街上的霓虹和夜夜笙歌。只是吃角子老虎再怎麼刺激,對我還是無比空虛,遠不如在紅色砂岩上的躡手躡腳,給我滿溢的真實。

在停車場等著光線適宜拍攝的當兒,我遙望著 Rainbow Wall 那一條漂亮顯著的 dihedral 路線,內心激盪著,我好想爬那一條路線啊。尤其前一陣子也爬了兩條內角路線(Red Zinger 和 Nightcrawler),身體已經對該種需要維持滿滿的身體張力,才能攀爬地痛快的地形上癮了。Dave 跟我說那條路線是他在紅岩谷裡最喜歡的一條路線,它也是 2000 年出版的 50 Favorite Climbs: The Ultimate North American Tick List 中的一條。可惜,該路線難度對我來說還太難,但它雄偉的姿態真是讓我愈看愈愛,讓我有努力的方向。可不就是這些仰之彌高的漂亮路線,啟發我們攀岩者精益求精的熱情嗎?能花這麼多時間在戶外,真好。

以下這個影片是 Outdoor Research 製作的「經典系列」之一:「攀登 Red Rocks 的經典路線 — Rainbow Wall」

 

一個重要的攀岩技巧:下攀(down climbing)

Downclimbing is a good skill to have. Cochise AZ. Photo: David E Anderson

前一陣子和朋友 Mariah 在 Red Rocks 爬兩條長路線:Power Failure 和 Unimpeachable Groping。我先鋒第一個繩距的時候,不小心過頭了,結果是必須下攀大約兩個人的身高的距離,倒先鋒清裝備。雖然說往下攀通常都比往上攀來的彆扭來的難,但必要的時候,真的可以解難救急。個人覺得是個值得練習的技巧。

曾經看過一段影片,Dean Potter Free Base Eiger,Dean的目標是背著 base jumping的裝備獨攀在 Eiger 北壁的 Deep Blue Sea (5.12+),然後再 base jump 回到地表。影片中,有一段很動人心弦的情節,是他等待天氣等不及了,好不容易有一個機會就出發了,可是天氣在中途又變壞了,他重複好幾次嘗試、收手一個困難的動作,就是下不了決心繼續,該天候不利於 base jumping,如果他墜落就死定了。後來他決定撤退,下攀全程,耐心等待下一次天氣晴朗的時候再出發,果然順利達成他的目標。片尾他敘說他的心路歷程那段實在感人,也很令人深思。我更是對他能夠全程下攀嘖嘖讚佩。(這個影片有著作權,所以不好在這裡附上連結,不過大家可以到 Youtube 找一下,可以找的到)

我開始學攀岩的時候,我的教練對我的熱身要求如下:找一條簡單的路線先往上爬,再照原路線下攀,一到地面馬上快速地往上爬,然後再下攀。她對下攀的動作還有要求,必須做到兩腿蹲下,雙手臂打直的動作,如果老是墊腳尖、雙手臂收縮在前頭,則是不合格的下攀暖身。

這個下攀要求的最大好處,是訓練肌肉群習慣較好的攀岩姿勢。初學者攀岩容易太在乎手臂,忘記兩腿大肌肉群的優勢,手臂打直可以減輕手臂的負擔,把重量支撐的工作移到更強壯的雙腳,保留手臂的實力。兩腿蹲下的動作則是訓練攀岩者,習慣使用兩腿的大肌肉群,來產生往上推進的力量。

後來我開始傳攀的時候,才發現知道怎麼下攀是大大的利多。有太多時候,我放了一個支點繼續往上爬的時候,接下來的路段變難,或是支點置放變得弔詭,如果對於度過該難關有些疑慮,最好的作法就是下攀回到上一個休息點,或是前一個支點處,重新審視策略,休息一下再出發。這比硬著頭皮往前衝,冒著墜落的風險好得多了。除此之外,傳攀先鋒者找路的時候(route finding),因為沒有 bolt 的指引,有時候在該往左走或是該往右走的當口,難下決定,這時候的心理準備最好先規劃撤退路線,如果有自信攀後還可以下攀回來,這樣就可以選擇一個方向,往上攀些到視野較佳的地方,得到更多的資訊來決定這個方向是不是路線走的方向,如果不是,就下攀回原處,走另外一條路看看。

以上說了下攀對傳攀的利多,其實對運動攀岩,下攀也有很大助益。我聽一個朋友說,他多年以前曾經在 Smith Rocks 看 Chris Sharma 攀一條運動路線,Sharma 往上攀到地形變得很陡峭的地方,一會兒之後,連續下攀四個快扣的距離,到地形平緩的地方充分休息之後,再一口氣地完攀該路線。所以說,下攀回休息點,是可以幫助攀岩者 onsight 或者是 red point 路線的。

不過連續下攀四個快扣距離還是少見,比較常見的還是短距離下攀,或是在 bolt 的位置和自己的身高不搭的時候。運動攀登的路線通常都是使用他人打好的 bolt,有時候攀岩者的身材和路線建立者的身材差太多,會有需要在一個很累人的姿勢上掛快扣的情形出現。通常攀岩者在扣完快扣的時候,就會想快快接著扣繩子,這樣一來就必須在奇怪累人的姿勢上撐很久,很可能在拉一堆繩子上來扣的時候,累得了不得而下墜,非常不理想。比較節省精力的作法是,扣完快扣時,下攀退回一兩步,回到比較舒服的地形,因為快扣已經掛好了,所以可以在那個比較舒服的地形扣繩子。

很久以前,在 Climbing Magazine 上有一篇講下攀的文章,也放在這裡給大家參考:

Tech Tip – Trad – The Lost Art of Downclimbing

 

 

爬長路線的準備功夫

Eagle Dance 3rd pitch, Red Rock Canyon NV.

爬多繩距的長路線是我最喜歡的攀岩形式。光想人愈爬愈高,視野愈來愈寬廣,地面上的草木人物愈來愈迷你,飛鳥白雲愈來愈伸指可及,蒼穹清風裡心情暢快,登高望遠還可以建立起什麼都有可能的睥睨自豪,不亦快哉。

不過爬多繩距的路線,事前的準備功夫可多著呢,沒辦法,路線愈長,要矯正環節出錯的功夫也成等比級數增加,基本上不是挑戰難度級數的地方,最好保留一點實力, 在時間計算上也多打進一些緩衝,發生什麼意外才有精神打點。雖說如此,長路線爬多了,有時候在事前準備上也會怠惰,或是託大,結果就是又增加了學習的機會。

話說春暖花開,Red Rocks 這邊的溫度也開始暖起來,不用再計較是否路線在陽光底下的時間夠長了,Dave 提議去爬一條經典路線 Nightcrawler,他曾經帶學生去爬過,可是兩個學生跟攀的很吃力,所以提前撤退,他想去把這條路線爬完。這條路線名氣對我來說早就是如雷貫耳,便欣然應許。

Racking up for the 3rd pitch of Eagle Dance

爬長路線第一個考慮的是最後怎麼下來,這個路線的繩距長,需要用兩條繩子結繩垂降,可以以單繩攀登讓跟攀者拖著另一條繩,也可以使用雙繩攀登,為了重量的考量,我們決定採用後者。Dave說:「明天最好早點出發。」我是最愛睡懶覺的,就抗議:「那麼早起幹什麼?這個路線只有四個繩距而已。」討價還價之下,說好七點起床。

結果我們也沒有很早起,和瞌睡蟲抗戰好久,掙扎起身已經是八點半,從停車場到起攀處必須健行大概一個半小時,是上坡路也不很平坦,健行是難不倒我們,可是日頭豔豔,弄得我怎麼喝水都不夠,開始起攀的時候就覺得頭昏昏的。晚起是第一個錯誤。

Dave 要我先鋒第二個繩距,因為是我最喜歡的 off-width 地形,難度是 5.9,Dave 提醒我:「這個繩距還挺難的」,我想:「我在 Red Rocks 爬的 5.9 還少了嗎?」再者,Red Rocks 的難度定義通常挺軟的,所以就沒有很在意。只因應這繩段的煙囪地形,把部份裝備斜掛在肩膀上,而不是習慣的全掛在吊帶上。在該內窄外寬的煙囪地形外頭,我衡量該爬裡頭還是爬外頭?爬外頭需要 stem,可能比較簡單,可是沒有地方放支點,爬煙囪就需要使用 off-width 技巧,可是可以伸手到最窄的地方放支點。當然選後者。不過進入煙囪之前,我還是想左右就不過5.9嘛!就沒有調整裝備在吊帶上的位置。卡在煙囪時,寬的那一邊使用 chicken wing 和 frog move,窄的那一邊卡一個 knee jam,屁股正要往後撐,發現怎麼碰到的不是平平的岩壁,而是軟軟的防風衣包和幾個硬硬的 cams。心裡暗暗喊糟,只好又磨蹭著維持著奇怪的身體張力,把裝備全扣到前頭來。累得我人仰馬翻,慘叫連連。終於出了煙囪,接下來的路段仍然非常吊詭,尤其是支點置放處東一個西一個的,已經用完可以延長的 alpine draws 了,我想:「完了,rope drag 可要嚴重了。」幸好,再一低頭看,身上綁的是雙繩,才吁了一口氣,暗呼幸運。託大是第二個錯誤。

Nightcrawler, 2nd pitch. Red Rocks. Photo: David E Anderson

雖然說雙繩救了我,可是使用雙繩確保 Dave 先鋒第三個繩距讓我叫苦不迭,第三個繩距是這個路線的難關,Dave 有可能墜落,給繩不能像第一個繩距 5.7 一樣那麼大方。雙繩系統基本上是輪流扣入支點的,當 Dave 將一條繩扣入上方的支點的時候,在他往上爬的時候,就得收扣的那一條繩,給另外一條繩,右手不能離繩,只好左手幫忙微調,第三個繩距又長,弄得我神經緊張,還怕他萬一真墜落了,我要準備好應付被往上拉的勁道。輪我跟攀的時候,雙繩纏繞在一起好幾圈,我應該在離開固定點之前重綁一條繩的,卻想反正安全無虞而沒有做這個動作,結果清除支點的難度至少增加三倍。輕忽是第三個錯誤。

因為沒有早起的緣故,後來健行回車上的時候,還有部份路段是在黑暗中走過的,幸好那時候已經走到步道上了。沒出意外,也順利地爬完該路線了,老實說,該路線真的很棒,果然值得經典之名,只是種種小錯累積起來,讓我根本無心享受攀登的樂趣,真是得不償失。

沙漠的天候瞬息萬變,隔天狂風大做,再一天又是寒流鋒面來襲,好不容易又陽光明媚了,我催著 Dave 是時候爬 Eagle Dance 了,我想爬該經典路線好久了,可是一直在等日照長些和溫度暖些,可是溫度又不能太暖,因為該路線南向,有全日的日照,我可不想在路線上被烤成人乾。

Eagle Dance, 6th pitch. Red Rocks

這次學乖了,得好好計劃一下。我和 Dave 建立共識,除非路線難度很簡單,或者是路線九拐十八彎,還是寧願用單繩攀登,可是偏偏這條路線需要兩條繩子結繩垂降,幸好諸多研究下來,我們知道七十米的單繩也夠用,而我們正好新買了一條七十米的繩,如願以償。其他要攜帶什麼裝備就沒什麼爭議。誰先鋒哪一個路段也很快地就達成共識。

開始計算時間,健行三小時,一進一出就是六小時。垂降路線算它個一個半小時。攀登要攀多久呢?總共九個繩距,其中一個人工攀登繩距可能需時較久;雖有六個 5.10 的繩距,不過有三個機會可以連結兩繩距成一繩距,所以攀登時間算六小時好了。開車到那裡半小時。總共十四個小時,再打進額外的兩小時,就是十六個小時。垂降和健行可以在黑暗裡來,所以在太陽下山之前,我們至少要十一個半小時,最好早上七點開始爬。我們決定早上三點起床,這樣能夠好好吃一頓早餐,也能從容地在家裏解決大號的需要。後來還是貪睡了半小時,幸好我們走得快,起攀的時候是早上七點半。

Aiding the bolt ladder on Eagle Dance. Red Rocks.

雖然在月光下健行了好一段路,溫度令人哆嗦得穿羽毛衣。太陽一出來,還是馬上就寬衣解帶到一件短袖,我很慶幸在七點之前完成大部分的健行。攀登也進行得很順利,雖然都在陽光下,但有徐徐的微風,溫度總是維持在宜人的範圍之間,我們也在一天溫度最高的時刻之前完成全部的攀登。因為有充分的時間可以運用,心理壓力也小,可以從容攀岩,反而表現更優。垂降和健行回車上也都不需要用到頭燈。從家裏出發到回到車上的時間,總共用去十三個小時,比估計少了一小時,也沒有花到多打進去的兩小時。比起爬 Nightcrawler 那天我的心煩意躁,更顯得今日爬 Eagle Dance 的氣定神閒,意境高明了不知道多少。但說老實話,個人是比較喜歡前一條路線。還是有點失悔當初的大意失荊州。

我爬長路線都會確定每個繩距在我可以 onsight 的範圍之內,只要不出意外,理當可以享受行雲流水的快樂。就像起攀前、垂降前,我都會再三確認所有系統的正確,以維護己身的安全,爬長路線時,為什麼吝惜那少許的計劃時間,犧牲可以簡單得來的快樂呢?

 

長路線的挑戰和滿足

Mariah & I Topping Out After a long day of climbing

常有人問我為什麼喜歡攀岩,這個問題和為什麼愛一個人一樣的難回答,不過如果要我描述我愛的人的優點,我馬上可以娓娓地細數家珍。回頭望,我的攀岩歷史板上,也記載了不少難忘的里程碑:可以是難度級數的推進,可以是嫻熟了不擅長的地形,也可以是克服了對墜落的恐懼,不過可以讓我在回憶中低迴再三的,還是只有長路線。原因可能可以追溯到當初踏入攀岩殿堂的動機,是為了攀山,所以我愛往高處登去,直到不能再往上攀為止,但,真是那麼簡單嗎?

雖然持續有在攀岩,但直到幾天前,我好一陣子沒有機會攀登長路線。去年夏天和 Dave 以及 Eric 去四川嘗試首攀,在漂亮的花崗岩山頭前,卻因為高海拔放大小恙的原因,在無雲藍天下扼腕撤退。雖然後來成功登了另一座山頭,路線的挑戰性和石質卻不是很值得大書特書。至少學到了一件事,往未知前去,遭遇本來就是難以預料,不像跟著路線圖走,哪裡有裂隙哪裡有大樹,都一清二楚。我想,之前是我太浪漫化首攀了,還是以平常心才能賞識首攀的本質;我相信也不是每一遭和外星人的接觸,都足夠精彩可以放進 Star Trek 的影集中,但這並不表示我們就不繼續探索未知了。

再上一次爬長路線,居然就是 2009 年的秋天了,難怪好一陣子我都覺得我沒什麼攀岩的故事好說。今年初,為了逃避在多雨寒冷的西雅圖,只得在室內岩場攀岩的氣悶,我和 Dave 毅然決然地搬到拉斯維加斯。我們是有爬一些長路線的打算,不過該些路線真的太長,只好等到日照時間長點的時候再說。大部分時候,還是只有 cragging ,爬幾個 pitches 了事,然後回家幹活。能在戶外享受陽光就是福了,沒什麼好抱怨的,直到我的朋友 Mariah 的造訪。

Mariah & I met at a NOLS climbing seminar for instructors. Photo: David E Anderson

我和 Mariah 是在 NOLS 認識的,當時我們兩個一起參加講習,以成為 NOLS 的攀岩講師。之後一起零星地攀了兩三次,說實在的也只有三、四天,同為從事戶外工作的漂泊者,有時候真的很難協調行程,雖然總是保持聯絡,說有機會要一起攀岩,總是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難得她這次造訪,可以停留個七天有餘。

開始天氣不怎麼合作,我們被雨淋、被冰雹打、在強風中紮營、在落雪中拆營,好不容易天氣穩定了,在 Mariah 離開之前,好歹兩個人得爬一下長路線。路線的選擇上,我們討論了很久,Red Rocks 這邊的氣溫還不是很高,可是在陽光下的長路線不是太多,是可以去爬朝南向的 Rainbow Buttress,可是健行那麼久就為了爬一條 5.8 的路線,好像不是很值得,我們兩個都想爬一些有挑戰性一點的路線。最後終於決定去爬在 Ginger Buttress 上朝東面的 Power Failure,然後接著爬 Unimpeachable Groping。兩條路線總共十個 pitches,有八個是 5.10,我和 Mariah 都可以爬到這個難度,但是還沒有連續爬這麼多的該難度的繩距的經驗,不過 Unimpeachable Groping 在爬完最後一個 pitch 之前,都可以垂降該路線,不行頂多撤退就是了。

在 Power Failure 的起攀處,我和 Mariah 剪刀、石頭、布來決定誰先先鋒,我先鋒第一個繩距的時候,還不小心迷路了,書上寫扣完六個快扣,往右橫渡,會看到固定點,結果我只扣了四個,很自然地繼續往上,還高興地在一個漂亮的裂隙裡放保護,可一會兒我覺得不對,因為我已經爬超過書上寫的距離了,往右下方看去,果然看到那個藏得挺好的固定點,只好倒先鋒,花了我不少時間。

Mariah 的第二個繩距很漂亮,難關是一小段挺陡的斜岩板,必須要伸長右手臂搆著一個小點,才能再借力往上爬,進入另一個裂隙。我跟攀的時候,心裡對她的勇氣和技巧很讚嘆。最後一個繩段完全沒有掛片,是我們兩人最喜歡的裂隙,很難得在 Red Rocks 找到這麼好的裂隙可以有這麼多 hand jams 的,爬起來相當開心。可惜太陽在此時離開了我們,自此之後,必須在陰影中攀岩。把 Mariah 確保上來之後,就完成了這第一條 450 feet 長的路線。

Mariah & I practicing self rescue. Photo: Dan Rothman

垂降到起攀處,吃喝休息一陣,包好包袱移到另一條路線的起攀點。輪到 Mariah 的先鋒,她很順暢地到了固定點。我徵求 Mariah 的同意,打算照著 Mountain Project 網站上大家的建議把第二、三繩距連起來,等於是要一口氣爬 150 feet 的距離。這一個繩距有蠻多很 thin 的 slab moves,爬起來令人有點心驚,和 Mariah 之前一樣,我也在難關的地方,往下喊:「watch me here!」。到了第二個繩距的固定點,覺得自己有點疲憊,很想休息,不過往上看,只要再扣進四個快扣,我就可以到第三個固定點了。第三個固定點是個平台,比這個懸掛固定點(hanging belay)好太多了。於是深深一了一口氣,繼續往上。Mariah 爬上之後,還不忘鼓勵我:「That pitch was long; nice lead!」

Mariah 在該平台休息了一陣,她也有些累了,而下一個 pitch 馬上有一個天花板(roof)地形。她琢磨了一陣過了天花板地形,不一會兒,就說:「I am off belay」,我有些疑惑,因為她還沒有爬到書上寫的距離呢,保險起見,我和她再確認一次,才解除她的確保。我到了固定點,發現她也有些疑惑,最後我們的結論是這一定是個垂降固定點。果不其然,我先鋒了一陣,很快的就看到真正的第四個固定點,因為繩子還夠,我決定繼續爬到下一個固定點。

從翻過該個天花板開始,之後一直到最後一個繩距,是好長一段的 juggy 但是 steep 的路線,手點很大,但是連續不斷的陡峭,比較像運動攀登。我慢慢地開始累了,開始必須交換在 jug 上的手臂輪流休息後,才有力氣掛快扣。有一個地方,更是好不容易拉上沈重的繩子之後,居然沒能量了,只好讓繩子掉回去,再一手拉 jug,一邊用力的甩手休息,再試一次。最後還剩下三個掛片的距離的時候,我發現我開始失去腳點的精確度,我知道這是我身體疲倦的第一個徵兆。我心裡想,我有可能會墜落,不過不知道是因為太累還是掛片很接近,我一點都不憂慮害怕,只想著繼續往前走,口中發出李小龍踢館的短暫能量吶感,居然就順利的到了固定點。

把 Mariah 確保上來,她也在固定點休息了好一會兒,還有最後的 80 feet 的陡峭呢。手點還是很大,但我們需要和疲憊的身體抗衡。我們討論著爬完這個繩距之後,是就垂降回地面呢?還是爬完最後一個繩距到頂,再從另一邊下山?我拿不定主意,最後一個繩距的難度是 5.8,爬不爬對我們原本挑戰自己的動機來說無關緊要,原本是不打算爬的,因為直接垂降該路線比較乾脆,我於是說:「等我到了下一個固定點再說吧。」

快到下一個固定點的時候,我說:「Let’s top out. We’re here already. Why not?」Mariah 也沒有成見,反正太陽還沒落山。這一繩距還真長,將近和 60 米的繩子一樣長。之前爬了那麼多個 5.10 的繩距,這條 5.8 真是手點腳點都大,感覺相當輕鬆,我也有種從來沒有爬 5.8 爬得這麼愉快的感覺。Mariah 上來了,我們看著遠處的紅岩,層層是不同的紅色,夕陽斜斜地照在即將被萬家燈火和霓虹掩沒的罪惡賭城,有種有趣甚至不調和的美感,我們兩個不約而同的吁了一口氣說:「是應該登頂的。」

Mariah leading, I belaying @ Bryd Pinnacle. Photo: David E Anderson

等回到背包處,天色已暗,健行回到停車處,七點十五分。早上六點鐘起床,我們已經連續活動了十三個多小時了。奇怪的是,沒有感覺身上有那一塊肌肉特別痠痛,只覺得全身好像都軟綿綿的。那天我很開心,只是成就和滿足感要到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才像緩緩的潮水一般從心底湧上來。或許我是驕傲我從頭到尾沒有墜落?只是,我並沒有爬之前沒有爬過的難度。那麼,是什麼?我記得很清晰的是,在倒數第二段先鋒路段,我累得了不得,卻還是得專定一致地繼續往上爬的感覺。平常在 cragging 的時候,我如果要激勵自我在這麼疲累的情況下繼續往上爬,需要很大的意志力來驅動決心,可是在長路線上,尤其是快到頂的情況下,我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我只能心無旁鶩的繼續往上,而在那時候,我的身體得到機會發揮它的潛能。曾經在雜誌上看到一名有名的攀登家,Josh Wharton 的人物介紹,他談他熱愛 alpine climbing 的一個原因,是在那個環境下,you just have to do it。很單純,沒有選擇,不是故意要冒險犯難,而是只有那麼一條路好走。人生存在這世上,不是在很多時候,愈把自己放置在極簡單的環境下,才愈容易有破表的進展嗎?有人選擇不進食,有人選擇孤寂,有人選擇靜坐,而攀登者則在攀登環境或是攀岩風格中,去尋找該個境界。

我和 Mariah 又爬了兩天之後,她就得走了,我們互相看著對方,笑著說別忘了我們還要去 East Sierras 爬啊。我們擁抱互道珍重,而那個擁抱真誠緊實,透露出我們兩個女孩在良好家教的約束下,潛伏在心底的澎湃熱情。這就是了,不管什麼樣的冒險,景色會褪去,難關給人的折磨會被淡忘,但是我忘不了和我一起齊心走過這一段的夥伴,我和 Mariah 在認識後一直沒機會好好聊聊,這次她來,我們也把大部分的時間花在攀岩,可是有時候一條一起爬的長路線勝過千言萬語,而友誼就是這麼建立的。

金色的石頭﹣Joshua Tree 國家公園

A view in Joshua Tree. Photo: David E Anderson

我非常非常地喜歡 Joshua Tree,有一半可能是因為它給我的第一印象很美好,而且第一次在這裡待了八天,爬了七天之後,信心大增,緊接著到鄰近的 Red Rocks ,就順利地和朋友爬了那時節一直想爬的長路線,包括 Black Orpheus、Dream of Wild Turkeys 和 Epinephrine。

造訪 Joshua Tree 之前,很多朋友告訴我它是個很棒的訓練場所,為什麼呢?

  1. 路線選擇眾多,打開市面上最詳盡的攀岩指南,有記載的路線就已經超過四千條,如果加上未記載的、新開發的、以及抱石路線,那是嚇嚇不得了。
  2. 基本上大部分的 approach 都很簡單,攀岩者通常喜歡在 Hidden Valley Campground 紮營,因為很多路線走兩步路就到。其他需要開車,或健行才可以到達的路線,道路通常相當平緩,只要注意不要踩到仙人掌就可以了。
  3. 絕大部分的路線都是單繩距的路線,設立簡單,容易 project。
  4. 這邊的路線難度定義相當 sandbag (美國攀岩諺語,表示實際難度比書上標的或是人家評的還難,其他說法可以說 old school 或是 hard rating),若是能在這裡爬 5.10 ,緊可以拍拍胸脯說,到哪裡都可以爬 5.10。我的一個朋友在到處流浪攀岩前,最喜歡來這裡先泡一個月。不過那是回到以前 Joshua Tree 不收露營費,也沒有十四天停留限制的時候。

Flake and Bake, Echo Cove, Joshua Tree National Park. Photo: David E Anderson

第一次到 Joshua Tree,我和朋友相約在園區裡碰面,到的時候早就已經天黑了,什麼都沒看到,胡亂煮了飯、搭好帳篷就睡了。隔天被朝陽叫醒,走出帳來,哇,一塊塊的岩石,或獨立、或群居的各據一方,各有各的姿態,絕無重複。這裡的石質微黃,在陽光的沐浴下閃耀著黃金的光芒,清晨曙光初露或是黃昏夕陽斜照的時候,大片的石頭山間隔著平緩的沙漠地形,是那種讓人屏息的美,交錯著溫暖入心恬靜的氣氛。矮小的仙人掌是常客,最稀奇古怪的還是一棵棵手舞足蹈、大跳崇陽舞,卻被硬生生喊卡的怪樹,這大概就是什麼前衛還是後置藝術吧。我饒有興味的問:「那植物叫什麼名字啊?」朋友瞪大眼睛看著我,確定我真是認真的,才笑翻了地說:「那就是 Joshua Tree 啊。」

Joshua Tree 的岩石是花崗岩,花崗岩多見的攀岩地貌就是 cracks 和 slab,不過這邊石頭裡的小結晶體相當多,石頭摸起來粗糙粗糙的,所以我在這裡爬裂隙一定會纏膠帶,要不然爬個一兩天手背上就會有一堆 gobies (也是美國攀岩諺語,簡單來說就是手背上因為 crack climbing 惹來的傷口)了。不過粗糙也有好處,踩在 slab 上感覺摩擦力很幫忙似的,完全不像優勝美地的平滑花崗岩面,讓人寒毛直立。

It's good to tape your hands here. Photo: David E Anderson

Invisibility Lessons. Future Games Rock. Photo: David E Anderson

Slab 不像裂隙一樣,很難放保護,所以靠得都是前人打的 bolts,所以這裡的 bolted routes 也不少,可是不要因為這樣就以為那些是運動路線,Joshua Tree 可絕對是一個傳統攀登的場所。很多有打上 bolt 的路線,都是路線建立者,從最底下起攀,一邊先鋒,一邊打上去的,所以很多時候,你會發現,怎麼要先爬完難關才能掛快扣,因為這樣的打 bolt 法,當然要在容易久立舒服的地方打,很難像從上垂降下來打 bolt 的人,可以比較容易在難關的地方打 bolt 來保護那個動作。

另外一個常見到的原則是,除非必要,要不然盡量不打 bolt,當然這個必要怎麼定義很難說,但是在這裡你常會發現,怎麼 bolts 之間的距離還挺遠的。簡單的路線上還完全 runout。舉個例子來說吧,我帶朋友爬 Walk On the Wild Side,先鋒第二個繩段的時候,我剛開始還在合理間隔內,扣了三個快扣,後來一路上都沒有 bolt,我只好開始小跑一直到跑到固定點為止,原本還以為我看漏了,確保朋友上來還問她有沒有看到第四個 bolt,果然沒有。

Double Cross. The Old Woman Rock. Photo: David E Anderson

在「傳統」的原則下,要是爬完了路線可以用走的回到地面,也不會在爬完之後看到為了方便而打的固定點,或是垂降鍊。有時候下爬還比上爬還要刺激呢。Joshua Tree 就是一叢叢的岩石,所以登頂之後,也不會有健行步道下來,還是要走石頭,雖然說技術層面比較簡單,很多時候仍然還是 class 3 或是 class 4 的路段,需要手腳並用,而且下爬的時候因為岩石掩映,找路比較沒有那麼直接,同樣的動作,下爬也比上爬來的難。我還記得爬完 Caught Inside on a Big Set 之後,因為書上也沒有詳細寫怎麼回到地面,我和繩伴好一陣亂走,還徒手過了很多煙囪地形,才回到起攀處。真是往上往下都是大冒險。當時如果線路上方,有人打了垂降固定點的確會方便許多,但是我非常認同這樣的方式,如果能少留一些東西在岩石上,走這幾步路又有什麼呢?

很難形容這裡的路線爬起來的妙處,況且我也還沒在這裡爬夠呢,不過以我的經驗來說,使用 Randy Vogel 編著的攀岩指南 Rock Climbing Joshua Tree,裡頭四、五顆星的路線都值得一爬再爬,三個星的也是樂趣無窮。而沙漠少雨,除了炎熱的夏天以外,攀岩季節長,露營環境好,除了個人訓練,也很適合多人團體。稱之為攀岩者必去的地區之一,個人覺得 Joshua Tree 當之無愧。

 

Desert Creature. Photo: David E Anderson

你爬到多難了?

Optimizer@猶他州House Range。Photo: David E Anderson

去年年底的某一天吧,大嫂的哥哥來訪,剛好哥哥嫂嫂才在他們家附近的室內岩場上了入門課,於是決定早早吃完晚餐,全部人馬一起去攀岩。開始我是兩個小姪女的確保灰姑娘(belay slave),幾趟下來,小朋友累了,嫂子很貼心地說,「我帶小朋友先回家,你和哥哥再好好爬。」

哥哥是啟發我學習戶外的第一人,以前他在台大登山社的時候,那些眉飛色舞的登山、探勘、雪訓,以及龍洞的攀岩經歷,讓我好生嚮往。如今,哥哥選擇成為愛家的好男人,而妹妹我還是個野丫頭,突然我成為可以飛簷走壁的那個人。爬了幾條路線下來,哥哥有感而發,問說:「你現在爬到多難了?」

來了來了,這個問題來了,這個問題就跟我讀博士班的時候,被問「妳什麼時候畢業?」一樣的討厭。以前的內心獨白是「我也想早些畢業」,現在則是「我也想爬5.12」,偏偏後者比前者還難。「嗯,」既要誠實,又不好誇張,但是也不想被小看,但又不想搞得太複雜,我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說:「如果 top rope,我爬到xxx;lead則是xxx。」「咦?理論上 top rope 不是應該和 lead 一樣嗎?」好一個理論上,理論上不管是TR還是lead,線路的難度都是一樣的,但是爬起來可是大大不同,這就是為什麼這個問題這麼難回答的關係。攀岩有很多心理戰,而每個人的攀岩優勢也都不一樣,個人覺得,這也是為什麼攀岩這麼好玩的緣故。

實在說,一開始攀岩,我也是個數字迷,可是隨著攀岩的經驗增加,才發覺數字真的是路線敘述中的一個很小的部份。我最早只有在室內岩場爬爬,後來到了戶外學習裂隙攀岩(crack climbing),起初一點技巧都不懂,第一條路線是死命掙扎才爬到頂的,後來知道難度只有5.7差點沒讓我昏死在地。之後慢慢對裂隙攀岩產生興趣,一次和一個很強的face climber一起在猶他州教NOLS的攀岩課,一條完全不需要用手全程knee jam的off-width路線,大概是5.8吧,我輕鬆地上了,他卻掙扎地九牛二虎。但是一遇到天花板路線,就算難度等級再簡單,我還是通常馬上靠邊站,乖乖讓出sharp end。

每一個人都有擅長的攀岩地形,在最近一期的(No 200)Rock and Ice雜誌中,我很尊敬的一位女性攀岩者Beth Rodden在「The Best 5.10 I Ever Climbed」專欄中,說到她2005年成功自由攀登The Nose of the El Cap(5.14a)之後,卻在TR一條5.10b的叫做Ahab的路線遭到挫敗。但絕對沒有人會因此否認她是一位相當優秀的攀岩者。

攀岩地形和個人的攀岩風格會對可攀的難度造成影響,先鋒和跟攀上心理壓力的不同,也是常見的影響因子。拿我做個例子吧,如果路線的難度離我的極限尚遠,那麼倒無甚關係,但愈接近我的極限,我的心理壓力愈高,很多時候,我在先鋒的時候,還會一邊爬一邊給自己打氣。但是也是在心理壓力大的時候,是我最大的機會進入專注無我的境界,進入該個境界之後,無論是成功渡過難關還是盡力而為仍舊墜落,對我來說都是一種成長。

Touch and Go @ Joshua Tree National Park. Photo: David E Anderson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先鋒的時候,嚇得都快哭了,而那條路線只有5.6。那時候我什麼都害怕:怕墜落,怕保護裝備沒放好,怕確保者沒有好好看著我。我沒墜落、保護裝置也放得很漂亮、確保者更是盡責,全部的恐懼完完全全都是非理性的。一直到現在,我在先鋒的時候還是常常在釐清什麼是理性的恐懼,什麼是非理性的恐懼,告訴自己聽從理性的聲音,屏除非理性的雜音。

再來,路線是不是一路都有好的保護,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兩條路線擺在一起,我寧願爬一條難很多但是保護周全的路線,也不要爬一條比較簡單,但是一失足就要冒著受重傷的風險的路線。後者心理壓力太大了,不像前者可以大無懼。

帶的裝備的重量,路線的長短,路線的所在地,還有繩伴的攀岩能力等等也都會影響我願意或者是可以攀的難度。不過我想這些因素可能比較好理解,在這裡也不多說了。

基本上,我還是常常不自覺地就用數字來鞭打自己,比如說問自己:「為什麼妳前天就可以爬xxx,今天連xxx都爬不到?」但多半時候,都會馬上理解這些問題實在是很沒有建設性。比較健康的態度還是不要用數字來一言以蔽之,多多分析自我的成長,看看是不是加強了一直想增強的弱項,或是又克服了一個心理上的難關,成長不是只能靠數字來定義的。不過最關鍵的問題還是:「妳今天攀岩開不開心?」因為只有開心才是我攀岩的最大動力。

希望攀岩的大家都愈攀愈開心,也不要再問我可以爬多難了。

該舔還是該踢?四姑娘山爆胎記(原刊載於二輪寫手)

從成都往四姑娘山區的路上

從成都往四姑娘山區的路上

對萬里長馳的路線計劃,漸漸喚醒我幾乎塵封在四川西部的回憶。隨著畫面在腦海中逐漸清晰,我的嘴角也慢慢上揚,而當那背景音樂在耳邊響起,我更忍不住地笑個不停。「Boom…bah lah lah lah lah… boom bah lah lah lah lah…」

座落在四姑娘山腳下,是純樸美麗的小日隆鎮,住在鎮裡的居民多半是嘉絨藏族人。傳統上鎮民的維生方式,是放牧犛牛,採集供出口的野生蕈類,像是松茸等的高等食材。自從早期的行腳人發現四姑娘山的美麗,而廣為口耳相傳之後,旅遊收入也成為日隆鎮的一個財源,而其中,最傳奇性的行業,恐怕要數那聲勢浩大的休旅車載客隊了。

日隆和成都不算太遠,可是山路時常坍方,比台灣的新中橫有過之而無不及。自從 2008 年的汶川大地震之後,地基似乎更不穩,在夏天雨季的月份,路簡直是天天搶修。大巴士必須改道小金,這一改,就是15個小時的車程,有時還得在小金歇宿一宿。對於趕時間的遊客來說,這實在不是個很經濟的選擇,於是,不知何時開始,遊客、山客開始採用可靠、快捷的休旅車載客隊的服務。

去年九月,在數天的徒步逍遙行之後,我和我的客戶都累了,歸心似箭。真等不及回成都享受麻辣火鍋,紅油抄手,回美國吃道地的牛肉漢堡。

我們的司機,當然是休旅車載客隊的一員,看起來很年輕,年輕到我懷疑他是不是真能承擔旅途平安的責任?我很想相信他,畢竟他是我乾兒子的爹介紹的,我乾兒子的爹是這次徒步行幫我們牽馬的,人很可靠,幫了我們不少忙。他和我們的司機從小一起放犛牛長大,可能還穿過同一條開檔褲。

「如果他介紹的人不可靠,還有誰可靠?」我催眠自己,可是接下來發生的連串小事,讓我懷疑我自己。

我們把我們的大包丟上車,捆好紮好,一行人上車就定位,這同時,他也在駕駛座上打了不少個電話,包括他和他老婆的甜蜜對話,還有許多我不知道打給誰的。好不容易他掛上電話,我想「這下可以走了吧,有兩個人還有晚上的飛機要趕呢」,可是他連抬一根手指的動作都沒有。

引擎又空轉了十來分鐘,我不得不問「我們在等什麼?」

「喔,昨天住我們家旅舍的日本人,今天也要走了,他們要到小金去。」

「嗯,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你們都是徒步的,你又帶外國人,你們應該認識認識。」

交際應酬、結交朋友可能是生意成功的重要因素,但這也太天馬行空了吧,我客氣但是堅定地說:「我們真的該走了。」

「再等十分鐘就好了。」

我嘆了一口氣,回頭看看已經癱瘓在座位上的隊員,還好,這幾天的中國行把他們訓練成處變不驚,懂得如何以不變應萬變。

日本遊客沒出現,出現的倒是一個鎮上警察,塞給他一包小孩子的功夫裝,看起來還是手工刺繡的,軟軟的絲質,金黃的顏色,這小孩可要神氣了。他解釋說:「喔,他的小孩在成都上學呢。現在我們可以走了。」

「嗯,日本遊客呢?」我只是想想,忍著沒有發問,怕他把他的右腳從油門移到煞車上。

一開車,他就碎碎念著「這次一定得換輪胎了,上次去成都就該換」。我擔心著行車順暢,有點不開心,所以沒理他。

他轉變話題,開始套問我這次帶隊賺了多少錢?我翻了翻白眼,我實在不喜歡別人以為賺外國人錢很容易的態度,有點惱怒起來,更是不理他。

也許是有點自討沒趣,他開始放起音樂來。我敢說就算是你嘴再甜,也沒有辦法恭維他的音樂品味。我開始可憐自己,可憐我那些美國隊員,路況加上鬼音樂,想休息是難囉。他敞開喉嚨開始唱歌,我開始想要找點話題打破這個僵局,卻苦無一條認識的歌。他居然連當時最流行的「姑娘我愛你」都沒有?

突然,音響中傳出疑似 hip hop 的節奏,很輕快。「boom bah lah lah lah lah…」呃,好像還是英文的。這下大家樂了,正準備隨著舞曲扭動身軀,找些調劑,主歌詞上場了「You got to lick it before we kick it, you got to…」大家揮舞中的手臂凍在半空中,你看我,我看你,一臉古怪,這個歌詞,嗯…而這時,他快速地駛過一堆落石。

「Psssss….」胎爆了。

大家似乎一點都不介意,相反地,大家迫不及待地下車舒活筋骨。一個人把音量調高,大家沉浸在「kick it, lick it」的舞曲中跳舞。司機在背景中換備胎,在最後一個「boom bah lah lah lah lah …」結束之前,我們居然又可以上路了。

我對他熟練的換胎感到很佩服,接下來,他的「我們都是兄弟」的搭肩拍背手法,讓一個路警沒有為難我們,更是讓我嘆為觀止。我也開始對他比較和善,還翻譯了一些台語老歌,像是「愛拼才會贏」,還有什麼龍千玉的,他的話匣子也開了,教了我不少嘉絨藏族的習俗,怎麼過藏族新年,小時後放牛燈等等的故事

接著他又興高采烈地說,四姑娘節,小伙子怎麼對小姑娘示愛的故事,「小伙子會摘下心儀姑娘衣裳上的配件,然後開始跑,這姑娘就得追,喜歡的話就訂下約會時間。」我好奇地問,「你和你媳婦就這是這樣認識的囉?」他臉上閃過一絲黯然:「我們的婚事是雙方爹娘訂下的。」我有點後悔我的莽撞,根據我的猜測,他的婚姻是甜蜜的,也許他是希望能夠在父母的羽翼下多些自由,晚點長大吧?畢竟,他似乎才二十出頭,興高采烈地要我告訴他所有關於台灣、美國、世界的故事。

儘管他碎碎念著他沒有時間洗車,他還是冒著被開單的風險,把車開進成都,送我們回到城中心的旅社。我揮手再見,互道珍重。一開始我的確懷疑過他,不想信任他,但現在,我挺喜歡他的個性的。

這趟萬里長馳,我們也會經過四姑娘山區,也許有緣會再碰面。這次,我要嘗試告訴他那首 20 Fingers 樂團的 Lick it 到底在唱些什麼,畢竟他應該知道的,你說是嗎?

 

好冷的 Ice Climb

Sunset at Red Rock Canyon. David E Anderson

話說 Ice Climb 當然都好冷,不冷怎麼會有冰呢?不過這個 Ice Climb 講的不是冰攀。而是美國內華達州的紅岩谷(Red Rock Canyon at Nevada),一條叫做 Ice Climb 的攀岩路線。

故事要從頭說起,去年十月底十一月初,我接受好朋友的邀約,臨時決定到美國西南部的沙漠地區爬兩個禮拜。先是去南加州的約書亞樹國家公園(Joshua Tree National Park),爬了四天,那邊的路線大部分都是單繩距,運籌計劃上相當簡單,兩個人都很開心。

後來轉戰紅岩谷,就有點想要爬多繩距路線的意思了。 剛好她的男友也休假,所以就拉了一道來,不過他曾經有過一次不堪回首的先鋒意外,之後他就一直只跟攀、不先鋒。朋友才剛學傳統先鋒,想要多練習,所以在找路線上,煞費心思:既要對我有挑戰性,又要在他們兩人都能跟攀的難度範圍,還最好要有簡單的繩段,所以朋友可以練習先鋒。她是新手速度較慢,三個人一起爬通常也比兩個人還慢,加上那時候天氣又突然變冷了,是那種晚上鑽到睡袋都還要穿著厚厚的羽毛衣的冷,所以我們每天都得追著太陽跑。零零種種的因素加起來,選擇實在有限。由於我對於爬過的路線不太想重複,到頭來,我們還是爬單繩距的時候居多。只爬了一些短距離的多繩距路線。

在Red Rocks的近照。Snow Blind at Fixx Cliff, First Pullout

行程結束的倒數第二天,我朋友說她那天要休息一天,要我們兩個人爬,於是終於去爬一條5.10a的多繩距路線,叫Y2K,攀岩導遊書對這條路線讚譽有加,我也寄予厚望。可是說是5.10a,其實只有第一個繩段的一個動作是該個難度,其他大部分都很簡單,也沒什麼意思,要不是第四個繩距相當優質,我會對這條路線很失望。我們那天攀完還有時間,接著就近爬了兩個繩距的Pauligk Pillar,雖然難度不高只有5.7,但是難度很一致,而且有很多不同的地形,需要很多不一樣的攀登動作,相當有趣,算是當天意外的驚喜。

雖說那天爬的距離挺多,可也只有六個繩距。幾天下來,雖說和許久不見的朋友重逢,又一起在戶外從事我最心愛的運動,總覺得這段行程好像沒給自己什麼挑戰,有點悶悶的。最後一天,本來說要三人一起去爬一個多繩段的路線,可是朋友還累著,最後還是去找單繩距的路線。

說著說著就來到Willow Springs處的Childrens Crag,我指著一條叫做Sumo Greatness的路線說:「我曾經先鋒過這個路線,不過我說什麼也不想再先鋒一次,太危險了。」為什麼這麼說呢?這個路線大概九十英呎長,只有兩個掛片,我不記得在開始比較簡單的時候,是否有放個岩塞?不過不管有沒有也不相干。因為之後這個路線就是很乾脆的Slab攀登,除了前人釘的掛片,是沒有地方放傳統保護的。

Red Rocks 有名的路線:Crimson Chrysalis

先岔開話題,跟不熟攀岩的朋友聊一下什麼叫做Slab。Slab基本上是不到九十度的岩壁,中間不會有裂縫,因為有的話就便成爬裂縫,不是爬slab。中文好像是翻譯成「傾斜岩板」,對我來說,有點彆扭,所以我還是用slab好了。Slab上的點不管手點腳點都很小,所以slab climbing 是相當靠腳功的。可以是藉著岩鞋和岩壁的摩擦力,也可以是藉著大腳趾或小腳趾踩在小點的支撐上,再搭配重心的轉移,身子逐漸往上挪移。Slab climbing的重點是要相信你的腳功(trust your feet)。所以有很多攀岩教練說,初學者應該多爬slab,因為不管攀什麼地形,腳上功夫(footwork)都是最重要的,可是初學者常過份倚靠手臂的力量,養成壞習慣,去爬slab,手臂的力量用不到,就會多放心思在腳上了。

話說我當初先鋒Sumo Greatness,整段slab就只有兩個掛片,第一個掛片到第二個掛片距離15英呎,過了第二個掛片,就要一路爬到固定點。我還記得,爬過第二個掛片大概一個人身高的距離後,我在難關的地方停頓了很久,我往下看,如果一摔,會摔到下頭地勢變平緩的地方,鐵定會受傷,結論就是不能摔,幸好最後還是有驚無險地爬到固定點了。

在Sumo Greatness的右邊就是Ice Climb,導遊書上給它兩顆星。書上的敘述是這樣的:

Although the hardest moves are well protected, the final slab involves thin moves 12” above a poor Camalot (poor #2 or 3 Camalot).

那一段「thin moves」的難度是5.9,之後就變成比較簡單的地段,所以也沒有岩釘,需要一路爬到固定點。其實我是可以健行到頂架設頂繩的,也許是因為想要留下什麼「功績」,看了看,決定先鋒。朋友說:「妳確定嗎?這路線看起來很難?」我說如果真的不行,就徹退到時候再從頂上垂降收裝備吧。

開始放了一個紫色的Camalot,爬到第一個掛片都還輕鬆。從這裡到下一個保護點(一個固定的岩針,fixed pin),是第一個難關,但是就算掉落,也不會有事。第二個難關是固定岩針的上面一點,很短,也沒有什麼好緊張的。接著就到書上說的 poor camalot 的地方,差不多是爬完這個路線的五分之三的地方。我放了一個#3的Camalot,兩邊的接觸面都相當優良,我鬆了一口氣。不過我還是往下大喊說:「讓我在這裡把心思定一定(I’m going to recollect myself here for a bit)」,朋友大聲答應。

我不是沒有爬過長距離的runout(沒有置放保護)路段,可是那些路段都是5.7級以下的,雖然那些runout路段一摔就會墜落個很長的距離,也有很大的機會受傷,可是只要不摔就沒事,我也有那個自信。可是在5.9上這麼長的距離沒有保護,恐怕有點勉強,更不用說爬完那一段十二英呎左右的5.9之後,接下來還有好長一段,一直到固定點都沒有保護。我是剛在約書亞樹先鋒完攀過5.9+的slab,也還沒有在5.9的slab上摔過,可是那些經驗都是在保護優良的狀況下爬的,沒有心理壓力,不像這次需要背水一戰。

攀岩就是這樣,當知道摔了不會有事,或者是知道千萬不能摔的時候,心境才有機會澄靜空明。最怕的是不知道後果如何,揣揣不安,亂了分寸。那時候太陽早已不照我們這一片岩壁好久了,slab攀登沒有什麼運動量,我早就簌簌發抖。我抬頭往上看,心中計劃出路線,等到心裡什麼都沒想了,就開始穩健但盡可能快捷的往上攀去,到了固定點的時候,心情一放鬆,我忍不住高聲長嘯。穿上我圍在腰間的外套,我一邊確保朋友,一邊疑惑地想:「這一路上我是一邊冷地顫抖一邊攀的,究竟是因為這個路線寒冷,還是因為這個路線先鋒者摔不得,才叫做Ice Climb?」

 

Red Rocks 有名的路線:Epinephrine

「萬里長馳」的誕生(原刊載於二輪寫手)

原本計劃的路線圖,影像擷取自Google Map

如同「絲路、茶路、摩托路」所云,原本為這次摩旅架的網站,即將走入歷史,於是把一些我寫的文章轉到這裡來。在已經完成摩旅之後,看看當時準備階段時所寫的文章,還頗有意趣。

題目:「『萬里長馳』的誕生」,原載日期:2011年4月7日

要做夢,就要做大夢。

我堅信,要成就大事業,要先會做大夢,想像著實現不可能的可能。想得深、想得久、想得誠,大腦的潛能就會開展,把以往所有的成功的、失敗的經驗連結起來,建立起一座邁向看似遙不可及的目標的橋樑。這個過程要花多少時間呢?我不知道。憑藉著的是個信念,先有夢,就可以築夢。

美絲說:「去騎摩托車吧!」

第一個要回答的問題似乎是,騎去哪呢?

我們可以很豪邁地跨上摩托車,隨意行之,想去哪就去哪,等到了十字路口,再效法古人遺風,投石問路,錢用完了,就像秦瓊賣馬賣掉坐騎,打道回府。這樣似乎很逍遙,可是對於我們現代人來說,太不實際,也太不負責任了。另外,恐怕只要兩天沒有目標的遊蕩,就會讓我失去鬥志,對人生感到消極。我必需要設計一條,讓我可以無怨無悔放下整顆心下去的路線。我們打算的可是「長」途旅程,沒有激起熱情的因子,是撐不下去的。

所以,是做大夢的時後了。

開始,美絲丟給我她在網上看到的幾個連結:

  1. 三個住中國的美籍教師,從哈爾濱騎摩托車到烏魯木齊
  2. NPR駐中國的工作者 Rob Gifford 沿著中國的 312 道,從上海到新疆與哈薩克斯坦國界處的旅遊采風
  3. 美絲的朋友 Colin 騎乘雲南和四川的遊記

另外,我還知道,

  1. 四個西雅圖自行車騎友,在奧運之後,從北京騎到上海的紀錄片「慢走」
  2. 作家 Peter Hessler 根據他在中國幾次自駕車長途旅遊的經歷,寫成的 Country Driving 一書

我感性上比較偏向美籍教師和 Colin 的旅遊走向,因為他們到的地方,比較偏遠,非常有冒險精神,很合我的口味。理性上,則贊同其他計畫的記述,他們相當細膩地描述當地人的生活,反映了很多當代的中國問題。

我對美絲說,「讓我們環繞中國一圈吧,造訪大陸的四個極點。」我還記得當初上國中背誦的極點地名,那些怪怪的名稱,卻有著無可倫比的吸引力。

中國的極西點在新疆的帕米爾高原,從小就想去,愛上攀岩攀山之後,更常幻想到該處嘗試首攀。極東極北都在東北,和韓國、和俄國交壤的地方,山勢不是很高,但是天寒地凍,傳說中的人參精怪和快捷無匹的貂,更是為該地添加不少傳奇色彩。中國的極南在海上的南沙群島,大陸的極南恐怕不是在廣西就是在雲南,都是少數民族色彩濃厚的地方。

也許,我們可以為西部故事的慈善計畫籌款,幫那些貧困學生籌學費

我躺在床上,被這些五光十色的綺麗計畫擾得睡不著,乾脆翻身起來,把這些想法連著我亢奮的情緒都發給美絲:「我們可以從大陸的最南端出發…然後造訪 56 個少數民族…為西部故事的小朋友籌學費…這樣,有個能讓人津津樂道的大冒險,還可以幫助需要幫助的孩童!」

美絲回信來得好快:「哇,你的思路歷程和我不謀而合。」

很顯然地,環繞中國一圈不是我們最後決定的路線。在構思上來說,可能是個不錯的第一步,等到冷靜下來,發現如果真要做到我們想完成的規模,數月、數年可能都不夠。行遠必自邇,這是我們第一個長程摩托車計畫,要一步步來。再說,我對於騎摩托車還是有些保留的態度,我想著重在地理、人情、歷史、文化,交通工具的選擇倒不是那麼重要。如果時間不是個需要考慮的因素的話,也許我就憑靠著我這兩條腿,慢慢走,可以和路上的老人、小孩、工人、女實業家一個一個聊,深入了解他們的故事。環繞中國一圈也許在里程數上看起來嚇人,但是,我相信我們可以想出一個更感動我們,更切入人心,更激起共鳴的路線。(幾個禮拜後,美絲寄給我一個連結 MKride ,這是兩個美國青年騎著寶馬環遊中國一圈的故事,我們很高興我們沒有成為另一個複製品)

直到一月下旬,我還是在腦力激盪的階段。在同一時段,我和 Dave 正巡迴東岸,為宣傳我草創的 LittlePo Adventures 執行為期兩週的多媒體說明會。車窗外,是美東近幾年來最大的大風雪,車窗內,我卻為我的腦力激盪筋疲力竭。

「商貿古道怎麼樣?」Dave 建議著。Dave 是重現名路線的專家:他和他的夥伴在 2003 年重蹈因冰封才形成的道路,走進喜馬拉亞山區的 Zanskar2004 年則重走 The Long Walk 一書所描述的逃亡過程,從俄羅斯直到印度

「古道有故事,也有話題性」 Dave 再次強調。一開始我還有點質疑,等到開始做研究之後,才不能不承認古道的確是吸引人。我不也是在 1995 年重走絲路?認識了茶馬古道之後,就對茶馬古道一路上的景觀和故事深深著迷,不可自拔嗎?再說,「古」這個字,還真有神奇的魅力。

大方向一定,點點滴滴就漸漸地被拼湊起來。「連接」這兩個字成為奠基的柱石。地圖上看來,這條路線連接兩條商貿古道,我們的靈魂想和野地的靈氣互相連接,我們的心則想要和該地區居民的純樸連接。原本, Dave 指出個疑點:「茶馬古道和絲綢之路似乎沒有接得那麼緊密?在青海處似乎有個缺口。」再深入研究後,發現青海在絲綢之路中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問題豁然而解。

對於這個路線,我和美絲都相當滿意。中國西部美不勝收,由於地勢險,還保有相當多人間淨土。大多數的人對於東部的大城市都不陌生,關心國際環保議題的人士,也注意到中國的城鄉差距,工廠林立。可是很少人真正知道西部在風景人文的富有,以及生活環境和公共設施的貧脊。

這條路線也包含了我以前走過,帶過戶外團的地方,讓我有機會拜訪些老朋友。如果路況不是問題的話,我想走訪汶川和玉樹,看這兩個地方地震後重建的情形。

愈想就愈對這個路線感到深深的使命感和歸屬感。愈研究就愈發現更多深藏在稗官野史、口耳相傳的動人故事。決定路線不久,我在 LittlePo Adventures 發表了一篇「中國兩商貿古道的昨日與今日」,我想知道這兩條商貿古道的明日會如何發展,是否我也可以在其中扮演個好角色?

萬里長馳,於焉誕生。

茶馬古道示意圖,照片以及圖片合成:David E Anderson

英文版

I like to think big.

I believe that in order to accomplish something extraordinary, I have to imagine the unimaginable. As long as I immerse myself long enough in “impossible” ideas, my brain will eventually join the dots from the repository of my past attempts, both successes and failures, to turn the impossible into possible. As for how long is long enough? I don’t have a definite answer. It’s that kind of thing one can only resort to faith – a very spiritual process.

Christine suggested, “let’s ride in China.” The first question to answer seemed to be the route selection. We could easily just ride wherever, with no particular destination. We’d flip a coin at every junction, and abandon our bikes when we ran out of money. It sounds romantic and perhaps borderline irresponsible; however, it’s really not practical because I would get bored at some point wandering without a guiding principal. I need a route I can connect with and I am passionate about. It is going to be a long ride, I need all the elements to help maintain a positive attitude.

It’s time to think big.

Christine threw me some findings from her initial Internet research:

  1. Three American teachers rode from Harbin to Urumqi;
  2. The journey of Rob Gifford, a NPR correspondent, on Route 312 from Shanghai to the border of China and Kazakhstan in Xinjiang;
  3. Her friend Colin Flahive’s ride across Yunnan and Sichuan.

I also know of

  1. The “Man Zou” project documenting four Seattle bicyclists riding from Beijing to Shanghai post Olympics; and
  2. Peter Hessler’s northern China road trip detailed in his book, Country Driving: A Journey Through China from Farm to Factory.

My heart echoed more profoundly both on the ride of Harbin to Urumqi and the ride of Colin’s for their remoteness and the sense of adventure; my mind pondered on the remaining three for their demonstrated intent of observing local lives and reflecting on many focused issues in China.

I first threw the idea to Christine of a circumnavigation of China, visiting four utmost cardinal points of the mainland. I still remember those foreign sounding landmarks I acquired from the geography textbooks of my elementary school.

The west-most point of China is located in Pamir mountain range in Xinjiang which I longed for visiting in childhood and have been day-dreaming of first ascents after I became a climber. Both the east-most and north-most points are located in northeastern provinces neighboring Korea and Russia. The mountain ranges there are not high, but the wilderness area is known for its harsh cold temperatures and precious ginsengs and minks. The south-most point of China is located on a set of islets in South China Sea. I guessed the south-most point of the mainland should be either in Yunnan or Guangxi where sharp limestone rules and indigenous people occupy the land.

Perhaps we could raise funds for village kids such as the philanthropy project, West China Story, I have committed myself and my guiding business to.

I was lying on the bed when I was picturing this glorious project and couldn’t fall asleep. Finally I followed my desire to jot an email to Christine, “we can start at the southmost of the continental China…and somehow visit all 56 ethnic groups…and raise funds for West China Story for education…So we have some adventure people can talk about and a cause to support.”

“OH my gosh. Your thoughts are like mine.” Christine responded.

Obviously we have put aside this idea. It was a fantastic first attempt but this project could easily take months to research and years to implement. “A journey of a thousand miles begins with a single step.” We need something more manageable for our pilot project. Besides I still had a conservative attitude towards riding motorcycles. For me, I am more attached to the land, the people, the history, and the culture, rather than the way of travel. If time is not a factor to consider, I might prefer walking, so I can take my time interviewing every elder, every kid, migrant workers, and young women entrepreneurs. This project is big in terms of its scale in mileage but we could come out with something greater, something more connected and rooted. (Weeks later, Christine discovered the MKride in which two American brothers circumnavigated China. We were glad that we were not another “me too!”)

It was about the end of January, I was still in the brainstorming phase. In the meantime Dave and I were doing a slideshow tour in the East Coast to promote LittlePo Adventures. Outside of the car window, it was one of the worst snow storms, inside on the passenger seat, found a consumed me continuously hit by brainstorms. “How about trade routes?” suggested by Dave, who is an expert of re-tracing significant expeditions. He and his team members retraced the Frozen Passage to Zanskar in 2003 and the Long Walk from Russia to India in 2004.

“Trade routes always interest people.” Dave again stressed. I was skeptical at first but I was more than convinced when a simple google search popped out overwhelming results. Besides, how could I forget that I retraced the Silk Road myself and was immediately drawn by the Tea Horse Trail when I learned it? To put a cherry on top, the word “ancient” has a mysterious spell.

Everything started to fall in place. I wanted “connections” to be the tone of the ride – physically the route connects two ancient trade routes, we connect our souls to the wilderness atmosphere, and we connect our hearts with the underprivileged indigenous people. Originally Dave pointed out that the gap between the two trade routes might be too big to claim a realistic connection; however, later research demonstrated that a side branch of the Silk Road crossed the major part of Qinghai, which solved the problem.

Both Christine and I were very excited about this new plan, because Western China is just beautiful and untapped. While many people know of big cities in the Eastern China, and people who care about global issues are well aware of China’s farms and factories, few people realize how rich Western China is both in scenery and culture, or how poor Western China is in term of living conditions and infrastructure.

This route also passes some areas I traveled or guided before so I could visit some old friends. Two towns I want to visit along the way if the road conditions allow are Wenchuan and Yushu which suffered from devastating earthquakes in 2008 and 2010 respectively.

The more I think of this route, the more passionate I become. After we finalized our route choice, I published an article on LittlePo Adventures talking about the past and the presence of the two Chinese ancient trade routes, and I have realized this project will pull me back to uncover more hidden treasures in the days to come.

This project, we name it the Great Ride.

絲綢之路示意圖。照片以及圖片合成:David E Ander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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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女孩. Chick From Taiwan

我是本站的作者,易思婷,土生土長的台灣女孩。在台灣,朋友大多叫我小Po,在美國,小名婷婷倒是被叫得比較響。從競爭激烈的台灣教育體系,到美國博士班的歷練,二十多年的學校生涯,一點都沒有馴服、反倒是磨亮了我的冒險本質。我有夢想,築夢踏實:這一輩子,我要活得有聲有色。而這個網站,記錄我的求知和探險,是個累積快樂的地方。「台灣女孩」的臉書粉絲頁

《睡在懸崖上的人》新版

這是我的第一本書,2012年出版,在2017年能夠再版,實在是非常開心。五年後再看這本書,自然覺得當年文字青澀,但是情感很真,故事誠實,而裡頭描寫到我相信的原則依舊不變。推薦給大家。在博客來購買本書。

《我的露營車探險》

2016年11月出版的《我的露營車探險》講述了我和先生Dave Anderson,四年多來住在親手打造的露營車Magic,遊遍美西絕美荒野的故事和領悟。只要學會分辨「想要」與「需要」,「天地為家」便是生活,不是夢想。在博客來購買本書。本書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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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7月出版。我的第二本攀岩工具書,也是中文世界第一本針對該主題的專書。從淺入深系統化地講解傳攀:置放岩楔、架設固定點、多繩距攀登、自我救援等。每個主題下,說明該主題的理論基礎,再示範目前主流的一種到多種作法。在博客來購書。

《一攀就上手》

2013年10月出版的《一攀就上手!基礎攀岩一次就學會》是我撰寫的第一本攀岩工具書,從基本知識到技巧、裝備添購與下撤。希望藉由此書帶領初學者系統化的進入攀岩的殿堂。在博客來購書。

《睡在懸崖上的人》

這本《睡在懸崖上的人》是我在 2012 年 7 月出版的書籍。副標很長「從博士生到在大垃圾箱撿拾過期食物,我不是墜落,我是攀上了夢想的高峰」,不過它倒是挺誠實地告訴讀者,這本書究竟要說些什麼。本書影片。在博客來購買本書。簡體中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