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ut 小Po


Website:
小Po has written 183 articles so far, you can find them below.


2015年秋季荒漠高塔攀登(二)

2015年秋季荒漠高塔攀登,首刊號,請見「船艦岩紀實

第二座小塔:墨西哥帽(Mexican Hat)

10月13日成功的攀登路線漫長曲折,位於印第安納瓦霍保留地的船艦岩後,我們拿下了第一座高塔。若按照原定計畫,團隊會先走訪一樣位於保留地的紀念碑山谷(Monument Valley),接著到亞利桑納州的塞多納(Sedona)地區,攀登當地三到四座粉紅色的軟砂岩高塔,之後原路返回高塔最為集中的猶他州,以該處位於高塔群中心位置的摩押(Moab)為根據地,用接下來的時光,放射性的攀登其餘的高塔。

可惜老天不作美,塞多納再過兩天就是連日的雨,而砂岩吸收多天的雨,保不准要兩天才能乾透,而前往塞多納的車程非常遙遠,老遠開去卻要休兵一週,實在是非常的不划算,於是幡然變計,先就近把「墨西哥帽」爬了,趁著荒漠還沒變天,先到最鄰近的印第安溪峽谷(Indian Creek Canyon),那兒可有將近十座的高塔,能夠先爬幾座就是幾座。

Mexican Hat

Mexican Hat

猶他州163公路墨西哥帽鎮的北方約4公里的地方,有一具怪石,層層疊疊的大石頭上放了一塊大圓餅,遠遠看起來像個倒放的尖頂寬邊帽,因此得到了墨西哥帽的名稱。由於它就在公路旁邊,攀登者很早就對它打了主意,目前這個塔上有兩條路線可以登頂,兩條路線都需要採取人工攀登(aid climbing)的方式攀爬。路線非常短,先鋒的劉贇卿三兩下就翻過大天花板登頂了,我也立即跟上。

到頂之後,我兩人都立即往中心靠攏,誰知道這個大圓盤是怎麼平衡在大石堆疊的細柱子上的?要是站得太靠邊兒,不小心把圓盤弄翻了那可不得了。這些荒漠中的高塔可不是永久性的,也就是最近這兩三年,荒漠中的一次大風暴引起的洪水,把一個經典的高塔「眼鏡蛇(Cobra)」給殺了,那時聽到消息還惋惜了好久呢,很難說這個帽子哪一天也會不見了。說歸說,這個圓盤上還有同時站立十來個人的紀錄呢。

比起前日早起晚歸攀登規模宏大的船艦岩,今天的攀登可說是輕鬆愉快,偏偏當晚頭痛得很,整個人說怎麼不舒服就怎麼不舒服,估計是昨天勞累了一整天,今天整個攀登過程又都在豔陽下的緣故。攀登墨西哥帽前,的確注意到整條路線都暴露在熾熱的陽光下,本來估計著路線短,速戰速決應該對身體的影響不會太大,但是我還是太小看荒漠的大太陽了。現在也只好亡羊補牢,加強灌水了。

Mexican Hat

Mexican Hat

印第安溪峽谷區與它的高塔們

墨西哥帽後,隔天立即往印第安溪峽谷區挺進。印第安溪近幾年來人潮愈見鼎盛,一般攀岩客都從位於猶他州東南隅的戶外重鎮摩押出發,沿著191公路往南開約65公里,見到往峽谷地國家公園(Canyonlands National Park)的路標,再轉上211公路往西開,車子上下幾個起伏之後,很快的就會進入到印第安溪峽谷。

眼前將是視野開闊的廣大峽谷地貌,道路兩旁則盡是一叢一叢磚紅色的砂岩丘,沿著陡峭的小路走到砂岩丘的岩壁根處,數不清的裂隙一字排開,條條光滑筆直,從十來米到五十米不等。有意思的是,極多裂隙的寬度都很勻稱,要求的都是同樣大小的cams,加上砂岩偏軟,比起花崗岩,這裡的cams要放得更密集些才安全,因此常見嚮導書上寫著:某條路線需要1號的紅色cam七個,另一條路線則要求2號的黃色cam十二個的情況,真是「cam到用時方恨少」。

Bridger Jacks Day 2 10/16/2015

Bridger Jacks Day 2 10/16/2015

天然的爬縫訓練場

這兒的紅岩大多為Wingate砂岩,算是科羅拉多高原各色不同的沈積砂岩中,最硬實的一種。加上裂隙寬度均勻,攀岩者可以選擇自己不擅長的寬度反覆練習動作,印第安溪是大自然給予攀岩者最棒的禮物。目前此處有超過一千條的成熟路線,每年春秋攀岩季節人潮鼎盛,美國的攀岩者外,更有從世界各地遠道而來的朝聖者。每個隊伍帶來數量龐大的cams,保護印第安溪寬窄不同的平行裂隙。這兒的裂隙攀爬頗費體力,路線保護上卻頗為單純,cam一拿塞進去就是,不需要太多思考。而印第安溪有今日的地位,也是要拜Friends(最早商業化的cam的品名,台灣暱稱為好朋友,時至今日台灣岩者也喜歡用好朋友作為cams的稱呼)在七十年代晚期的發明所賜。

但讓印第安溪的美麗裂隙一炮而紅的「超級裂隙(Super Crack)」1978年的首攀,可不是用cams保護的。Friends問世之前,攀岩者早期使用岩釘(pitons)保護路線,但岩釘對岩石的傷害頗深;在無痕攀登(clean climbing)風潮興起之後,自律的攀岩者即盡可能都使用固定岩楔(nuts)先鋒。

固定岩楔最初的設計靈感是卡在地形裡不上不下的石頭(chockstones),因此適用的地方是有收縮的裂隙,無法保護印第安溪的平行裂隙,唯一的例外是六角固定岩楔(hex),它可以採用活動式放法,先將短的那一側放進裂隙後,再利用旋轉的力道,讓較長的那一側卡榫在裂隙中,用這樣來保護平行裂隙。但是這種置放方式複雜耗時,還可能需要使用雙手操作,攀岩者只能放開保護裝備間的距離,以達到攀爬和保護的平衡。時至今日,早已習慣cams的強效和便利的我,看著那條拳頭寬度的超級裂隙,是怎麼樣都不敢用六角岩楔先鋒的。

Bridger Jacks Day 2 10/16/2015

Bridger Jacks Day 2 10/16/2015

印第安溪的高塔

來到印第安溪的當代攀岩者,絕大多數集中火力只攀爬單段的優質裂隙,但最早來到此處的攀岩者,可是被峽谷間不管在何處都可以遠遠望見的高塔所吸引來的。高塔的接近性,和走個不到半小時,就可以爬幾十條裂隙的眾多砂岩丘比較起來,相對困難許多,也許這就是它們在今日的印第安溪略顯得寂寞的原因。

一進入印第安溪,很快的就可以看到遠處從地面衝向天際的兩座高塔,一南一北鼎立著,由於貌似往上射擊六發的左輪手槍,所以被稱為「南左輪手槍(South Six-Shooter)」和「北左輪手槍」(North Six-Shooter)。印第安溪最早有紀錄的攀登活動,即發生在北左輪手槍,它的首攀可以追溯到1962年,由Maurice Horn、Huntley Ingalls、以及Steve Komito經由東南煙囪路線(Southeast Chimney,5.9+,A2)登頂。

南北左輪兩座特立獨行的高塔以外,印第安溪還有成群結伴的布里傑.傑克高塔群(Bridger Jacks),以及零星的偎著粗胖砂岩丘的細瘦高塔。布里傑.傑克高塔群總共有七座高塔,從南到北分別為拇指姑娘(Thumbelina)、閃亮接觸(Sparkling Touch)、復活島(Easter Island)、太陽花塔(Sunflower Tower)、蜂鳥尖峰(Hummingbird Spire)、痛苦之王(King of Pain)、以及布里傑.傑克墩(Bridger Jack Butte)。

Bridget Jacks 10/15/20115

Bridget Jacks 10/15/20115

痛苦之王的靈境追尋路線(Vision Quest)

10月15日我們一行人來到了印第安溪,目標布里傑.傑克高塔群,這裡的高塔名稱,許多都是根據印第安歌謠而命名的。早在美洲新移民發現科羅拉多高原是攀岩者的天堂之前,印第安文化就在這片土地上孕育了千百年之久。在印第安溪峽谷區,除了進谷處有一整片溝通時事的岩畫(今被稱為「新聞岩」(Newspaper Rock)),處處可以發現被煙燻黑的岩壁,石造建築的遺跡,零星的壁畫等。所以某些路線的真正首登說不定早在久遠前就已經發生了。

人類學家考據這些遺跡可以追溯到數百年之久(十一、十二世紀),研究他們懸崖建築的設計、以及陶器的製作,該個年代的印第安人有相當高度的文明,但突然這個文明憑空的消失了,這些令人驚嘆的遺跡,和現代的印第安生活接不上線,中間有大片的空白和斷層,這是北美人類學研究上的一大謎題。目前統稱該時的文明和人物為阿納薩吉文化和阿納薩吉人(Anasazi),意指「古遠的那些人(the ancient ones)」。

十五日當天下午,我們攀爬「雷電」(Thunderbolts,5.10)登頂復活島,接著以「東壁路線」(East Face,5.10+)登上太陽花塔。總共五個繩距中,大部分都是手縫和拳頭縫,可說是為了砂岩的高塔攀登做足了良好暖身。兩人似乎都準備好,明兒個面對高挑戰性的「靈境追尋」了,雖然痛苦之王這個名稱讓人有些心悸,但這個過程是我們必經的道路。

對許多印第安部落,「靈境追尋」都是相當重要的儀式,印第安人藉由此儀式向靈界追求精神上的引導或是人生方向的啟迪。通常首次的靈境追尋都發生在從少年轉向成年人的過渡期,儀式一般要求獨自在自然界隱蔽的地方生活個一到數天,專心致意的與大自然做深度的溝通,啟迪可能經由夢境、在似真似幻的氛圍中產生,經由這個過程,當事人對世界以及自我得到深層的認識。

路書上說靈境追求是條很硬的路線(A burly route),北美攀岩資料庫Mountain Project(http://www.mountainproject.com)指稱這條路線是印第安溪最好的路線之一。光看難度級數,它不起眼,只有5.10+,但是我一位在摩押當嚮導、在砂岩上可以傳統先鋒到5.13的,也嘖嘖跟我說這條路線很不簡單。這條路線總共有四段,起頭就是內角中的陡峭指縫,第二段上則是讓人難有安全感的大手和拳頭縫,結束之前還給你個講求技巧和全身張力的寬縫,第三段則要翻兩個仰角,第二個仰角還是個外開內縮的喇叭縫,除了看不到腳點以外,還很難重置手點。最後一段則大開大闔,需從個小隧道穿到另一面爬岩面登頂。

我和劉贇卿輪流先鋒,整個攀爬的過程就是一直在出力,而且不僅是指力、臂力、腳力,這條路線輪番的跟我們要求身體各部份的力道,持續不斷的需索我們全副的心力和腦力。記得自己在一下得出來一下得進去的寬縫蹭了很久,最後終於經由橫切手縫屋簷到了固定點後,還忖度著怎麼這條路線只完成了一半?我們開爬後不久,下面就有另外一組人馬也接著攀爬同條路線,本來還擔心他們會趕上我們,但是側聽偶爾傳來的對話,他們也正全神貫注的追尋自己的靈境,這個過程果然是急不來的。登頂後,我們算是徹底明白為什麼這座塔叫做痛苦之王了,要聞撲鼻香的梅花,還得一番寒徹骨。

回到地面之後,我們希望能夠再接再厲爬掉拇指姑娘和閃亮接觸,但卻只能軟癱在大石頭面上,休息了好一陣子,劉贇卿首先漂亮的先鋒掉拇指姑娘5.11c的路線「學著爬」(Learning to Crawl),這是條考驗膽量和平衡技巧的外角路線,我佩服的問她對這條路線的感覺怎麼樣,她回說沒有靈境追求的累人,更沒有那種予人深刻的感覺。我緩緩的點著頭,眼光又飄回北方那座有雙子山頂的痛苦之王。回到地面後,已經是夕陽滿天,再過一會兒天色就要暗了,我們已經連爬了四天,隔天需得休息了,只好留待來日,有緣再與布里傑.傑克做閃亮的接觸。

短片─不一樣的道路,A Different Path

因為答應中國朋友經營的自媒體「裂縫TV」,在北京時間7/8晚上9點的微信群作一場線上分享會。Dave快速的幫我剪了一個「自介」影片給裂縫做宣傳之用。和以往他幫我做的影片不同,這次他也堅持出鏡。 :)

懷俄明州─Cirque of the Towers

Jen Goings on the summit of Wolfs Head

Jen Goings on the summit of Wolfs Head

說到懷俄明州大部分的人都會想到牛仔:細膩描述兩位牛仔間的同志情誼,因為李安的電影而喧騰一時的著作《斷背山》,其故事背景即在懷俄明州的山區。對於喜愛戶外的人來說,懷俄明州更是天堂。除了赫赫有名的黃石和大提頓國家公園以外,為洛磯山脈穿越的懷俄明州能夠帶給戶外愛好者無數的驚喜,不論你想健行、攀登、泛舟、滑雪,這裡的天然資源都足夠讓你一輩子迷失在荒野之中。

我有一個好友,年輕的時候是位激流獨木舟的愛好者,即在懷俄明州泛了六年的青春,問她為什麼離開?不是因為泛盡了河,而是因為六年來,她竟數得出來和多少人有過對話。她說那裡太美了,但是她到了需要經常和人說話的年紀,於是遷徙到戶外環境良好但人氣旺盛的西雅圖。

我與懷俄明州荒野的第一次接觸,是拜訪位於其西部的風河山野區(Wind River Range),這個山區屬於洛磯山脈的一部份,山脈基本上為西北東南走向,綿延大約160公里,其中還包含懷俄明州的最高峰:海拔4207公尺的Gannett Peak。當時,我是去上美國戶外學校(NOLS)一個為期三週的課程,學習傳統攀登技術。前往的目的地叫做大教堂冰斗(Cathedral Cirque),冰斗是一種特殊的、因冰川切割所造成的地形。像是走進開放式的大劇場,只是環繞著我們的不是座位而是陡峭的山勢。

Jen Goings Wind River Range WY

Jen Goings Wind River Range WY

那三個禮拜露營在綿綿的草地,正對著的漂亮山勢是我們早晚餐的配料,沿著隱約的步道漫步前行,再蹦蹦跳跳過大石堆,就可以攀爬岩面上天然綻開的裂隙,回程仔細尋找還有許多野菜可以摘取。唯一不便的就是得對食物有妥善的儲放方式,要不然很有可能受到熊的侵擾。還記得一天在回程上,眼尖的同伴看到一隻在遠方奔跑的熊,牠一邊快速移動一邊翻起大石看看石頭下有沒有美味的食物。我們津津有味的欣賞著這難得遇到的野生動物,突然有人叫聲不好,牠可不是從我們的露營區跑下來的嗎?匆匆地跑回營地,兩個帳篷已經千瘡百孔,只是因為有人忘了帳篷中還有吃剩的糖果。

後來才知道冰斗是風河山野區的特色,億萬年前地表下有巨大的花崗岩層,冒出地面後被冰川活動慢慢地雕琢成今日的樣子。朝著地圖上等高線密密層疊的地方走去,就等著被光亮灰白的岩壁和陡峭的山勢奪去魂魄。而古早的冰川活動不僅帶來了冰斗,更造成了許多湖泊、山谷,加上茂密的樹林和溪流,風河山野區有令人咋舌的壯觀,更有柔和的靜謐,讓人敬畏卻不會讓人卻步。在眾多的此類地形中,最享譽盛名的莫過於Cirque of the Towers。

DEA 58152

七十多年前地理調查員命名的Cirque of the Towers,地處風河山野區的南端,包含眾多將近四千公尺、高塔般的聳立山頭,從三面籠罩住坐落其下的Lonesome Lake。當初因為地處偏遠少有人跡,現在因為步道系統完整,當地美麗的風光盛名遠播,夏日總會見到步道起點處的停車場車滿為患。

這些車輛的主人大部分應該是攀登客吧,花崗岩堅實,是攀岩者喜歡攀登的岩石類型。而無窮盡的花崗岩面和山頭已經累積了數百或是成千的攀登路線,難度的範圍分佈很廣,從極簡單的到需要數年練習的攀登路線。但是也有很多人來這裡不為攀登,只是想在湛藍的湖邊紮個營,看看湖面山勢的倒影,走進湖水中試試飛蠅釣(fly fishing)的功夫,或是爬個不需要技術性攀登的山頭。

我喜歡技術性攀登,親眼見識過大教堂冰斗的秀麗環境後,聽聞到Cirque of the Towers更是風河山野區的佼佼者,早讓我心生無比好奇。但讓我決心拜訪此地的最後一根稻草,還是許多攀登者視為壯舉的山峰串連。攀登者總是在尋找更有挑戰性的事情來做,當這裡的山峰都已經有路線登頂之後,新的挑戰就變成怎麼把所有的主要山峰串連在一起,一口氣爬完。等到成功完成山峰串連之後,新的挑戰就變成誰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完成。

Jamie Selda FA of Canine 5.11+ Wolfs Head, Wind Rivers, WY

Jamie Selda FA of Canine 5.11+ Wolfs Head, Wind Rivers, WY

這個攀登者稱為The Cirque Traverse的山峰串連,目前的記錄約是十個小時,這是從步道口出發到回到步道口的時間,其中包括進山出山來回大約30公里的步道,以及12個山頭的攀登和下降。這是個令人咋舌的速度,但是這12個山頭只是該地區的「主要」山頭,所以那邊到底有多少個山頭啊?

2012年的夏天我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在懷俄明州攀登,見識了當地原住民視為聖地的魔鬼塔(Devil’s Tower),也到了一些偏遠地方,需要將大背包頂在頭上渡過水深及腰的河水,才能抵達對岸零星的岩壁。心中念念不忘Cirque of the Towers,同行的夥伴要我耐心,說要打聽一下蚊子肆虐的情形。美國許多山野區都有這樣的問題,夏季總是有一個月蚊子的情況非常糟糕,不管怎麼樣擦防蚊液都抵擋不了牠們的蚊海戰術。而這個月究竟是六月、七月、還是八月,端看前年積雪和今年融雪的情況而定。

因為前一年沒什麼積雪,這一年倒沒什麼蚊子,我埋怨著我的同伴,說「看,只剩下兩天了,怎麼攀登?」儘管如此,就算只是走進去看一眼,也是滿足了心願,誰知道下一次什麼時候會再來懷俄明呢?帶了露營和攀登的裝備,背著沈重的大包就出發了。

DEA 58112

進到Cirque of the Towers最直接的方式是利用Big Sandy步道,開始的11公里相當平緩,步道也大部分在樹木掩蔭之中,空氣清新,步伐踩起來軟綿綿的。步道開始爬昇之前,沿著形狀類似颶風的Big Sandy Lake的西北岸行走,最後在北端和另外一條步道交會,這條步道看起來毫不起眼,卻是鼎鼎大名的大陸分水嶺步道(Continental Divide Trail),全長5,000公里,步道基本上沿著洛磯山脈,從加拿大到墨西哥綜切美國大陸。

接下來沿著步道上標注往Jackass Pass的方向行進,步道開始變得不像原先那麼明顯,因為步道已走出樹線,開始混雜著岩石面了。慢慢地可以看到許多山頭,幾片零星的藍光透露出一些高山湖泊的位置。我特別喜歡蔥鬱的草地上零散地種了許多白色的大石頭的感覺。這些大石都是早先從高山上因為某種原因滾落下來的,然後再度找到可以讓它們屹立不搖的位置。它們的顏色和高山的顏色沒什麼不同,驕傲地像是小小的巨人。

DEA 50302

當天已經有些晚了,我們在經過的第二個湖泊North Lake旁找了個紮營地,東面和西面都緊靠著險峻的山勢,讓人嘆為觀止,可是我們還沒有到達Cirque of the Towers的中心地帶,也看不著那邊的主要山峰呢。隔天早上一大早起來,天色不很清朗,氤氳的霧氣瀰漫,美則美矣,卻怕不是攀登的理想天氣。等了好一會,雲霧沒有散去的跡象,嘆了一口氣,但還是要去參拜一下才甘心回程啊。

繼續前行,過了Arrowhead Lake,然後在山坡高處遙遙望見右手邊的Lonesome Lake,慢慢地我整個人就被眾山所包圍了,我將頭從右後方轉向左後方,又順時針地轉回來,都是山,高高低低的山,不同風貌的山,單一種顏色,卻一點都不單調,只顯得美好與崇高。

藍天在這時候出現了,沒有攀登裝備的我們,只好爬了一座技術性在優勝美地難度定級三四級間的山峰Overhanging Tower,一邊爬我們看到相鄰的Wolf’s Head的山脊線上有兩個攀登者的身影,好奇心作祟下拿起單眼相機放大來看,可不是我們的朋友嗎?看起來他們的目標正是山峰串連。Overhanging Tower是他們下一座要登頂的山,於是在山頂等待,開心地和他們擊掌之後,再一起下山。他們接著攀登下一座山峰,我則一邊走一邊回頭望,不甘心地慢慢跺回營地,準備出山。Cirque of the Towers果然名不虛傳。

路線資訊

交通資訊:開車前往Big Sandy步道路口。鹽湖城是最近的國際機場。若從鹽湖城租車前往,經由I-80 East在Rock Springs附近接往US-191 North,往北開接入東向的28號公路,過了Farson鎮再往東開大約2英里之後,可以看到前往Big Sandy的標誌,往該方向行進之後,一路遇到十字路口即跟隨Big Sandy的標誌。這段路會有大概40 – 50 英里的砂石路,不是很好開,但是普通的車子慢慢開是沒有問題的。

步道資訊:從Big Sandy步道口(海拔9,080英呎)一直到Lonesome Lake大約是14公里,Lonesome Lake是前往觀看山色的健行客經常選擇的紮營之所,攀登者通常會選擇紮營在離山峰較近的地方,不會下降到Lonesome Lake,而是沿著另外一條不是太顯明的步道,經過North Lake、Arrowhead Lake到山峰腳下。從步道口行走大約8.4公里就會抵達Big Sandy Lake,這一段步道非常平緩,大約只上升不到兩百公尺。步道沿著湖邊走,到了湖的東北角會看到前往Jackass Pass的標誌,跟隨那標誌往北方行進,最後會到Jackass Pass(海拔10,800英呎),其中有2公里的路徑頗為陡峭。過了Jackass Pass之後步道急轉直下往Lonesome Lake行進。

最適季節:六月到九月初。七月八月最好,但經常會有午後雷陣雨。

注意事項:山中有熊,食物貯存需要注意。露營需要攜帶防熊罐(bear canister)或是將食物懸吊在大樹上。因為經年的遊客眾多,湖水必須處理過後才能引用。

熊的問題會隨著旅客人數的增加逐年嚴重,近年來美國許多地方的露營區開始強制規定露營者使用防熊罐,去之前建議打電話去管理局詢問最新的規定。Cirque of the Towers歸國家森林處管轄,可以以下述方式聯繫:

Bridger Teton National Forest
Pinedale Ranger District
29 East Fremont Lake Road
PO Box 220
Pinedale, WY 82941
(307) 367-4326

露營車(房車)兩三事

dea 1273

露營車是台灣的說法,估計可能是從英文字的camper翻譯過來的,我在網上字典查了下camper的定義,寫的是「a large moter vehicle with facilities for sleeping and cooking while camping」。基本上就是在露營的時候可以在車內睡覺和煮飯的概念。而中國那邊則沒有露營車這個名詞,他們喜歡說「房車」,簡單而言就是像房子一樣的車子,比較像英文RV(recreational vehicle)或是motor home的概念,不但可以睡覺、煮飯,還有衛浴、飯廳等的露營車豪華版。

不過除非是保險公司或者是需要為車申請特別的證照,要不然在使用者族群中,大家都把camper、motor home、RV等字眼當作同義詞來用。簡單來說就是任何可以在路上帶來家居便利的車輛。就好像租屋有套房雅房,買房有一房一廳一衛也有別墅豪宅,但是一般閒聊大家也不會區分太多,就稱為「我住的地方」。

美國有很強的露營車文化,估計像美國一樣荒野頗多的澳洲也不遑多讓,聽說歐洲也哈露營車,但是難得會有像美國RV的龐然大物,比較多是精緻小巧的用van改裝的車種,不過歐洲畢竟比北美和澳洲更加人稠,要找免費的露營地方比較困難。(個人希望以後有機會能去澳洲和歐洲體驗一下。)

Dave的第二台改裝露營車。

Dave的第二台改裝露營車。

雅房

我最早接觸到的露營車,多半都是van改裝的車子,不是那種豪華版。可能是因為我是從混戶外圈子開始體驗美國生活的吧,使用van改裝的露營車,以攀岩者、衝浪者、以及激流泛舟者(white water kayakers)為大宗。可能是因為這些族群需要遷就活動媒介(要找好岩壁、好浪、好激流),而裝備、人、一角睡覺的地方、以及煮飯的爐頭加起來van的空間也還夠。

而擁有這些戶外條件的地方,至少在美國的情況,都離城鎮頗遠,能夠在一天的疲累後,窩在車上睡個暖和的覺,煮點熱食來吃,比起在地面紮營,侷促在比身體大不了多少的睡墊上,不斥為天堂。尤其在外頭傾盆大雨,疾風厲厲的時候更為明顯。

其實滑雪的裝備也不多,但是比較少見到住在露營車的滑雪者,自己親身在露營車上住了幾年之後,覺得領悟出原因了。露營車不管保溫的措施做得再好,當外界的溫度低於冰點的時候,沒有整晚能夠使用暖氣的設施,還是會很冷,很難睡個好覺補充戶外運動需要的體能。

記得當初在東岸唸書的時候,一年冬天第一次和朋友到紐約州北部去攀冰,小氣的我不捨得花旅館錢說要露營,我朋友拗不過我就同意了,到了地方,先是鏟雪踏雪做出個平台,再艱辛的埋好營釘(dead man),但是在零下不知道幾度的夜晚,抱著應該是很暖的睡袋還是怎麼樣也睡不著,早上兩個熊貓眼一副睡眠不足樣,更不要說揮冰斧踢冰了。後來我學乖了,朋友在論壇上找到一個當地的攀冰者,那人在攀冰地方附近有個房子,二樓幾個房間的木頭地板開放給攀冰者,一個人過夜美金十元。

美其名說是床位,其實需要自帶睡墊睡袋,如果木頭地板上鋪得下你的睡墊,就可以在那裡過一晚。但是就衝著整晚的暖氣,和不用特別加好幾件衣裳就可以上廁所,十元值了。幾年後,我還住在東岸的朋友跟我說,還記得那個房子的主人嗎?聽說過世了,我還不甚唏噓好久呢。

說是這樣說,我印象中看過一支Outdoor Research(美國戶外品牌)做的片子,說是一對喜歡滑雪的夫妻,做了一個小屋子,用拖車拖著,要過流浪滑野雪的生活。不過那個小屋子就真是個屋子,和露營車的概念不一樣,估計裡頭可以生火或是有暖氣。

Screen Shot 2016-06-04 at 2.38.59 PM

豪宅

我和Dave的家就是他用van改裝的露營車,我們取名為Magic。住了四年多下來,我真是愛極這個家了,有「增一分則太多,減一分則太少」的滿意度。

一次和嫂子聊起來,她說露營車很好,以後和哥哥退休後,可以賣了房子住在RV到處旅行。這個概念也是許多美國家庭的嚮往,我以往在東岸認識的長青健行夫婦,現在多有開著RV,在北美各地國家公園轉悠的。嫂子說和哥哥某次長假租了RV三天全家一起去露營,很開心終於能在露營的時候好好睡一覺了。

美國許多家庭的週末或是長假的親子活動,就是全家去郊外露營。哥哥嫂嫂也會在夏秋季帶著孩子,和其他家庭一起到某露營地過夜。這種露營方式使用的裝備,不像背包客(backpackers)一樣計較重量,反正都是放在車裡,但是嫂嫂可能不是很習慣睡在地面上,不容易入眠。租了RV之後,RV上有較舒適的床墊,離地氣潮氣較遠,能睡得安穩。

我不知道嫂子對RV的整體觀感為何,不過對於我和Dave而言,我們對於豪宅RV並不親近,RV是個龐然大物,帶著豪宅走,要花的能源量也較多,而這指的不只是油錢。而RV上有廁所,要處理排遺必需到dump station(也就是要到RV營地、或是特別闢出的地方,也需要花錢)。豪宅RV配置有微波爐、電視、空調等家電,這些都非常耗電,所以許多RV都有發電機這項標配。更豪宅的RV也許有衛星碟。也就是說RV體積大,機動性較差,美國的公路可說非常平坦好開,但是從事戶外活動走上土路、小路的機率大,RV就不成了。

曾經在某個休息站,有對正在從事RV旅行的夫妻興致勃勃的參觀Magic,嘖嘖的說,喜歡我們車子的大小,但是他們割捨不下他們RV上的設施。

仔細想想,在還沒搬進Magic之前,我開著塞著一堆裝備的小車,在各種各樣的地方露營,有很多地方並不是規劃的露營區,就是山野邊的一塊空地罷了,若是在休息站過夜,還不能在車子裡頭躺平。露營的確有他的的辛苦面,現在的我不是除了到山裡頭攀登以外,很少露營了嗎?對我而言,Magic讓我的日常生活升級了。

但是對美國辛苦一輩子工作,把娃兒養大的退休夫婦,多年來都是住在比RV大很多的房子裡,RV算是降級了,怎麼能夠不理解他們喜歡RV的心理呢?

我出《睡在懸崖上的人》一書時,曾經做了許多演講,有不少人問我為什麼博士班畢業後,不先工作幾年,攢些錢讓自己寬裕些,再投入攀登呢?我總回答,其實這樣很好,反正當學生時日子過得也很簡單,就不會感覺攀登有多辛苦了,俗話不是說「由奢入儉難」嗎?

不過由於地球環境日漸惡化,美國這邊也開始有了「小房子(tiny homes)」的思潮。美國這邊除了市區有可能寸土寸金,郊區地方的房子都挺大的,房子大,需要維持房子的能源消耗就高,小房子的思潮主要在問一個簡單的問題:「你真的需要這麼大的一個房子嗎?」

Screen Shot 2016-06-04 at 2.40.40 PM

一房一廳一衛

先不管以路為家住的家究竟是雅房還是豪宅,露營車的確予人一種浪漫感,可以旅行走走看看,卻沒有行路的顛沛感,這都是因為家就在身邊啊。

今年初朋友中有對中國朋友也跳入了露營車攀岩旅行的行列。他們是經由好友牽線認識的兩位岩友,後來也成為好友,曾經上過我的傳統攀登課程。兩人隨和、喜歡戶外、喜歡旅行、也勇於嘗新。決定移民美國後,身為岩者的他們想要加入的第一個族群自然是露營車岩者。

本來興致勃勃的想要改裝van的他們,後來感覺自己動手不但困難,而且可能曠日費時,決定要買二手露營車。自己改裝是真的不簡單,我在各地方看過很多露營車,大部分改裝的露營車都是很簡陋的,多是用在短期的旅行,只講究可以煮飯睡覺,放東西有個次序。Dave是本著以車為家的概念打造Magic的,整體設計都有巧思,加上他早期做個多年木工蓋過房子,也改裝過兩輛車,自然駕輕就熟。我有個朋友的露營車改的也不錯,但是她也是擅於木工,還曾經蓋過一棟美侖美奐的小木屋呢!

偏偏買二手露營車不是那麼簡單,第一別人改的不一定合意,第二純手工的改裝價格也下不來。他們最後決定試RV,美國有幾家RV公司可以租用,而在RV的里程數超過某個臨界點時,公司就會脫手把那些二手的RV賣掉。最後他們購入Cruise America最小的一款RV,基本上就是在卡車身子上,裝上一個裡頭有家用設施的大箱子。可以說是一房一廳一衛了。

平心而論,那台RV和Magic比起來沒有比較長,但的確高些寬些。在小路土路上Magic比較能走,但是我們通常心疼Magic也寧願多走一些路。他們的車重些,所以Magic較省油。此外Magic在城鎮中顯得低調許多,要臨時在鎮上過一夜比較簡單。我和Dave倒是挺喜歡他們常備的桌子(因為空間考量,我們的桌子要用時才搭),也喜歡他們的紗窗紗門,比目前的Magic通風。

只是美國攀岩者沒有使用RV從事攀岩旅行的,不管RV再小也一樣,他們問我說為什麼?我沒有辦法給出標準答案,想想可能還是次文化(sub culture)的問題。美國戶外界就是熱愛他們的van,照片、漫畫、文章配圖等講到旅遊、從事「正港」的戶外運動都是van。幾十年下來,這樣的理解或是浪漫只有更往下扎根。此外戶外就是種親身體驗的活動,自己改裝才有個性。也許就是van比較酷,RV很傻這個原因吧。不管怎麼樣,金窩銀窩比不上自家的豬窩。Magic在我心中是第一名,改裝van在戶外者眼光中的確是王道。

此外RV確實比較麻煩,他們很喜歡車內的沐浴設施,但是從不使用廁所,就是怕清起來麻煩,清不乾淨更麻煩。因此廁所變成他們的儲物間,只有在洗澡的時候才會把東西挪出來。美國要找廁所其實不難,不使用RV廁所倒不為難。

只是想要洗澡,當然要有水。美國其實許多攀岩地方的營地是沒有水的,也就是說連飲用水都要自己帶進去。我在Magic生活這麼幾年,一個新培養出的敏感度,就是用水量,水是稀缺資源,要省著用,要不然就要耗油耗時去補給。

我個人對洗澡的需求很低。一來是人懶,二來是不需要。我在美國攀岩的地方大多集中洛磯山脈以西,氣候乾燥的很,一整天運動下來,也不會覺得黏膩,頂多睡前用濕巾擦擦臉清清腳丫子就覺得很乾淨了。所以平均四到七天才洗一次澡。

最近幾年許多中國朋友來美國常會向我諮詢戶外資訊,很多人聽我說,去某某地方要露營喔,他們總是問營區可不可以洗澡,而說實在話如果能夠不露營大部分的人也不太喜歡露營。我將心比心的想,中國的人口密集,許多天然岩場要不已經是旅遊點,附近鐵定有農家樂,可吃可住。就算新開發的岩場,不是傳統的旅遊點,也一定馬上有農家樂,可吃可住。那兒的天氣比較溼熱,可以理解對洗澡的愛好。

我是在台灣長大的,雖然人懶這一點沒有變,但是在台灣兩天洗一次估計就是極限。記得有一年夏季回台灣,適逢那年沒有颱風帶來雨量,最後需要限水,我有藉口不洗澡,還被爸爸呵責哩。

不過說實在話,自從培養出用水的敏感度之後,深深體會到,日常生活中用水量最大的就是「洗」這個字,不管是洗碗、洗衣服、還是洗澡。尤其以洗澡為最大宗。所以我也為我人懶找到最佳藉口:這都是為了環保!

在Magic研究攀岩區的guidebook。

在Magic研究攀岩區的guidebook。

從保險業者眼光來看van和RV

朋友從Cruise America購下二手RV之後,從Cruise America公司推薦的保險公司拿到保險年估價居然只有美金三百出頭,我和另外一個住在北美多年的朋友,都覺得這個價錢低的離譜。拜Google大神之賜,我才了解到市場上還有一種保險叫做「RV保險」,而RV保險比一般車險便宜很多。根據保險業者的說法:RV很少在路上移動,基本上就是常駐在某個地方,而一般家庭若在非旅行時段,也不會使用RV當作日常交通工具。加上RV體積大,很難開上較差路況,駕駛者也會比較保守。因此風險較低。

RV保險基本上結合車險和屋險。這裡屋險要稍微解釋一下,也就是保屋內財物的意外損失。我們家Magic除了一般車險外,我們也加保了英文為renters’ insurance的財物意外險,畢竟全部的家當都在Magic,攀岩裝備雖然不是天價,被竊走了對我們還是莫大的損失,一年的保險費約莫一千美金出頭。

而為什麼我們不保RV險呢?雖然英文字典上camper和RV可說是同義字,但是保險公司對於自己改裝的van的態度以不保為宜,對他們而言改裝的變數多風險隨之飆高,尤其車主需要在車內牽電線、瓦斯管的,誰知道那人的手藝好不好。在論壇上,曾看過某個改裝van的車主,詳詳細細的把自己的改裝過程用文字和圖片作成一份報表,說服了某保險公司讓他保RV險的故事。難說這樣的方式成功率有多大,也許Magic該試試看?

不管怎麼說,在保險公司的眼光中van是車,RV則偏屋子。而戶外活動者像我們這樣經年累月的以車為家的還是少數,大部分都還是從事較傳統的行業,住在房子裡頭,使用露營車以從事短期的戶外旅行(在攀岩區只要你說已經住在van裡超過兩個月,就可以引來艷羨的眼光)。這麼說來弄個RV的確不太實用,畢竟在日常生活使用van來運貨或是通勤並不違和。也許這也是另外一個攀岩旅行者不選擇RV的原因。

短片─Indian Creek熱愛那片荒野

每年我都花費許多時間在猶他州攀岩:初春的錫安國家公園(Zion)春秋的印第安溪(Indian Creek)攀爬裂隙摩押鎮(Moab)周遭的高塔紅岩,以及夏秋季的楓樹峽谷(Maple Canyon)圓石上的運動攀登

儘管如此,猶他的美以及深層的印第安文化,我仍然尚未領略萬一,猶他州有五個國家公園:Arches(拱門)、Canyonlands(峽谷地)、Bryce Canyon(布萊斯峽谷)、Capitol Reef(頂礁)、Zion(錫安),每個都是地質上的神奇世界。而猶他州的荒漠處處可見早期印第安人活動的石畫、箭鏃、遺跡等,最近相關團體更積極推動,希望歐巴馬在卸任前能夠將稱作熊耳(Bears Ears)的地區劃為National Monument(參考http://www.bearsearscoalition.org)。

因為喜歡在戶外活動,自然而然希望美麗的荒野,不要只因為$$$而開發,而愈來愈多的研究顯示,經濟和保育並不需要競爭,其實可以共贏。雖然我不知道詳細該怎麼操作,但幾年的攀岩經驗,我了解到在從事任何難以逆轉的行為前,都需要三思,甚至百思後而行。

四月和五月初,我和Dave在印第安溪攀岩,離開前有朋友來找我們,Dave也藉機拍攝剪輯了一個短片,來表達我們兩人對於蒼涼風景的喜愛。短片英文發音,中文字幕。

2015年秋季荒漠高塔攀登─船艦岩紀實

什麼是荒漠高塔,在哪裡?

美國科羅拉多高原,世界獨一無二的自然景觀

ToerProject 726

以中心姿態各盤據美國西南四州─猶他、科羅拉多、新墨西哥、以及亞利桑那州─的科羅拉多高原,氣候乾燥,絕大部分都是沙漠,只有少數森林,但亙古的沈積砂岩因為河川切割以及自然風化,形成落差巨大壯觀偉奇的峽谷以及詭譎的妖媚地貌,甚是驚心動魄。享譽世界的大峽谷之外,最讓人驚艷的則是赤紅砂岩構成的特殊景觀:有橫劃天際的石拱橋,有需要擠身進入的峽谷山縫,有姿態各妍的沙漠高塔。加上沙漠氣候景況蒼茫,在此探險者得享十足的拓荒氣氛,讓人前仆後繼。

平地崛起的砂岩,對於攀岩者來說,就是最好的遊戲場。尤其是數百座星羅棋布的沙漠高塔,這些高塔各各奇形怪狀、風格獨特,環肥燕瘦的高塔有的肩並肩的排著,像一道長城驀的從平地豎起,上頭刻劃著各式的圖騰,頂端也起起伏伏地工筆勾畫出天際線;也多的是孤芳自賞的石柱,孤伶伶的站在紅沙滾滾的荒涼中,這些高塔是那麼的瘦弱,幾百公尺的身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倒下來。有意思的是,不但站在高塔上可以享受360度的環狀視野,高塔下也可以360度走一圈仔細端詳各角度的面貌。

為什麼攀爬荒漠高塔?

一座高塔比得過五個大岩壁(A Pinnacle Is Worth Five Walls)

Tower 34

沙漠高塔的開拓和攀登進程,在美國攀登史上和優勝美地的開展各占勝場,首攀者的主要活動也大概在差不多的時間熱絡,其實回溯起來還有些競爭意味,五十、六十年代,優勝美地的開拓者以加州居民為主,一般稱為「加州派」,而高塔的拓荒者則為「科羅拉多派」,除了因為當時長途旅行非常不便,攀岩者多半經濟條件也不太好,大家就地緣上的方便選擇鄰近的目標外。優勝美地岩壁的天然條件相當好,加州派的人馬風頭很健,也被視為美國攀岩者技術較高超的一群,科羅拉多派的攀岩者若要在攀岩江湖上闖出名號,就得找出可以媲美優勝美地的攀登目標。

沙漠高塔有個優勝美地大岩壁比不上的地方,爬一座塔就是一座山頂,而且每個塔風姿綽約,找個人在地面拍張團隊的登頂照,很當然就是國家地理雜誌的封面。而且攀登高塔的難度並不見得比較簡單:

首先,沙漠高塔的接近性差,可行車的路面極多土路十分顛簸,而且車子多半到不了岩壁底下,又得重裝徒步。第二,沙漠天氣變化快,白天也許萬里無雲,下午就是狂風大作風沙滿天。而且陽光下陰影中的溫差很大,有如烤箱和冰櫃。比不上加州的陽光普照。知名攀岩者Alex Honnold和Cedar Wright曾稱攀爬高塔的經驗為「沙漠高山(Desert Alpine)」,主要就是針對沙漠瞬息萬變的天氣。第三,沈積砂岩很軟,岩質和優勝美地的花崗岩是一個地下一個天上,別的地方經驗老道的攀岩者都會覺得是不能爬的岩質,偏偏科羅拉多派硬是可以區分出是很差的砂岩還是很爛的砂岩。砂岩的脆落岩質除了讓攀岩者在攀爬時不敢用蠻以外,放進裂隙的保護裝備的質量也堪憂,非常考驗心理素質。第四,儘管多數的高塔難有酋長岩的三分之一高度,但也有巨大的高塔,就算到今日攀爬的時間長還是屬於大岩壁的範疇。

但也許就是這份冒險與拓荒的精神,以及塔頂上看著周遭的壯闊蒼茫,儘管登頂者站立的地方比平地高了不到一千米,那種遺世獨立的氣氛依舊能夠讓攀登者產生小天下的胸襟,更別提紅沙滾滾悄立在赭的深沈的塔頂上的那份詭譎氣氛了。難怪當年活躍高塔地區首攀無數的(包括優勝美地的三條大岩壁路線)的美國攀岩史重要人物Layton Kor要說「一座高塔比得過五個大岩壁(A Pinnacle Is Worth Five Walls)」了。

給自己的挑戰:50天荒漠、40座岩塔

DEA 58413

2010年我第一次攀爬了三座入門的高塔,儘管入門的路線不難,但是攀登過程每分每秒都充滿了冒險感:接近岩壁需要徒步過紅沙滾滾有如拓荒,攀爬時質地柔軟的砂岩似乎會在手下化成泥的緊張,以及最後站在塔頂一覽眾塔小的滿足。當時也領會到,沙漠雖嚴苛,但適應後,生活可以很簡單。而沙漠空曠,哪裡都可以看到高塔的姿態,好比人的群落一樣,每個人都有獨特的歷史和個性,造就了有趣的社會。自那時開始就魂牽夢縈一直想要回來,用整個攀岩季,好好的爬個痛快。

沙漠高塔的是我心目中理想的攀登環境,對我而言攀登該是訓練技術、力量、心理強度、對風險的判斷力等,讓自己在瞬息萬變的攀登環境中生存。藉著自我的提昇,獲取在山野中的自由和自在,進而衍生到對平日生活的從容。

大部分的高塔強度大,五年後終於我覺得時機成熟可以來放手一搏,並給自己定下一個攀岩季中攀爬四十座高塔的挑戰。從技術性的角度來看,這個高塔計畫需要:a. 多元的裂隙攀登的技巧;b. 最佳效率的多繩距攀登;c. 最佳效率的人工攀登技術。此外,d. 兩個繩伴間需要有無間的默契,最後還要考慮在短時間大量攀登的疲憊加乘效應,而在這個效應之下,e. 心理強度的重要性大過生理強度。

前30座高塔,我的繩伴是中國的攀岩者劉贇卿。後10座高塔,我的繩伴是老公Dave Anderson

好的開始就是成功的一半

第一座高塔攀登:新墨西哥州的船艦岩

Shiprock

Shiprock

這個計畫在10月12日拉開序幕,我們選擇的第一座高塔是納瓦霍印第安族的神山,路線是寫滿北美攀登歷史的重要路線。

Shiprock

Shiprock

Shiprock

Shiprock

船艦岩攀登歷史:

加州派的黃金組合以及優勝美地的開拓者Mark Powell、Jerry Gallwas、Don Wilson、以及Bill Feuerer,在1950年代首登了三座造型獨特的荒漠高塔:Spider Rock(蜘蛛岩)、Cleopatra’s Needle(埃及豔后之針)、以及Totem Pole(圖騰柱)之後,再也沒有返回科羅拉多高原從事岩塔攀登,一方面是把重心放在鄰近的優勝美地的大岩壁,二方面也自信這三座高塔可稱為「荒漠中最美之仨(The Three Best)」而心滿意足。害的科羅拉多派必須更努力的在荒漠中探勘,才能夠找到互別苗頭的高塔首登。

我第一次看到這三座高塔的圖片時,心頭狂跳,馬上上網蒐集攀登資訊,偏偏目前這三座高塔都禁止攀登。三座高塔都位於納瓦霍族保留地,是半自治的印第安保留地,有自己的政府與法律,而且這幾座高塔在納瓦霍族的傳說中都有神聖的地位,當初早期的攀岩者之所以可以拿到攀登許可,還是因為納瓦霍族認為不可能有人類可以登頂,好奇的想要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事的緣故。很快的,納瓦霍族政府即禁止這些高塔的攀登。

2015年初我和AMGA(美國登山嚮導協會)的講師Vince Anderson聊起我秋季的高塔計畫,語氣略為遺憾的說,納瓦霍族保留區有不少漂亮的高塔,可惜都不能夠爬了,他告訴我「最美之仨」的確只可遠觀,但是不是所有的塔都不能爬,他很確定新墨西哥州的Ship Rock(船艦岩)是可以攀登的,隨即把我加入Facebook上納瓦霍族的攀岩群。

當時對船艦岩還不甚了解,一查之下才知道船艦岩大有來頭。它曾被視為北美登山界的最後一道大問題(Last Great Problem),也是將攀岩專門化的分水嶺,更是北美紀錄上第一條使用bolts來保護的路線,當時的攀登裝備可不比現代的裝備,再加上bolts這個新玩意,首攀者苦練動態確保技術(dynamic belay),以減少因墜落產生傷亡的機率。首攀隊伍在使用bolts的時候,的確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可惜後來重複路線的某個隊伍在路線上多加了數個bolts,開啟了北美攀岩界永不平息的倫理爭議。

火山岩構成的船艦岩,岩壁高聳近看真像是堅不可摧的裝甲艦,唯一的兩個弱點為西北朝向的Black Bowl Gully(黑碗山溝)和東向的Honeycomb Chimney Gully(蜂巢煙囪山溝),偏偏這兩個山溝並不相連,首攀隊伍David Brower、John Dyer、Bestor Robinson、以及Rafi Bedayan從遠處觀察幾經琢磨之後,終於定出以先垂降再橫渡的方式從黑碗到蜂巢。垂降的長度約一百米,橫渡有將近四十米,對首攀者來說,這是個很大的冒險,因為這是個很難逆轉的過程,而也就是在這大光板面上的橫渡,首攀者打了兩個bolts。

這條曲折且冒險性十足的路線(The Regular Route),被選入北美五十經典路線之一(50 Classics of North America)。怎麼能夠不爬這座塔呢?我於是積極的尋找納瓦霍攀岩族群的代表人物,很幸運的聯繫上Pina Alex,他說會知會可能會到當地的居民,還給了我一點注意事項和路線資料,最後居然感謝我事先告知他我們的攀登計畫,而不是楞的就到他們的地盤攀爬。我趕緊說尊重是必須的,並詢問納瓦霍保留地高塔攀爬的真實情況究竟如何?他回答說核心的地域的確是禁止攀登的,但是還是有許多開放的高塔。並說包括他在內的納瓦霍攀登者,希望能夠擔任攀登者和納瓦霍群人的橋樑,讓攀登更加開放活躍。

Shiprock

Shiprock

Shiprock

Shiprock

Shiprock

Shiprock

船艦岩攀登紀實:

10月12日,一行五人開著Magic往船艦岩的方向前進,幾十公里以外就看到這座造型獨特的高塔乘風破浪而來,這座塔的納瓦霍名稱為「棲息的大鳥」,等距離更近了,還真的看出這隻傳說中的神鳥。最後的土路非常顛簸,露營車只得緩緩的行進,等到了不能再接近之後,下來徒步時還差點踩到一隻響尾蛇,褲子襪子很快的沾滿了沙漠植物生出來的倒刺。

由於這條路線位在納瓦霍保留地,自1939年首登以來,登頂的隊伍只有五百餘隊,能夠在網路上找到的路線資訊非常少,我們趕緊趁天未黑之前偵察路線起點,在夜幕降臨前搭起兩個帳篷,烹調晚餐。由於路線資訊不多,且路線長度有五百多米,我們決定隔天五點就要出發,於是扭亮頭燈把裝備都整理好,才在滿天的星斗中睡去。

10月13日曙光出現不久後,我們即抵達起攀處,起步就要翻個屋簷,然後進入黑色的玄武岩地帶,岩質並不是很好,大小石頭在我們攀登的時候,像流星雨一樣掉下來。憑著有限的路線資訊,以及攀岩人的經驗和直覺,路線固然曲折的讓人嘖嘖稱奇,但我們始終沒有偏離道路。經過兩個山坳之後,沿著垂降山溝(Rappel Gully)下降,就到了著名的橫切。穿著現代的攀岩鞋,這個路段的技術難度已經大為減低,但整個三、四十米的段落就只有兩個bolts,以及勉強找到的一個可以放cam的小洞,爬起來還是挺刺激緊張的,真不知道1939年穿著登山鞋的那些首攀者當時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爬這個段落的?

緊接著另一個短暫的橫切,我們正式抵達蜂巢山溝,路線的行進也從複雜曲折變得單純,繼續往上兩百多米,我們站上了船艦岩的山頭,舉目望去,一片蒼涼,地面兩道火山岩的細牆,無限的延伸,我們似乎成了星際探險員,現在正站在火星之上。我們在個屋簷下,找到登頂紀錄簿,眼前盡是北美攀登史上的名人,心情頗為激盪。我們是在簿上簽名的第519號隊伍,這也是簿上第一次出現中文字的時刻。

收拾好,我們就開始漫長的下降過程,估計有八到十段的雙繩垂降,中途夕陽打在橘色的山溝上,說怎麼夢幻就怎麼夢幻,可惜夕陽無限好,頭燈馬上就得出場了。終於在晚上八點左右拖著疲憊的步伐,回到了營地,結束了疲憊但是充實又美好的一天。

影片:

Dave為當日船艦岩攀登製作了影片,因為影片製作接受始祖鳥品牌中國代理商的贊助,文字使用簡體字。(中文發音)

譯Dave撰寫的格聶攀登故事(原刊於Rock and Ice #216)

這篇文章是我翻譯Dave在Rock and Ice #216期發表的文章,他原本想要命名為「Chasing Ghosts and Dreams along the Tibetan Plateau」,不過雜誌編輯改為「Unclimbed Tibet」,基本上Dave講述他從2006年第一次探索格聶山區,首登「霞兄」到我們兩人在2012年首登喀麥隆峰的故事。原文可見:http://dave-anderson.com/2014/01/16/new-feature-article-in-rock-and-ice-magazine-216/

四川格聶山區的大岩壁。

四川格聶山區的大岩壁。

作者:Dave Anderson
譯者:易思婷

2012年,龍年

我奮力的想繼續往前爬,腰際卻被繩子拽住而無法移動半步。我沮喪的往後望去,只見到繩子在破碎突出的花崗岩柱間穿來穿去纏繞的緊緊的。我只好停止攀登,將繩子翻到身旁魚鰭般挺立的岩柱的另一頭,向思婷喊道:「確保完成」。我的話語聲被風聲打碎成好幾截,搖搖擺擺的往東方飄去,穿過正在聚集的霧氣,再沿著喀麥隆峰兩千多米的暴露山翼,往下跌落進綠意朦朧的山野,這兒是青藏高原位於四川省境的一部份,下方的草甸還沐浴在陽光中,持續的往天空散發著蒸騰的水汽,滋潤著籠罩的積雨雲。

前往峰頂的山脊上,專於於攀登的我,還能無視形成中的雷電風暴,但現在停下來確保,身子拴在山上,閃光和電流在裝備、雙手以及濕淋淋的繩子之間跳躍遊走,我感覺自己像是縛在電椅的囚犯。

「拜託,快一點,」我求思婷。她似乎凍結在光滑的岩板上,還在仔細盤算著,萬一脫落了,將會承受什麼樣的擺盪。

「沒看到我很努力嗎?」她不耐煩的迸出這句話。

思婷抵達保護站後,我俯下身爬過山脊,探看下頭險峻的東面山壁,黑夜正要來臨。對這一面垂直落差有七百米的岩壁,我一點資訊都沒有,身邊的裝備足夠嗎?我們有辦法安全的返回地面嗎?

摳摟著身軀,我縮在山頂的小平台上,電流從頭盔和濕漉的額頭間流過,我的臉抖動了一下。我在一條小裂縫中,放入一個五號的stopper,操作著繩索準備垂降。下撤時,確保器擰著溼透的繩索,冰涼的水從我的胯下流過。冰雹遮蔽了我的視線,雷聲震聾了我的耳朵,但這個前途未卜的下撤選擇,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2006年,狗年

一張刊登在美國登山協會2003年年刊的照片,是我首次造訪格聶山區的動機。拍攝者是著名的日本探險家中村保,照片的正中央是擁有七百年歷史的冷谷禪寺,雄偉的站在四川某處的狹隘山谷間。這張照片最吸引人的部份還是圖說:「此山區最高的山峰為格聶峰,海拔6204米,這座神山1988年為人首登。但這裡還有十餘座高度超過五千七百米的岩峰和雪峰,等待著攀登者。」

為了取得該山區的資訊,我第一個就聯繫朋友查理.福勒(Charlie Fowler),查理是位傳奇的登山家,他在世界各地的首登和獨攀為人津津樂道。他曾經造訪該區域四次,正準備再次前往該地攀登。他回覆道:

「嗨,戴維,

許多想要到中國西部的攀登朋友跟我聯繫,今年冬天我也準備前往卡瓦格博(梅里雪山)山區。該些區域沒有什麼成文的規範,攀登者需得仰賴自己的能力與當地人交涉與合作。我每次去都是這樣的,一邊前進一邊僱用當地人的協助。和腐壞的政府機構打交道,對當地人或是後繼的攀登者沒有什麼幫助。記得這點!

查理」

2006年10月7日,我和美國攀登者莫莉.盧米斯(Molly Loomis)、安迪.泰森(Andy Tyson),以及加拿大攀登者莎拉.優尼克(Sarah Heuniken)在四川省會成都市集合。青藏高原東緣銜接到肥沃的四川盆地,成都即位於盆地之中。這樣的地理環境,經常讓成都的天空籠罩著雲靄一片霧濛濛的。傳說中四川盆地裡的狗兒看到難得的太陽時,還會驚奇的對太陽吠叫,也因此造就了「蜀犬吠日」這句成語,來比喻無知的人少見多怪。我們一行四個人,沒有人懂得中文,也不知道這個地區的人文或歷史,蜀犬吠日這句話成了這次遠征的極佳註腳。

我們駕駛著塞滿裝備與行李的吉普車,離開成都往西進發,途中經過邛崍山脈茂密的竹林,也是少量野生大熊貓的棲息地。好不容易開上青藏高原,路旁盡是一群一群藏民放牧的犛牛,廣闊的草原間站著幾頂零星的黑帳篷,那是藏民用犛牛毛手織的布搭蓋起來的。

成都西邊大約一千公里的地方,是小鎮章納,在這裡我們僱用馬匹馱貨,一行人即跟在馬伕的身後徒步進入格聶山區。沿途經過有厚實土牆的藏族民居,以及在雲層低垂的蒼白天空下,輕輕在風中搖曳的閃亮青稞田。朝著山谷上升行進到更深處,遠方冰川的融水滾成了滔滔大河,擋住了去路,上頭卻只有一座看起來危險萬分的獨木橋,供行人越過翡翠色的洪流。抵達山區需要一整天的長途跋涉,四個人的距離拉的很開,各自在稀薄的空氣中,孤獨的尋找適合自己呼吸和踏步的韻律。

太陽下山之前,我們抵達了冷谷禪寺,當我的雙眼看到中村保相片外,震攝人的花崗岩山峰時,我微笑了起來。但還沒能開心的慶祝這發現前,只見兩位面如寒霜的喇嘛朝我們走來。

喇嘛們說:「今年春天義大利遠征隊伍攀登了神山格聶。」他們很不希望其他的攀登者,再來冒犯這座神山。攀登者對於神山的態度,經常在尊重當地習俗以及滿足自己的慾望之間遊走,但這條線很難拿捏。有些攀登者嘗試妥協,在山頂前數公尺處停下了腳步,但這也許只是對自己解釋的過去的妥協。最早採取這方式的攀登者,是1955年首登干城章嘉峰的喬.布朗(Joe Brown),而今年春季攀登格聶峰的卡爾.昂特其切(Karl Unterkircher)和他的義大利隊友也採取了這個方式。

花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讓兩位喇嘛相信,我們對攀登格聶毫無興趣,我們的目標是喇嘛身後,那座從群山間猛的刺向天際的岩峰,「那是『霞兄』」,年紀較大的那位喇嘛這麼說。

莎拉和我結成繩隊走在霞兄(海拔5716米)下方的冰川上,途中經過好幾個巨大的冰川裂隙。朝陽在我踢著登山靴,踩著山峰東面的陡峭雪坡往上行進的時候,打在我們身上。當攀登路線轉上陡峭的岩壁,莎拉沈靜的將冰斧嵌入細細的岩縫中,用冰爪的前爪平衡在岩壁上突出的一塊小小平面。好幾段完美的花崗岩攀登繩段之後,我們抵達靠近山頂的一個小小山坳。七八米左右光滑無法保護的岩板,在我的上方捍衛著山頂。

我慢慢的往上移動,給予這一段細膩的5.10難度的攀爬路段該有的尊重。就當我快到山頂時,風突然颳起來,我不顧自尊的像隻海象般蹦跳到山頂。我放眼四顧尋找裂縫、突出的岩柱、或是其他可以置放保護的地方,但好像是爬到鯨魚頭頂上一般,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莎拉無法聽到我的聲音,這裡又沒有地方可以搭建保護站,我只好開始倒攀。早已浸濕的襯衫傳來陣陣寒意,背脊害怕的發涼,我的動作變得僵硬,雙腿也開始發抖。

「停止,」我對雙腿下達命令,好像對一雙不聽話的青少年訓話。

倒攀幾步之後,腳踩著的一個巨大結晶突然折斷了,我開始往下墜落,開始的時候,勢頭還算緩慢,還有時間四處張望,看看自己會掉到哪裡。如果直直的往下落,六公尺後我會撞上岩石山坳,大腿骨恐怕就會折斷了。我只好用力一推,把自己的命運孤注一擲的賭在看起來空蕩蕩、不知道底下有些什麼的西面。我的身體逐漸失去控制,手腳在喜馬拉雅的空氣中,打架似的亂揮亂舞。我跌過那個山坳,速度愈來愈快,墜落了大約十米之後,終於在巨大的平台著陸,平台上積著有兩三米的新雪,慌亂的我快速的抹掉臉上的雪,跳起身來,身後出現了一個大窟窿。我想確定我是否安然無恙。奇蹟似的,我毫髮無傷。

回到美國幾週後,瘋狂山峰(Mountain Madness)嚮導公司的執行長馬克.剛洛克森(Mark Gunlogson),打了個電話給我。

「我打電話給你,」馬可說,「是因為查理.福勒和克莉斯汀.巴斯可夫(Christine Boskoff,瘋狂山峰嚮導公司的老闆)沒有搭上預訂離開中國的班機,已經兩個星期都沒有他們的訊息了。最近的一封電郵透露兩人可能正前往格聶山區。」

「格聶,」我大力的咳出這兩個字。馬克正在敘述查理和克莉斯汀最後行蹤的線索,我試著穩定心情,想好好聆聽,但是無法集中思緒,腦子苦苦回想著,當我剛從格聶山區回到家時,那封寄給查理的郵件裡頭,究竟是寫了什麼?掛上電話後,我立即找出那封郵件。

「嗨,查理,
想要用這封信來表達我的謝意,謝謝你給我在中國旅行和攀登的忠告。最後選擇了川西的格聶山區為目的地,遠征過程中,天氣相當好,攀登路線的品質也很高。該個區域還有許多值得探索的寶藏,是個非常神奇的地方,如果你的時間許可,應該去看看。」

我第一次見到查理,是在巴塔哥尼亞。記得在博威爾營地(Campo Birdwell)看著他赤著腳走繩,注意力卻老是落在他失去的那幾個腳趾頭。那年從西藏的納木那尼峰驚險萬分的下撤過程,讓他必須截掉幾個腳趾頭。之後幾年,我偶爾會在美國的攀岩地方遇到查理和克莉斯汀,查理總是帶著友善的微笑,抬頭舉步充滿了自信,這份自信是多年在山野中,以自己的能力與山峰競拔的自然體現。

搜救的隊伍在聖誕節幾天後,在格聶山北面海拔5180米處找到了查理的遺體。他還背著背包,但是一隻手套和相機不知遺落在何處。也許他正在幫克莉斯汀或是格聶山拍照,然後什麼東西砸上了他?也許是落石,也許是崩壞的冰塔,但是沒有人會知道了。發現查理的遺體在某種程度上讓他人能夠放下(隔年春天發現克莉斯汀的遺體)。對我來說,這次的悲劇徹底轉變我對格聶山區的看法,原本它是個充滿狂野攀登可能的神奇地方,現在它是一個偏遠的冰冷地方,帶走了一位我心目中的英雄。

喀麥隆神山「攜手」路線示意圖

喀麥隆神山「攜手」路線示意圖


2012年,龍年

在小鎮喇嘛埡,珠扎用大杓子挖出兩大陀新鮮的犛牛酸奶,放進我的碗中。再從手邊的玻璃罐裡,抓出一把白色的粗砂糖,像施魔法般一樣撒在酸奶上。

我們正在珠扎的屋子裡閒坐著,方才剛和他談好雇馬馱裝備和補給的價錢。我們要到格聶神山東北方三十多公里,四個山谷開外的喀麥隆山。

我第一次看到喀麥隆峰是在2006年,孿生般成對的花崗岩山頂,泛著金屬樣的鐵灰光芒,像兩把利刃,從重疊的綠野中激射出來。中村保在山峰的照片上,標注了海拔高度五千八百米,這也是我們對這座山峰唯一的了解。

這次我和未婚妻易思婷一起來到這裡,她在台灣長大,一直到前往美國攻讀博士學位後才開始從事戶外活動。很快的她把在學術界培養起來的決心,轉移到對攀登的熱愛。因為她對我2006年的遠征活動產生好奇,我得以將查理死亡的陰影,從格聶山區的美麗山峰上移開,燃起重返該地的慾望。

突然,幾個人的爭執聲,從正在準備馱貨馬匹的院子裡響起來,我和思婷走出屋子,我們攜帶攀登裝備的行李袋的拉鍊大開著,幾個藏民手裡抓著冰斧揮舞著,他們的臉上現出恐懼的神色。他們的焦慮原來和查理以及克莉斯汀的死亡有關。2006年,當救援兩位著名美國攀登者的隊伍,將搜尋範圍縮小到格聶山區時,有人懷疑兩人的失蹤和當地的村民以及冷谷禪寺的喇嘛有關係。當地政府甚至還有人以找尋和失蹤攀登者相關的線索為名,對冷谷禪寺趁火打劫,那些人不但質詢禪寺的喇嘛,還翻搗喇嘛個人的物品。喇嘛埡鎮上包括珠扎在內的藏民馬伕也被囚禁起來,當作造成攀登者行蹤未明的嫌疑犯。在山上發現查理的遺體之後,珠扎和他的同伴被放了回來,但是心裡的傷痕卻尚未平復。

我們遠征的命運,似乎被之前來到這裡的人們的所作所為,巧妙的影響著。思婷帶著自信的微笑,開始和藏民們溝通。她來自台灣,是中國政府認為的領土,她與當地的藏民一樣對中國政府不信任,也了解當地政府對人權的忽視。反覆的對話之後,她開始在一張白紙上飛快的寫著中文字。那是份簡單的切結書,敘述著如果在山裡我們出了什麼意外,責任由我們自負,和喇嘛埡的馬伕與村民並不相干。

「在這裡寫下你的護照號碼,並簽名,」思婷將那張紙遞過來,對我下達這樣的指令。我照著她的要求簽下名,珠扎同時遞過來一盒印泥,讓我可以在切結書上蓋上拇指印。藏民似乎對這份誇張的切結書感到滿意,不再憂慮的他們,把攀登裝備縛在馬背上,很快的我們走上往喀麥隆峰的道路。

夜幕來臨前,我們在一大片草原的西側紮下了營地,營地上方的山坡地到處都是空著的冥思洞穴。

透過燒飯的黃色火光,珠扎問我們為什麼要登山。是因為可以賺更多錢,還是可以得到更高的社會地位?我和思婷都笑了。珠扎不認同似的搖搖頭,忠告我們應該回家生孩子,好好的為未來打算,而不是冒著失去生命的風險來這兒攀山。珠扎半開玩笑的警告我們,喀麥隆峰上可是有危險的生物:草原上的森林裡有熊、有豹、甚至野人,他們殺害走散的犛牛,也會殺害任何走進茂密的高山杜鵑林的任何活物。隨著逐漸熄滅的廚火,珠扎的聲音愈來愈嚴肅。

「這裡還有神靈,」他凝視著我們的雙眼這樣說著。他指著喀麥隆峰,「上頭有神靈,有的好,有的壞,他們正在看著我們,也許哪一天我的靈魂也會在那兒。」這樣說著的他,臉上似乎閃過一抹微笑。

難以穩定的壞天氣持續了一個禮拜,10月1日那天,我拉開紮在最高營地的帳篷,踏進沈靜的夜色。我的瞳孔張大著,頭頂上的黑色天空像是團麵,星星們則像迷你的餅乾模子,閃閃的發著光芒。我知道這天是我們的攀登機會。

在黎明前的曙光中,我們準備著裝備,盤算攀登的南山脊路線,距離山頂似乎有四百五十米的距離。爬過幾段冰岩混合的繩段之後,我們踏上了南山脊,兩人在硬實且富有特徵的花崗岩面上輪流領攀。在陽光底下爬著乾燥的岩面,進展的很快。我看到下方的山谷中,少數的雲層開始聚集,但除此之外,天氣算是穩定。山脊路線並不是太難,我們也穩健的往上推展進度,但是我遠遠低估了整個山脊的長度。

「當我用完了繩子,你就開始攀登,」在某個保護站,我一邊整理裝備一邊這樣和思婷說。我們是彼此生命的搭檔,也是攀登的繩伴,兩人在曲折的山脊上共同行進了三百米,互相仰賴對方的攀登能力來維持安全。往南望去,我可以看到格聶神山北面波折的山脊線,像羅馬神廟的大柱一樣,驕傲的挺立著,我沉陷到對過去的想像,似乎查理正在那陡峭的山壁上找尋往上的路線,而克莉斯汀就在他的不遠處。

當我用完了身上的保護裝備,思婷開始領攀,原本以為這是登頂前最後的一個繩距,偏偏在繩距終了,她並沒有高舉雙手做出慶祝的姿態,反而轉頭往西北方凝視。我爬到她的身旁往前平視,看到由破碎、連續的花崗岩頭,串連起來的複雜山脊線,上面還點綴著硬實的白雪。山脊線的終點在兩百米開外,那兒升起個比這兒更高的花崗岩頭。

「誰知道那東西是不是比這裡還高,」我一邊整理裝備一邊咕囔著,「我們應該叫這兒山頂就算了。」

儘管已經朝山頂的方向領攀,我依然繼續抱怨著需要站在真正山頂的荒謬。在複雜的橫切地形中尋找路徑一個小時後,抵達離山頂不遠的一道外傾的裂縫下。我將拳頭塞進裂縫中,掙扎著往上,原本低懸在山谷中的大霧,這時候已經浮到喀麥隆峰的頸項,黑色的烏雲牆也從西方直逼過來。當第一道令人目盲的閃電與震耳欲聾的雷聲一起落下的時候,我們兩人好像縛在電椅上,等待行刑的囚犯,盤算著前途未卜的下撤路徑。驚恐的我們,倒轉著方才橫切過來的路徑,開始從東面山壁往下撤。

剛開始,垂降到繩子快結束的時候,總是可以找到裂縫來搭建下一個保護站,好幾段繩距之後,終於眼前只找到一個淌著水的外開喇叭縫,我放進一個大開的三英吋寬的cam,奮力的跳上跳下做著彈跳測試,安全帶因為這樣的力道咬進了臀骨。當思婷垂降到那裡,她神情不善的檢視該個機械塞好久,才決定把全部的體重交付給它。寒冷加上累積的壓力,一點一滴的磨損殘餘的精力,往下往下,整個下撤過程似乎像是失去控制的火車,就快要脫離軌道。我已經記不得究竟垂降了多少段,在深深的寒夜裡,只不停的猜測還要再降多少段。

「我到綠色繩的尾端了」,思婷大喊著,她的身軀懸掛在我上方十五米的地方。我停下手邊調整保護站的動作,將頭燈打上附近的岩壁來回掃射,想找尋方才還在我身旁的綠色繩子。

「我犯了個錯誤,」思婷帶著歉意往下叫喊著。

「你這話什麼意思?什麼樣的錯誤?」我大喊回答,掙扎著控制著我聲音中愈來愈盛的驚恐。猛烈的大風妨礙了兩人之間的溝通,我只能呆呆望著思婷頹然的掛在我伸手不可及的繩子尾端。

攀登的過程中,有許多長段無保護的路段,我沒有失去我的鎮定,閃電在山頂籠罩著我們時,我也沒有驚恐。但是現在孤零零的站在六英吋寬的小平台上,無力幫助我心愛的女人,我的意志開始碎成片片。這片岩壁似乎變得更加巨大了,往上看是如此,往下看亦如是。我的頭開始昏眩,胃也開始翻攪。我閉上雙眼:似乎看到自私的攀登慾望造成的闇影:地方官員將喇嘛以及珠扎打進牢籠,查理和克莉斯汀的遺體躺在雪崩殘堆裡,我在切結書上蓋上的手印,以及思婷墜落到無間的黑暗裡。

我用力將自己甩回現實,大口喘著氣把那些不該想的畫面都推開。我將眼神從毫無生氣的岩壁和積雪上移開,望向喇嘛埡的方向。穿過漩渦狀的雲層,我似乎看到下頭遙遠的亮光。我眨著眼,想要排除這因為恐懼而造成的幻覺,但是那股微光還在。好像有人在我們最初紮營的大草原上生了個火堆。我專注的看著那股光芒,它在風暴中搖搖晃晃的。是不是珠扎回來找我們?還是牧民在那兒放牧著他們的犛牛?也許是珠扎告訴我們的荒野神靈?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可以看到上方兩千多米處的岩壁上,有兩盞頭燈的光芒,但那股微光鎮定了我此刻的心情。

「我很抱歉,」風聲暫歇的時候,思婷大喊的語聲傳了下來。連續攀登十六個小時,好久都沒有吃進任何食物,而且凍得難受的思婷犯了個大錯誤。當她垂降時,兩根繩子中只穿了一根繩子進確保器,是她同時套在兩根繩子的抓結,救了她的性命。當她垂降的時候,那條沒進確保器的繩子,慢慢的從保護站滑落,最後她只能停在我上方十五米處的地方。

思婷在光滑的岩壁上左右擺蕩了好一陣,才終於找到一個可以放保護的裂縫,她將兩根繩子調勻,在幾分鐘後抵達我的身邊。我們整整垂降了十三段,才終於站在喀麥隆東面的山腳下,一個正在消失的冰川的小分支上。我們拉下繩子,像兩個醉酒的人,踩在被雪掩蓋的亂石堆上,跌跌撞撞的找尋著帳篷,要為兩人的歷險記畫下句點。

隔天,當我們回到最初搭建大本營的草原,我聽到馬蹄前進的驚人聲響,像是在地面上激烈的打著鼓。四匹馬剛從東方的低地小跑似的爬坡上來,翻入我們的眼簾。牠們擁有強而有力的胸肌和腿肌,馬蹄翻飛深陷到土裡,翻出一塊塊的草皮。在距離我們七八米的地方牠們停下了腳步,撩起牠們的雙耳瞪視著我們。思婷和我定足在草原邊上,也回瞪著牠們。這些並不是珠扎的馬匹。過了好一會兒,我們從馬兒的身邊走過,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牠們的主人,將我們的物資裝備馱回喇嘛埡。我意識,在那場垂降夢饜裡,我所看到的火光,定是馬兒的主人生起的。踩著潮濕的綠草,我們一直走到草原的盡頭,卻沒有看到任何人,也沒有看到新火的餘燼。我勒緊背包的腰帶,回頭往山谷方向望去,雲層已經遮掩了所有的山峰。我的目光沿著喀麥隆的山脊線往下走,越過吸附在花崗岩巨石的幾團迷霧,最後抵達草原的西緣,也就是方才看到馬兒的地方,奇怪的是,馬兒都不見了。

徒步往下穿梭在曲折層疊的山谷中,我有好幾個小時能夠思索這段在山裡的經歷。儘管我想要相信,這段在中國西部深山中的歷程,倚靠的是自己的能力以及努力,但是我卻無法撇下一些無法用邏輯來解釋的事件,決定這些事件的因素似乎是運氣、命運、或是其他我不知道的東西。我記起攀登霞兄時,那個保護我的墜落、讓我毫髮無傷的積雪平台,那是個難以置信的機遇;我離開格聶山區之後,查理和克莉斯汀卻踏上致命的旅程;思婷和我在喀麥隆山頂上遭遇閃電卻存活了下來;還有我看到的在草原上的火光。最後我放棄尋找答案,讓這些難以解釋的事件安息。

在佛教從印度往北傳播之前,在中國政府定下了行政區的界線之前,在像我一樣的攀登者前往一個他們並不了解的地域測試自己的能力之前,居住在這些山谷中的人,向神靈尋求指引與希望。有些神靈是好的,有些是壞的,珠扎這麼告訴過我們。

《K2峰:天堂之門與雪巴人的故事》─翻譯雜感

k2

雜誌上一張K2的照片,曾經是讓我走向戶外道路的那盞燈,在嘗試了各類攀登之後,發覺自己對岩壁更加著迷,高海拔攀登並不是我的菜,在攀登的路線上雖離K2愈來愈遠,偶爾我還是會記起那張照片,那個讓我人生多采多姿的契機。

2008年K2的山難非常慘烈,當時我剛踏入戶外的殿堂,雖聽聞這個消息,卻沒有特別的關注,2009年年初我參加NOLS攀岩教練的考核,課程結束後在NOLS Tucson分部和大家聚餐,那時我對於美式寒暄的方式還不是很習慣,於是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Rock & Ice雜誌,翻弄著以逃避對話,很快的我被一篇文章深深吸引,該篇文章的主題即為2008年的K2山難。(註1)後來翻譯《K2峰:天堂之門與雪巴人的故事》(Buried in the Sky)時,才知道該篇文章是當時首篇以雪巴人為主體來講述該山難的報導。

也因此編輯雅穗問我願不願意翻譯K2峰一書之後,我立刻就答應了。不過閱讀作者的話時,我吃了一驚,作者之一(彼得.祖克曼(Peter Zuckerman))自陳寫這本書之前連冰爪都沒有穿過,一直是舒舒服服的坐在辦公室裡為地方報紙撰稿,那真的可以把登山的故事寫得入木三分嗎?

我在網路上找不到另一位作者阿曼達.帕多安(Amanda Padoan)太多的資訊,只知道她專攻高海拔登山領域的報導,不知道她的登山經驗。後來書中提到撰寫這本書是帕多安的主意,因為她之前攀登Broad Peak時,認識了巴基斯坦籍協作卡里姆.馬赫本(Karim Meherban)並成為好友,而後來馬赫本死於2008年的K2山難中。這樣看來帕多安有高海拔的攀登經驗。

山難的書籍不好寫,許多山難相關的文學書籍讀起來慘烈,悲劇加上參與者的主觀陳述,讓人既想看又怕看。還記得我閱讀強.克拉庫爾(Jon Krakauer)的《聖母峰之死》(Into Thin Air)的時候(註2),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最後還是逼自己把該書當作小說來看,要不然根本無法讀完。因此當非攀登的朋友要求我介紹攀登的書籍時,儘管山難書籍是此類書籍的暢銷類,我總傾向於迴避。我怕朋友會產生對攀登負面的評價,這是熱愛攀登的我不願意見到的。

閱讀《K2峰:天堂之門與雪巴人的故事》的時候,心頭的確有沈痛感,但不至於過份情緒化,兩位作者報導專業深厚,字裡行間看不到渲染,也沒有感嘆,更沒有責難,只有好好描述故事的決心,反而讓我從非專業攀登者的眼光中,更加深層的了解攀登的內涵。而作者選擇報導的主角為當地的兩位高海拔工作者,非一般常見的西方攀登者,更增加了這本書的深度和意涵,他們匯入歷史、宗教、地理以及時事,讓讀者可以用客觀並且全面的角度了解這場山難,以及釀成這場悲劇的時空。書中描述的兩位主人翁經過這場山難,浴火重生得到的領悟,平淡卻充滿了繼續行去的雋永力量。

我喜歡看書,也喜歡攀登,自然,我閱讀了不少攀登相關的書籍,從工具書、攀登紀錄、到攀登文學,無一不包。最喜歡的還是文學,原因無他,文學類的書籍故事性強,而攀登者造訪一般人難以到達的深山野嶺,面對嚴苛的自然環境和艱困的冰雪岩路線給予的挑戰。壯麗的自然景觀會啟發靈感,極端的生理挑戰活化心理激發智能,讓攀登文學充滿了深刻的感悟,這些經過粹練出來的結晶,總是讓我在掩卷之後,久久難以自己。

攀登是個小眾的活動,在攀登活動發達的歐美國家,這類的書籍的出版量遠不如他類書籍,而中文譯作更是少的可憐。台灣是個多山的國家,喜歡登山的人口不在少數,我經常在閱讀英文攀登書籍擊節讚嘆的同時,夢想著:如果我能把這些書都翻成中文,介紹給台灣的朋友,那該有多好。這本書也算是我的一小步。

註1:該篇文章篇名為「Perfect Chaos」,出現在Rock and Ice雜誌第173期,作者為Freddie Wilkinson(http://www.thenamelesscreature.com/about/),文章連結:http://www.rockandice.com/lates-news/perfect-chaos。Freddie Wilkinson是個攀登者、嚮導、以及作家。在美國沉浸攀登這麼幾年後,他的名字對我早已如雷貫耳,而且他的文字非常非常的好看。在那篇文章之後,他也出了一本書更深入講述這個故事,書名為《One Mountain Thousand Summits》。我還沒閱讀這本書,但已經排入書單。)

註2:強.克拉庫爾的文字功力很高,看他寫的故事我總得一口氣讀完,《聖母峰之死》也不例外,但我個人不是很喜歡《聖母峰之死》,總覺得不真而且批判性很強,後來果然爭議不斷。不過強烈推薦克拉庫爾早期的文集《Eiger Dreams》,裡頭許多故事都相當的有深度,寫作的尺寸上也相當有份際。

2016寒假美國自然營隊的影片紀錄

Dave教導孩子認識沙漠植物。攝影:吳曉江

Dave教導孩子認識沙漠植物。攝影:吳曉江

去年秋天朋友吳曉江和我聯繫,是否有興趣和他合作在美國帶戶外營隊。曉江在成都經營岩館並且推廣自然教育,雖然之前幾次去四川登山,經過成都時都和他緣慳一面,但是因為彼此對攀岩的熱愛,總覺得親近。曉江對美國的自然環境很嚮往,因為閱讀我的《睡在懸崖上的人》知道我過去帶過幾年青少年的戶外教育團隊,於是邀請我合作,讓成都的孩子到美國的國家公園從事戶外活動,並認識這兒的自然環境,也體會美國是怎麼推動自然教育的。

這次是第一次合作,團隊也是親子團,行程非全程戶外,也加入了城市元素。總結行程,我們在約書亞樹國家公園攀岩爬石頭、認識沙漠生態;在巨杉樹國家公園雪鞋健行,學習巨杉的故事;在優勝美地國家公園堆雪人、打雪仗、爬石頭、溜冰並滑雪入森林。城市部份則遊歷了環球影城,並在舊金山的中國城體會春節氣氛。

帶城市遊並不是我的強項,而我驚喜的發現,大部分的人對戶外的種種更加津津樂道,今年夏天我和Dave又為他們設計了另一個暑期行程,這一次我們就放開來,全程在懷俄明州的荒野,健行、攀岩、探洞、渡河、泛舟、親近在地牛仔文化、參加印第安節日活動、與當地美國家庭交流等,除了接機送機,將沒有城市行程,徹底的體會大自然。

以下分享Dave為寒假的行程拍攝剪輯的短片,一共有五個小短片,我個人最喜歡約書亞樹的部份。可能是我幾乎每年冬天都會到約書亞樹,特感到熟悉親切吧!

Magic四歲囉!生日快樂

Shiprock

Shiprock

生日快樂!!我的家露營車Magic四歲囉(3/20)!

每次幫Magic過生日都忍不住重新檢視自己的「遊牧」生活,雖然茶餘飯後Dave和我偶爾仍會評估未來的定居之地,目前兩人依舊享受(或說習慣)這樣的生活方式,遊牧生活估計還不會有變動。

這四年來學習到很多,空間上,基本上以日常生活的「小」,換取徜徉戶外的「大」,而有限的空間在適當的運用下,其實並不覺得狹窄。

工作上(寫作和帶戶外隊伍)、需要使用高速網路或是Magic沒有的設施,也可以經由規律的作息和事先的規劃,排入日常作息或是年度規劃。

去年11月在某座沙漠高塔下,另一個攀岩者問我,「如果能夠回到最初,想對Magic做些什麼改變?」我苦苦思索了一陣,「沒有。」「真的沒有?」「真的沒有。」

Magic並非完美,設計上的確有可以改進的地方,但是瑕不掩瑜。

這四年來他帶給我們太多快樂,他是家庭成員的一份子,是好是壞,我都理所當然的接受他的一切。

晚些去買個蛋糕,慶祝一下!

相關連結(Adventure Journal網站對Magic的報導):Living on the Road in a 25-Foot Office

DEA199

DEA167

DEA107

Shiprock

Shiprock

Dave Anderson customized Nissan NV 2500 van

Dave Anderson customized Nissan NV 2500 van

dea 1282

dea 1273

Szu-ting Yi prepping for the Nose Camp Four Yosemite, CA

Szu-ting Yi prepping for the Nose Camp Four Yosemite, CA

dea 1268

Page 5 of 19« First...«345678»10...Last »

台灣女孩. Chick From Taiwan

我是本站的作者,易思婷,土生土長的台灣女孩。在台灣,朋友大多叫我小Po,在美國,小名婷婷倒是被叫得比較響。從競爭激烈的台灣教育體系,到美國博士班的歷練,二十多年的學校生涯,一點都沒有馴服、反倒是磨亮了我的冒險本質。我有夢想,築夢踏實:這一輩子,我要活得有聲有色。而這個網站,記錄我的求知和探險,是個累積快樂的地方。「台灣女孩」的臉書粉絲頁

《睡在懸崖上的人》新版

這是我的第一本書,2012年出版,在2017年能夠再版,實在是非常開心。五年後再看這本書,自然覺得當年文字青澀,但是情感很真,故事誠實,而裡頭描寫到我相信的原則依舊不變。推薦給大家。在博客來購買本書。

《我的露營車探險》

2016年11月出版的《我的露營車探險》講述了我和先生Dave Anderson,四年多來住在親手打造的露營車Magic,遊遍美西絕美荒野的故事和領悟。只要學會分辨「想要」與「需要」,「天地為家」便是生活,不是夢想。在博客來購買本書。本書影片

《傳統攀登》

2014年7月出版。我的第二本攀岩工具書,也是中文世界第一本針對該主題的專書。從淺入深系統化地講解傳攀:置放岩楔、架設固定點、多繩距攀登、自我救援等。每個主題下,說明該主題的理論基礎,再示範目前主流的一種到多種作法。在博客來購書。

《一攀就上手》

2013年10月出版的《一攀就上手!基礎攀岩一次就學會》是我撰寫的第一本攀岩工具書,從基本知識到技巧、裝備添購與下撤。希望藉由此書帶領初學者系統化的進入攀岩的殿堂。在博客來購書。

《睡在懸崖上的人》

這本《睡在懸崖上的人》是我在 2012 年 7 月出版的書籍。副標很長「從博士生到在大垃圾箱撿拾過期食物,我不是墜落,我是攀上了夢想的高峰」,不過它倒是挺誠實地告訴讀者,這本書究竟要說些什麼。本書影片。在博客來購買本書。簡體中文版

Social Widgets powered by AB-WebLo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