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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片─Indian Creek熱愛那片荒野

每年我都花費許多時間在猶他州攀岩:初春的錫安國家公園(Zion)春秋的印第安溪(Indian Creek)攀爬裂隙摩押鎮(Moab)周遭的高塔紅岩,以及夏秋季的楓樹峽谷(Maple Canyon)圓石上的運動攀登

儘管如此,猶他的美以及深層的印第安文化,我仍然尚未領略萬一,猶他州有五個國家公園:Arches(拱門)、Canyonlands(峽谷地)、Bryce Canyon(布萊斯峽谷)、Capitol Reef(頂礁)、Zion(錫安),每個都是地質上的神奇世界。而猶他州的荒漠處處可見早期印第安人活動的石畫、箭鏃、遺跡等,最近相關團體更積極推動,希望歐巴馬在卸任前能夠將稱作熊耳(Bears Ears)的地區劃為National Monument(參考http://www.bearsearscoalition.org)。

因為喜歡在戶外活動,自然而然希望美麗的荒野,不要只因為$$$而開發,而愈來愈多的研究顯示,經濟和保育並不需要競爭,其實可以共贏。雖然我不知道詳細該怎麼操作,但幾年的攀岩經驗,我了解到在從事任何難以逆轉的行為前,都需要三思,甚至百思後而行。

四月和五月初,我和Dave在印第安溪攀岩,離開前有朋友來找我們,Dave也藉機拍攝剪輯了一個短片,來表達我們兩人對於蒼涼風景的喜愛。短片英文發音,中文字幕。

2015年秋季荒漠高塔攀登─船艦岩紀實

什麼是荒漠高塔,在哪裡?

美國科羅拉多高原,世界獨一無二的自然景觀

ToerProject 726

以中心姿態各盤據美國西南四州─猶他、科羅拉多、新墨西哥、以及亞利桑那州─的科羅拉多高原,氣候乾燥,絕大部分都是沙漠,只有少數森林,但亙古的沈積砂岩因為河川切割以及自然風化,形成落差巨大壯觀偉奇的峽谷以及詭譎的妖媚地貌,甚是驚心動魄。享譽世界的大峽谷之外,最讓人驚艷的則是赤紅砂岩構成的特殊景觀:有橫劃天際的石拱橋,有需要擠身進入的峽谷山縫,有姿態各妍的沙漠高塔。加上沙漠氣候景況蒼茫,在此探險者得享十足的拓荒氣氛,讓人前仆後繼。

平地崛起的砂岩,對於攀岩者來說,就是最好的遊戲場。尤其是數百座星羅棋布的沙漠高塔,這些高塔各各奇形怪狀、風格獨特,環肥燕瘦的高塔有的肩並肩的排著,像一道長城驀的從平地豎起,上頭刻劃著各式的圖騰,頂端也起起伏伏地工筆勾畫出天際線;也多的是孤芳自賞的石柱,孤伶伶的站在紅沙滾滾的荒涼中,這些高塔是那麼的瘦弱,幾百公尺的身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倒下來。有意思的是,不但站在高塔上可以享受360度的環狀視野,高塔下也可以360度走一圈仔細端詳各角度的面貌。

為什麼攀爬荒漠高塔?

一座高塔比得過五個大岩壁(A Pinnacle Is Worth Five Walls)

Tower 34

沙漠高塔的開拓和攀登進程,在美國攀登史上和優勝美地的開展各占勝場,首攀者的主要活動也大概在差不多的時間熱絡,其實回溯起來還有些競爭意味,五十、六十年代,優勝美地的開拓者以加州居民為主,一般稱為「加州派」,而高塔的拓荒者則為「科羅拉多派」,除了因為當時長途旅行非常不便,攀岩者多半經濟條件也不太好,大家就地緣上的方便選擇鄰近的目標外。優勝美地岩壁的天然條件相當好,加州派的人馬風頭很健,也被視為美國攀岩者技術較高超的一群,科羅拉多派的攀岩者若要在攀岩江湖上闖出名號,就得找出可以媲美優勝美地的攀登目標。

沙漠高塔有個優勝美地大岩壁比不上的地方,爬一座塔就是一座山頂,而且每個塔風姿綽約,找個人在地面拍張團隊的登頂照,很當然就是國家地理雜誌的封面。而且攀登高塔的難度並不見得比較簡單:

首先,沙漠高塔的接近性差,可行車的路面極多土路十分顛簸,而且車子多半到不了岩壁底下,又得重裝徒步。第二,沙漠天氣變化快,白天也許萬里無雲,下午就是狂風大作風沙滿天。而且陽光下陰影中的溫差很大,有如烤箱和冰櫃。比不上加州的陽光普照。知名攀岩者Alex Honnold和Cedar Wright曾稱攀爬高塔的經驗為「沙漠高山(Desert Alpine)」,主要就是針對沙漠瞬息萬變的天氣。第三,沈積砂岩很軟,岩質和優勝美地的花崗岩是一個地下一個天上,別的地方經驗老道的攀岩者都會覺得是不能爬的岩質,偏偏科羅拉多派硬是可以區分出是很差的砂岩還是很爛的砂岩。砂岩的脆落岩質除了讓攀岩者在攀爬時不敢用蠻以外,放進裂隙的保護裝備的質量也堪憂,非常考驗心理素質。第四,儘管多數的高塔難有酋長岩的三分之一高度,但也有巨大的高塔,就算到今日攀爬的時間長還是屬於大岩壁的範疇。

但也許就是這份冒險與拓荒的精神,以及塔頂上看著周遭的壯闊蒼茫,儘管登頂者站立的地方比平地高了不到一千米,那種遺世獨立的氣氛依舊能夠讓攀登者產生小天下的胸襟,更別提紅沙滾滾悄立在赭的深沈的塔頂上的那份詭譎氣氛了。難怪當年活躍高塔地區首攀無數的(包括優勝美地的三條大岩壁路線)的美國攀岩史重要人物Layton Kor要說「一座高塔比得過五個大岩壁(A Pinnacle Is Worth Five Walls)」了。

給自己的挑戰:50天荒漠、40座岩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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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我第一次攀爬了三座入門的高塔,儘管入門的路線不難,但是攀登過程每分每秒都充滿了冒險感:接近岩壁需要徒步過紅沙滾滾有如拓荒,攀爬時質地柔軟的砂岩似乎會在手下化成泥的緊張,以及最後站在塔頂一覽眾塔小的滿足。當時也領會到,沙漠雖嚴苛,但適應後,生活可以很簡單。而沙漠空曠,哪裡都可以看到高塔的姿態,好比人的群落一樣,每個人都有獨特的歷史和個性,造就了有趣的社會。自那時開始就魂牽夢縈一直想要回來,用整個攀岩季,好好的爬個痛快。

沙漠高塔的是我心目中理想的攀登環境,對我而言攀登該是訓練技術、力量、心理強度、對風險的判斷力等,讓自己在瞬息萬變的攀登環境中生存。藉著自我的提昇,獲取在山野中的自由和自在,進而衍生到對平日生活的從容。

大部分的高塔強度大,五年後終於我覺得時機成熟可以來放手一搏,並給自己定下一個攀岩季中攀爬四十座高塔的挑戰。從技術性的角度來看,這個高塔計畫需要:a. 多元的裂隙攀登的技巧;b. 最佳效率的多繩距攀登;c. 最佳效率的人工攀登技術。此外,d. 兩個繩伴間需要有無間的默契,最後還要考慮在短時間大量攀登的疲憊加乘效應,而在這個效應之下,e. 心理強度的重要性大過生理強度。

前30座高塔,我的繩伴是中國的攀岩者劉贇卿。後10座高塔,我的繩伴是老公Dave Anderson

好的開始就是成功的一半

第一座高塔攀登:新墨西哥州的船艦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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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計畫在10月12日拉開序幕,我們選擇的第一座高塔是納瓦霍印第安族的神山,路線是寫滿北美攀登歷史的重要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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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艦岩攀登歷史:

加州派的黃金組合以及優勝美地的開拓者Mark Powell、Jerry Gallwas、Don Wilson、以及Bill Feuerer,在1950年代首登了三座造型獨特的荒漠高塔:Spider Rock(蜘蛛岩)、Cleopatra’s Needle(埃及豔后之針)、以及Totem Pole(圖騰柱)之後,再也沒有返回科羅拉多高原從事岩塔攀登,一方面是把重心放在鄰近的優勝美地的大岩壁,二方面也自信這三座高塔可稱為「荒漠中最美之仨(The Three Best)」而心滿意足。害的科羅拉多派必須更努力的在荒漠中探勘,才能夠找到互別苗頭的高塔首登。

我第一次看到這三座高塔的圖片時,心頭狂跳,馬上上網蒐集攀登資訊,偏偏目前這三座高塔都禁止攀登。三座高塔都位於納瓦霍族保留地,是半自治的印第安保留地,有自己的政府與法律,而且這幾座高塔在納瓦霍族的傳說中都有神聖的地位,當初早期的攀岩者之所以可以拿到攀登許可,還是因為納瓦霍族認為不可能有人類可以登頂,好奇的想要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事的緣故。很快的,納瓦霍族政府即禁止這些高塔的攀登。

2015年初我和AMGA(美國登山嚮導協會)的講師Vince Anderson聊起我秋季的高塔計畫,語氣略為遺憾的說,納瓦霍族保留區有不少漂亮的高塔,可惜都不能夠爬了,他告訴我「最美之仨」的確只可遠觀,但是不是所有的塔都不能爬,他很確定新墨西哥州的Ship Rock(船艦岩)是可以攀登的,隨即把我加入Facebook上納瓦霍族的攀岩群。

當時對船艦岩還不甚了解,一查之下才知道船艦岩大有來頭。它曾被視為北美登山界的最後一道大問題(Last Great Problem),也是將攀岩專門化的分水嶺,更是北美紀錄上第一條使用bolts來保護的路線,當時的攀登裝備可不比現代的裝備,再加上bolts這個新玩意,首攀者苦練動態確保技術(dynamic belay),以減少因墜落產生傷亡的機率。首攀隊伍在使用bolts的時候,的確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可惜後來重複路線的某個隊伍在路線上多加了數個bolts,開啟了北美攀岩界永不平息的倫理爭議。

火山岩構成的船艦岩,岩壁高聳近看真像是堅不可摧的裝甲艦,唯一的兩個弱點為西北朝向的Black Bowl Gully(黑碗山溝)和東向的Honeycomb Chimney Gully(蜂巢煙囪山溝),偏偏這兩個山溝並不相連,首攀隊伍David Brower、John Dyer、Bestor Robinson、以及Rafi Bedayan從遠處觀察幾經琢磨之後,終於定出以先垂降再橫渡的方式從黑碗到蜂巢。垂降的長度約一百米,橫渡有將近四十米,對首攀者來說,這是個很大的冒險,因為這是個很難逆轉的過程,而也就是在這大光板面上的橫渡,首攀者打了兩個bolts。

這條曲折且冒險性十足的路線(The Regular Route),被選入北美五十經典路線之一(50 Classics of North America)。怎麼能夠不爬這座塔呢?我於是積極的尋找納瓦霍攀岩族群的代表人物,很幸運的聯繫上Pina Alex,他說會知會可能會到當地的居民,還給了我一點注意事項和路線資料,最後居然感謝我事先告知他我們的攀登計畫,而不是楞的就到他們的地盤攀爬。我趕緊說尊重是必須的,並詢問納瓦霍保留地高塔攀爬的真實情況究竟如何?他回答說核心的地域的確是禁止攀登的,但是還是有許多開放的高塔。並說包括他在內的納瓦霍攀登者,希望能夠擔任攀登者和納瓦霍群人的橋樑,讓攀登更加開放活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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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艦岩攀登紀實:

10月12日,一行五人開著Magic往船艦岩的方向前進,幾十公里以外就看到這座造型獨特的高塔乘風破浪而來,這座塔的納瓦霍名稱為「棲息的大鳥」,等距離更近了,還真的看出這隻傳說中的神鳥。最後的土路非常顛簸,露營車只得緩緩的行進,等到了不能再接近之後,下來徒步時還差點踩到一隻響尾蛇,褲子襪子很快的沾滿了沙漠植物生出來的倒刺。

由於這條路線位在納瓦霍保留地,自1939年首登以來,登頂的隊伍只有五百餘隊,能夠在網路上找到的路線資訊非常少,我們趕緊趁天未黑之前偵察路線起點,在夜幕降臨前搭起兩個帳篷,烹調晚餐。由於路線資訊不多,且路線長度有五百多米,我們決定隔天五點就要出發,於是扭亮頭燈把裝備都整理好,才在滿天的星斗中睡去。

10月13日曙光出現不久後,我們即抵達起攀處,起步就要翻個屋簷,然後進入黑色的玄武岩地帶,岩質並不是很好,大小石頭在我們攀登的時候,像流星雨一樣掉下來。憑著有限的路線資訊,以及攀岩人的經驗和直覺,路線固然曲折的讓人嘖嘖稱奇,但我們始終沒有偏離道路。經過兩個山坳之後,沿著垂降山溝(Rappel Gully)下降,就到了著名的橫切。穿著現代的攀岩鞋,這個路段的技術難度已經大為減低,但整個三、四十米的段落就只有兩個bolts,以及勉強找到的一個可以放cam的小洞,爬起來還是挺刺激緊張的,真不知道1939年穿著登山鞋的那些首攀者當時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爬這個段落的?

緊接著另一個短暫的橫切,我們正式抵達蜂巢山溝,路線的行進也從複雜曲折變得單純,繼續往上兩百多米,我們站上了船艦岩的山頭,舉目望去,一片蒼涼,地面兩道火山岩的細牆,無限的延伸,我們似乎成了星際探險員,現在正站在火星之上。我們在個屋簷下,找到登頂紀錄簿,眼前盡是北美攀登史上的名人,心情頗為激盪。我們是在簿上簽名的第519號隊伍,這也是簿上第一次出現中文字的時刻。

收拾好,我們就開始漫長的下降過程,估計有八到十段的雙繩垂降,中途夕陽打在橘色的山溝上,說怎麼夢幻就怎麼夢幻,可惜夕陽無限好,頭燈馬上就得出場了。終於在晚上八點左右拖著疲憊的步伐,回到了營地,結束了疲憊但是充實又美好的一天。

影片:

Dave為當日船艦岩攀登製作了影片,因為影片製作接受始祖鳥品牌中國代理商的贊助,文字使用簡體字。(中文發音)

譯Dave撰寫的格聶攀登故事(原刊於Rock and Ice #216)

這篇文章是我翻譯Dave在Rock and Ice #216期發表的文章,他原本想要命名為「Chasing Ghosts and Dreams along the Tibetan Plateau」,不過雜誌編輯改為「Unclimbed Tibet」,基本上Dave講述他從2006年第一次探索格聶山區,首登「霞兄」到我們兩人在2012年首登喀麥隆峰的故事。原文可見:http://dave-anderson.com/2014/01/16/new-feature-article-in-rock-and-ice-magazine-216/

四川格聶山區的大岩壁。

四川格聶山區的大岩壁。

作者:Dave Anderson
譯者:易思婷

2012年,龍年

我奮力的想繼續往前爬,腰際卻被繩子拽住而無法移動半步。我沮喪的往後望去,只見到繩子在破碎突出的花崗岩柱間穿來穿去纏繞的緊緊的。我只好停止攀登,將繩子翻到身旁魚鰭般挺立的岩柱的另一頭,向思婷喊道:「確保完成」。我的話語聲被風聲打碎成好幾截,搖搖擺擺的往東方飄去,穿過正在聚集的霧氣,再沿著喀麥隆峰兩千多米的暴露山翼,往下跌落進綠意朦朧的山野,這兒是青藏高原位於四川省境的一部份,下方的草甸還沐浴在陽光中,持續的往天空散發著蒸騰的水汽,滋潤著籠罩的積雨雲。

前往峰頂的山脊上,專於於攀登的我,還能無視形成中的雷電風暴,但現在停下來確保,身子拴在山上,閃光和電流在裝備、雙手以及濕淋淋的繩子之間跳躍遊走,我感覺自己像是縛在電椅的囚犯。

「拜託,快一點,」我求思婷。她似乎凍結在光滑的岩板上,還在仔細盤算著,萬一脫落了,將會承受什麼樣的擺盪。

「沒看到我很努力嗎?」她不耐煩的迸出這句話。

思婷抵達保護站後,我俯下身爬過山脊,探看下頭險峻的東面山壁,黑夜正要來臨。對這一面垂直落差有七百米的岩壁,我一點資訊都沒有,身邊的裝備足夠嗎?我們有辦法安全的返回地面嗎?

摳摟著身軀,我縮在山頂的小平台上,電流從頭盔和濕漉的額頭間流過,我的臉抖動了一下。我在一條小裂縫中,放入一個五號的stopper,操作著繩索準備垂降。下撤時,確保器擰著溼透的繩索,冰涼的水從我的胯下流過。冰雹遮蔽了我的視線,雷聲震聾了我的耳朵,但這個前途未卜的下撤選擇,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2006年,狗年

一張刊登在美國登山協會2003年年刊的照片,是我首次造訪格聶山區的動機。拍攝者是著名的日本探險家中村保,照片的正中央是擁有七百年歷史的冷谷禪寺,雄偉的站在四川某處的狹隘山谷間。這張照片最吸引人的部份還是圖說:「此山區最高的山峰為格聶峰,海拔6204米,這座神山1988年為人首登。但這裡還有十餘座高度超過五千七百米的岩峰和雪峰,等待著攀登者。」

為了取得該山區的資訊,我第一個就聯繫朋友查理.福勒(Charlie Fowler),查理是位傳奇的登山家,他在世界各地的首登和獨攀為人津津樂道。他曾經造訪該區域四次,正準備再次前往該地攀登。他回覆道:

「嗨,戴維,

許多想要到中國西部的攀登朋友跟我聯繫,今年冬天我也準備前往卡瓦格博(梅里雪山)山區。該些區域沒有什麼成文的規範,攀登者需得仰賴自己的能力與當地人交涉與合作。我每次去都是這樣的,一邊前進一邊僱用當地人的協助。和腐壞的政府機構打交道,對當地人或是後繼的攀登者沒有什麼幫助。記得這點!

查理」

2006年10月7日,我和美國攀登者莫莉.盧米斯(Molly Loomis)、安迪.泰森(Andy Tyson),以及加拿大攀登者莎拉.優尼克(Sarah Heuniken)在四川省會成都市集合。青藏高原東緣銜接到肥沃的四川盆地,成都即位於盆地之中。這樣的地理環境,經常讓成都的天空籠罩著雲靄一片霧濛濛的。傳說中四川盆地裡的狗兒看到難得的太陽時,還會驚奇的對太陽吠叫,也因此造就了「蜀犬吠日」這句成語,來比喻無知的人少見多怪。我們一行四個人,沒有人懂得中文,也不知道這個地區的人文或歷史,蜀犬吠日這句話成了這次遠征的極佳註腳。

我們駕駛著塞滿裝備與行李的吉普車,離開成都往西進發,途中經過邛崍山脈茂密的竹林,也是少量野生大熊貓的棲息地。好不容易開上青藏高原,路旁盡是一群一群藏民放牧的犛牛,廣闊的草原間站著幾頂零星的黑帳篷,那是藏民用犛牛毛手織的布搭蓋起來的。

成都西邊大約一千公里的地方,是小鎮章納,在這裡我們僱用馬匹馱貨,一行人即跟在馬伕的身後徒步進入格聶山區。沿途經過有厚實土牆的藏族民居,以及在雲層低垂的蒼白天空下,輕輕在風中搖曳的閃亮青稞田。朝著山谷上升行進到更深處,遠方冰川的融水滾成了滔滔大河,擋住了去路,上頭卻只有一座看起來危險萬分的獨木橋,供行人越過翡翠色的洪流。抵達山區需要一整天的長途跋涉,四個人的距離拉的很開,各自在稀薄的空氣中,孤獨的尋找適合自己呼吸和踏步的韻律。

太陽下山之前,我們抵達了冷谷禪寺,當我的雙眼看到中村保相片外,震攝人的花崗岩山峰時,我微笑了起來。但還沒能開心的慶祝這發現前,只見兩位面如寒霜的喇嘛朝我們走來。

喇嘛們說:「今年春天義大利遠征隊伍攀登了神山格聶。」他們很不希望其他的攀登者,再來冒犯這座神山。攀登者對於神山的態度,經常在尊重當地習俗以及滿足自己的慾望之間遊走,但這條線很難拿捏。有些攀登者嘗試妥協,在山頂前數公尺處停下了腳步,但這也許只是對自己解釋的過去的妥協。最早採取這方式的攀登者,是1955年首登干城章嘉峰的喬.布朗(Joe Brown),而今年春季攀登格聶峰的卡爾.昂特其切(Karl Unterkircher)和他的義大利隊友也採取了這個方式。

花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讓兩位喇嘛相信,我們對攀登格聶毫無興趣,我們的目標是喇嘛身後,那座從群山間猛的刺向天際的岩峰,「那是『霞兄』」,年紀較大的那位喇嘛這麼說。

莎拉和我結成繩隊走在霞兄(海拔5716米)下方的冰川上,途中經過好幾個巨大的冰川裂隙。朝陽在我踢著登山靴,踩著山峰東面的陡峭雪坡往上行進的時候,打在我們身上。當攀登路線轉上陡峭的岩壁,莎拉沈靜的將冰斧嵌入細細的岩縫中,用冰爪的前爪平衡在岩壁上突出的一塊小小平面。好幾段完美的花崗岩攀登繩段之後,我們抵達靠近山頂的一個小小山坳。七八米左右光滑無法保護的岩板,在我的上方捍衛著山頂。

我慢慢的往上移動,給予這一段細膩的5.10難度的攀爬路段該有的尊重。就當我快到山頂時,風突然颳起來,我不顧自尊的像隻海象般蹦跳到山頂。我放眼四顧尋找裂縫、突出的岩柱、或是其他可以置放保護的地方,但好像是爬到鯨魚頭頂上一般,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莎拉無法聽到我的聲音,這裡又沒有地方可以搭建保護站,我只好開始倒攀。早已浸濕的襯衫傳來陣陣寒意,背脊害怕的發涼,我的動作變得僵硬,雙腿也開始發抖。

「停止,」我對雙腿下達命令,好像對一雙不聽話的青少年訓話。

倒攀幾步之後,腳踩著的一個巨大結晶突然折斷了,我開始往下墜落,開始的時候,勢頭還算緩慢,還有時間四處張望,看看自己會掉到哪裡。如果直直的往下落,六公尺後我會撞上岩石山坳,大腿骨恐怕就會折斷了。我只好用力一推,把自己的命運孤注一擲的賭在看起來空蕩蕩、不知道底下有些什麼的西面。我的身體逐漸失去控制,手腳在喜馬拉雅的空氣中,打架似的亂揮亂舞。我跌過那個山坳,速度愈來愈快,墜落了大約十米之後,終於在巨大的平台著陸,平台上積著有兩三米的新雪,慌亂的我快速的抹掉臉上的雪,跳起身來,身後出現了一個大窟窿。我想確定我是否安然無恙。奇蹟似的,我毫髮無傷。

回到美國幾週後,瘋狂山峰(Mountain Madness)嚮導公司的執行長馬克.剛洛克森(Mark Gunlogson),打了個電話給我。

「我打電話給你,」馬可說,「是因為查理.福勒和克莉斯汀.巴斯可夫(Christine Boskoff,瘋狂山峰嚮導公司的老闆)沒有搭上預訂離開中國的班機,已經兩個星期都沒有他們的訊息了。最近的一封電郵透露兩人可能正前往格聶山區。」

「格聶,」我大力的咳出這兩個字。馬克正在敘述查理和克莉斯汀最後行蹤的線索,我試著穩定心情,想好好聆聽,但是無法集中思緒,腦子苦苦回想著,當我剛從格聶山區回到家時,那封寄給查理的郵件裡頭,究竟是寫了什麼?掛上電話後,我立即找出那封郵件。

「嗨,查理,
想要用這封信來表達我的謝意,謝謝你給我在中國旅行和攀登的忠告。最後選擇了川西的格聶山區為目的地,遠征過程中,天氣相當好,攀登路線的品質也很高。該個區域還有許多值得探索的寶藏,是個非常神奇的地方,如果你的時間許可,應該去看看。」

我第一次見到查理,是在巴塔哥尼亞。記得在博威爾營地(Campo Birdwell)看著他赤著腳走繩,注意力卻老是落在他失去的那幾個腳趾頭。那年從西藏的納木那尼峰驚險萬分的下撤過程,讓他必須截掉幾個腳趾頭。之後幾年,我偶爾會在美國的攀岩地方遇到查理和克莉斯汀,查理總是帶著友善的微笑,抬頭舉步充滿了自信,這份自信是多年在山野中,以自己的能力與山峰競拔的自然體現。

搜救的隊伍在聖誕節幾天後,在格聶山北面海拔5180米處找到了查理的遺體。他還背著背包,但是一隻手套和相機不知遺落在何處。也許他正在幫克莉斯汀或是格聶山拍照,然後什麼東西砸上了他?也許是落石,也許是崩壞的冰塔,但是沒有人會知道了。發現查理的遺體在某種程度上讓他人能夠放下(隔年春天發現克莉斯汀的遺體)。對我來說,這次的悲劇徹底轉變我對格聶山區的看法,原本它是個充滿狂野攀登可能的神奇地方,現在它是一個偏遠的冰冷地方,帶走了一位我心目中的英雄。

喀麥隆神山「攜手」路線示意圖

喀麥隆神山「攜手」路線示意圖


2012年,龍年

在小鎮喇嘛埡,珠扎用大杓子挖出兩大陀新鮮的犛牛酸奶,放進我的碗中。再從手邊的玻璃罐裡,抓出一把白色的粗砂糖,像施魔法般一樣撒在酸奶上。

我們正在珠扎的屋子裡閒坐著,方才剛和他談好雇馬馱裝備和補給的價錢。我們要到格聶神山東北方三十多公里,四個山谷開外的喀麥隆山。

我第一次看到喀麥隆峰是在2006年,孿生般成對的花崗岩山頂,泛著金屬樣的鐵灰光芒,像兩把利刃,從重疊的綠野中激射出來。中村保在山峰的照片上,標注了海拔高度五千八百米,這也是我們對這座山峰唯一的了解。

這次我和未婚妻易思婷一起來到這裡,她在台灣長大,一直到前往美國攻讀博士學位後才開始從事戶外活動。很快的她把在學術界培養起來的決心,轉移到對攀登的熱愛。因為她對我2006年的遠征活動產生好奇,我得以將查理死亡的陰影,從格聶山區的美麗山峰上移開,燃起重返該地的慾望。

突然,幾個人的爭執聲,從正在準備馱貨馬匹的院子裡響起來,我和思婷走出屋子,我們攜帶攀登裝備的行李袋的拉鍊大開著,幾個藏民手裡抓著冰斧揮舞著,他們的臉上現出恐懼的神色。他們的焦慮原來和查理以及克莉斯汀的死亡有關。2006年,當救援兩位著名美國攀登者的隊伍,將搜尋範圍縮小到格聶山區時,有人懷疑兩人的失蹤和當地的村民以及冷谷禪寺的喇嘛有關係。當地政府甚至還有人以找尋和失蹤攀登者相關的線索為名,對冷谷禪寺趁火打劫,那些人不但質詢禪寺的喇嘛,還翻搗喇嘛個人的物品。喇嘛埡鎮上包括珠扎在內的藏民馬伕也被囚禁起來,當作造成攀登者行蹤未明的嫌疑犯。在山上發現查理的遺體之後,珠扎和他的同伴被放了回來,但是心裡的傷痕卻尚未平復。

我們遠征的命運,似乎被之前來到這裡的人們的所作所為,巧妙的影響著。思婷帶著自信的微笑,開始和藏民們溝通。她來自台灣,是中國政府認為的領土,她與當地的藏民一樣對中國政府不信任,也了解當地政府對人權的忽視。反覆的對話之後,她開始在一張白紙上飛快的寫著中文字。那是份簡單的切結書,敘述著如果在山裡我們出了什麼意外,責任由我們自負,和喇嘛埡的馬伕與村民並不相干。

「在這裡寫下你的護照號碼,並簽名,」思婷將那張紙遞過來,對我下達這樣的指令。我照著她的要求簽下名,珠扎同時遞過來一盒印泥,讓我可以在切結書上蓋上拇指印。藏民似乎對這份誇張的切結書感到滿意,不再憂慮的他們,把攀登裝備縛在馬背上,很快的我們走上往喀麥隆峰的道路。

夜幕來臨前,我們在一大片草原的西側紮下了營地,營地上方的山坡地到處都是空著的冥思洞穴。

透過燒飯的黃色火光,珠扎問我們為什麼要登山。是因為可以賺更多錢,還是可以得到更高的社會地位?我和思婷都笑了。珠扎不認同似的搖搖頭,忠告我們應該回家生孩子,好好的為未來打算,而不是冒著失去生命的風險來這兒攀山。珠扎半開玩笑的警告我們,喀麥隆峰上可是有危險的生物:草原上的森林裡有熊、有豹、甚至野人,他們殺害走散的犛牛,也會殺害任何走進茂密的高山杜鵑林的任何活物。隨著逐漸熄滅的廚火,珠扎的聲音愈來愈嚴肅。

「這裡還有神靈,」他凝視著我們的雙眼這樣說著。他指著喀麥隆峰,「上頭有神靈,有的好,有的壞,他們正在看著我們,也許哪一天我的靈魂也會在那兒。」這樣說著的他,臉上似乎閃過一抹微笑。

難以穩定的壞天氣持續了一個禮拜,10月1日那天,我拉開紮在最高營地的帳篷,踏進沈靜的夜色。我的瞳孔張大著,頭頂上的黑色天空像是團麵,星星們則像迷你的餅乾模子,閃閃的發著光芒。我知道這天是我們的攀登機會。

在黎明前的曙光中,我們準備著裝備,盤算攀登的南山脊路線,距離山頂似乎有四百五十米的距離。爬過幾段冰岩混合的繩段之後,我們踏上了南山脊,兩人在硬實且富有特徵的花崗岩面上輪流領攀。在陽光底下爬著乾燥的岩面,進展的很快。我看到下方的山谷中,少數的雲層開始聚集,但除此之外,天氣算是穩定。山脊路線並不是太難,我們也穩健的往上推展進度,但是我遠遠低估了整個山脊的長度。

「當我用完了繩子,你就開始攀登,」在某個保護站,我一邊整理裝備一邊這樣和思婷說。我們是彼此生命的搭檔,也是攀登的繩伴,兩人在曲折的山脊上共同行進了三百米,互相仰賴對方的攀登能力來維持安全。往南望去,我可以看到格聶神山北面波折的山脊線,像羅馬神廟的大柱一樣,驕傲的挺立著,我沉陷到對過去的想像,似乎查理正在那陡峭的山壁上找尋往上的路線,而克莉斯汀就在他的不遠處。

當我用完了身上的保護裝備,思婷開始領攀,原本以為這是登頂前最後的一個繩距,偏偏在繩距終了,她並沒有高舉雙手做出慶祝的姿態,反而轉頭往西北方凝視。我爬到她的身旁往前平視,看到由破碎、連續的花崗岩頭,串連起來的複雜山脊線,上面還點綴著硬實的白雪。山脊線的終點在兩百米開外,那兒升起個比這兒更高的花崗岩頭。

「誰知道那東西是不是比這裡還高,」我一邊整理裝備一邊咕囔著,「我們應該叫這兒山頂就算了。」

儘管已經朝山頂的方向領攀,我依然繼續抱怨著需要站在真正山頂的荒謬。在複雜的橫切地形中尋找路徑一個小時後,抵達離山頂不遠的一道外傾的裂縫下。我將拳頭塞進裂縫中,掙扎著往上,原本低懸在山谷中的大霧,這時候已經浮到喀麥隆峰的頸項,黑色的烏雲牆也從西方直逼過來。當第一道令人目盲的閃電與震耳欲聾的雷聲一起落下的時候,我們兩人好像縛在電椅上,等待行刑的囚犯,盤算著前途未卜的下撤路徑。驚恐的我們,倒轉著方才橫切過來的路徑,開始從東面山壁往下撤。

剛開始,垂降到繩子快結束的時候,總是可以找到裂縫來搭建下一個保護站,好幾段繩距之後,終於眼前只找到一個淌著水的外開喇叭縫,我放進一個大開的三英吋寬的cam,奮力的跳上跳下做著彈跳測試,安全帶因為這樣的力道咬進了臀骨。當思婷垂降到那裡,她神情不善的檢視該個機械塞好久,才決定把全部的體重交付給它。寒冷加上累積的壓力,一點一滴的磨損殘餘的精力,往下往下,整個下撤過程似乎像是失去控制的火車,就快要脫離軌道。我已經記不得究竟垂降了多少段,在深深的寒夜裡,只不停的猜測還要再降多少段。

「我到綠色繩的尾端了」,思婷大喊著,她的身軀懸掛在我上方十五米的地方。我停下手邊調整保護站的動作,將頭燈打上附近的岩壁來回掃射,想找尋方才還在我身旁的綠色繩子。

「我犯了個錯誤,」思婷帶著歉意往下叫喊著。

「你這話什麼意思?什麼樣的錯誤?」我大喊回答,掙扎著控制著我聲音中愈來愈盛的驚恐。猛烈的大風妨礙了兩人之間的溝通,我只能呆呆望著思婷頹然的掛在我伸手不可及的繩子尾端。

攀登的過程中,有許多長段無保護的路段,我沒有失去我的鎮定,閃電在山頂籠罩著我們時,我也沒有驚恐。但是現在孤零零的站在六英吋寬的小平台上,無力幫助我心愛的女人,我的意志開始碎成片片。這片岩壁似乎變得更加巨大了,往上看是如此,往下看亦如是。我的頭開始昏眩,胃也開始翻攪。我閉上雙眼:似乎看到自私的攀登慾望造成的闇影:地方官員將喇嘛以及珠扎打進牢籠,查理和克莉斯汀的遺體躺在雪崩殘堆裡,我在切結書上蓋上的手印,以及思婷墜落到無間的黑暗裡。

我用力將自己甩回現實,大口喘著氣把那些不該想的畫面都推開。我將眼神從毫無生氣的岩壁和積雪上移開,望向喇嘛埡的方向。穿過漩渦狀的雲層,我似乎看到下頭遙遠的亮光。我眨著眼,想要排除這因為恐懼而造成的幻覺,但是那股微光還在。好像有人在我們最初紮營的大草原上生了個火堆。我專注的看著那股光芒,它在風暴中搖搖晃晃的。是不是珠扎回來找我們?還是牧民在那兒放牧著他們的犛牛?也許是珠扎告訴我們的荒野神靈?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可以看到上方兩千多米處的岩壁上,有兩盞頭燈的光芒,但那股微光鎮定了我此刻的心情。

「我很抱歉,」風聲暫歇的時候,思婷大喊的語聲傳了下來。連續攀登十六個小時,好久都沒有吃進任何食物,而且凍得難受的思婷犯了個大錯誤。當她垂降時,兩根繩子中只穿了一根繩子進確保器,是她同時套在兩根繩子的抓結,救了她的性命。當她垂降的時候,那條沒進確保器的繩子,慢慢的從保護站滑落,最後她只能停在我上方十五米處的地方。

思婷在光滑的岩壁上左右擺蕩了好一陣,才終於找到一個可以放保護的裂縫,她將兩根繩子調勻,在幾分鐘後抵達我的身邊。我們整整垂降了十三段,才終於站在喀麥隆東面的山腳下,一個正在消失的冰川的小分支上。我們拉下繩子,像兩個醉酒的人,踩在被雪掩蓋的亂石堆上,跌跌撞撞的找尋著帳篷,要為兩人的歷險記畫下句點。

隔天,當我們回到最初搭建大本營的草原,我聽到馬蹄前進的驚人聲響,像是在地面上激烈的打著鼓。四匹馬剛從東方的低地小跑似的爬坡上來,翻入我們的眼簾。牠們擁有強而有力的胸肌和腿肌,馬蹄翻飛深陷到土裡,翻出一塊塊的草皮。在距離我們七八米的地方牠們停下了腳步,撩起牠們的雙耳瞪視著我們。思婷和我定足在草原邊上,也回瞪著牠們。這些並不是珠扎的馬匹。過了好一會兒,我們從馬兒的身邊走過,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牠們的主人,將我們的物資裝備馱回喇嘛埡。我意識,在那場垂降夢饜裡,我所看到的火光,定是馬兒的主人生起的。踩著潮濕的綠草,我們一直走到草原的盡頭,卻沒有看到任何人,也沒有看到新火的餘燼。我勒緊背包的腰帶,回頭往山谷方向望去,雲層已經遮掩了所有的山峰。我的目光沿著喀麥隆的山脊線往下走,越過吸附在花崗岩巨石的幾團迷霧,最後抵達草原的西緣,也就是方才看到馬兒的地方,奇怪的是,馬兒都不見了。

徒步往下穿梭在曲折層疊的山谷中,我有好幾個小時能夠思索這段在山裡的經歷。儘管我想要相信,這段在中國西部深山中的歷程,倚靠的是自己的能力以及努力,但是我卻無法撇下一些無法用邏輯來解釋的事件,決定這些事件的因素似乎是運氣、命運、或是其他我不知道的東西。我記起攀登霞兄時,那個保護我的墜落、讓我毫髮無傷的積雪平台,那是個難以置信的機遇;我離開格聶山區之後,查理和克莉斯汀卻踏上致命的旅程;思婷和我在喀麥隆山頂上遭遇閃電卻存活了下來;還有我看到的在草原上的火光。最後我放棄尋找答案,讓這些難以解釋的事件安息。

在佛教從印度往北傳播之前,在中國政府定下了行政區的界線之前,在像我一樣的攀登者前往一個他們並不了解的地域測試自己的能力之前,居住在這些山谷中的人,向神靈尋求指引與希望。有些神靈是好的,有些是壞的,珠扎這麼告訴過我們。

《K2峰:天堂之門與雪巴人的故事》─翻譯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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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誌上一張K2的照片,曾經是讓我走向戶外道路的那盞燈,在嘗試了各類攀登之後,發覺自己對岩壁更加著迷,高海拔攀登並不是我的菜,在攀登的路線上雖離K2愈來愈遠,偶爾我還是會記起那張照片,那個讓我人生多采多姿的契機。

2008年K2的山難非常慘烈,當時我剛踏入戶外的殿堂,雖聽聞這個消息,卻沒有特別的關注,2009年年初我參加NOLS攀岩教練的考核,課程結束後在NOLS Tucson分部和大家聚餐,那時我對於美式寒暄的方式還不是很習慣,於是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Rock & Ice雜誌,翻弄著以逃避對話,很快的我被一篇文章深深吸引,該篇文章的主題即為2008年的K2山難。(註1)後來翻譯《K2峰:天堂之門與雪巴人的故事》(Buried in the Sky)時,才知道該篇文章是當時首篇以雪巴人為主體來講述該山難的報導。

也因此編輯雅穗問我願不願意翻譯K2峰一書之後,我立刻就答應了。不過閱讀作者的話時,我吃了一驚,作者之一(彼得.祖克曼(Peter Zuckerman))自陳寫這本書之前連冰爪都沒有穿過,一直是舒舒服服的坐在辦公室裡為地方報紙撰稿,那真的可以把登山的故事寫得入木三分嗎?

我在網路上找不到另一位作者阿曼達.帕多安(Amanda Padoan)太多的資訊,只知道她專攻高海拔登山領域的報導,不知道她的登山經驗。後來書中提到撰寫這本書是帕多安的主意,因為她之前攀登Broad Peak時,認識了巴基斯坦籍協作卡里姆.馬赫本(Karim Meherban)並成為好友,而後來馬赫本死於2008年的K2山難中。這樣看來帕多安有高海拔的攀登經驗。

山難的書籍不好寫,許多山難相關的文學書籍讀起來慘烈,悲劇加上參與者的主觀陳述,讓人既想看又怕看。還記得我閱讀強.克拉庫爾(Jon Krakauer)的《聖母峰之死》(Into Thin Air)的時候(註2),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最後還是逼自己把該書當作小說來看,要不然根本無法讀完。因此當非攀登的朋友要求我介紹攀登的書籍時,儘管山難書籍是此類書籍的暢銷類,我總傾向於迴避。我怕朋友會產生對攀登負面的評價,這是熱愛攀登的我不願意見到的。

閱讀《K2峰:天堂之門與雪巴人的故事》的時候,心頭的確有沈痛感,但不至於過份情緒化,兩位作者報導專業深厚,字裡行間看不到渲染,也沒有感嘆,更沒有責難,只有好好描述故事的決心,反而讓我從非專業攀登者的眼光中,更加深層的了解攀登的內涵。而作者選擇報導的主角為當地的兩位高海拔工作者,非一般常見的西方攀登者,更增加了這本書的深度和意涵,他們匯入歷史、宗教、地理以及時事,讓讀者可以用客觀並且全面的角度了解這場山難,以及釀成這場悲劇的時空。書中描述的兩位主人翁經過這場山難,浴火重生得到的領悟,平淡卻充滿了繼續行去的雋永力量。

我喜歡看書,也喜歡攀登,自然,我閱讀了不少攀登相關的書籍,從工具書、攀登紀錄、到攀登文學,無一不包。最喜歡的還是文學,原因無他,文學類的書籍故事性強,而攀登者造訪一般人難以到達的深山野嶺,面對嚴苛的自然環境和艱困的冰雪岩路線給予的挑戰。壯麗的自然景觀會啟發靈感,極端的生理挑戰活化心理激發智能,讓攀登文學充滿了深刻的感悟,這些經過粹練出來的結晶,總是讓我在掩卷之後,久久難以自己。

攀登是個小眾的活動,在攀登活動發達的歐美國家,這類的書籍的出版量遠不如他類書籍,而中文譯作更是少的可憐。台灣是個多山的國家,喜歡登山的人口不在少數,我經常在閱讀英文攀登書籍擊節讚嘆的同時,夢想著:如果我能把這些書都翻成中文,介紹給台灣的朋友,那該有多好。這本書也算是我的一小步。

註1:該篇文章篇名為「Perfect Chaos」,出現在Rock and Ice雜誌第173期,作者為Freddie Wilkinson(http://www.thenamelesscreature.com/about/),文章連結:http://www.rockandice.com/lates-news/perfect-chaos。Freddie Wilkinson是個攀登者、嚮導、以及作家。在美國沉浸攀登這麼幾年後,他的名字對我早已如雷貫耳,而且他的文字非常非常的好看。在那篇文章之後,他也出了一本書更深入講述這個故事,書名為《One Mountain Thousand Summits》。我還沒閱讀這本書,但已經排入書單。)

註2:強.克拉庫爾的文字功力很高,看他寫的故事我總得一口氣讀完,《聖母峰之死》也不例外,但我個人不是很喜歡《聖母峰之死》,總覺得不真而且批判性很強,後來果然爭議不斷。不過強烈推薦克拉庫爾早期的文集《Eiger Dreams》,裡頭許多故事都相當的有深度,寫作的尺寸上也相當有份際。

2016寒假美國自然營隊的影片紀錄

Dave教導孩子認識沙漠植物。攝影:吳曉江

Dave教導孩子認識沙漠植物。攝影:吳曉江

去年秋天朋友吳曉江和我聯繫,是否有興趣和他合作在美國帶戶外營隊。曉江在成都經營岩館並且推廣自然教育,雖然之前幾次去四川登山,經過成都時都和他緣慳一面,但是因為彼此對攀岩的熱愛,總覺得親近。曉江對美國的自然環境很嚮往,因為閱讀我的《睡在懸崖上的人》知道我過去帶過幾年青少年的戶外教育團隊,於是邀請我合作,讓成都的孩子到美國的國家公園從事戶外活動,並認識這兒的自然環境,也體會美國是怎麼推動自然教育的。

這次是第一次合作,團隊也是親子團,行程非全程戶外,也加入了城市元素。總結行程,我們在約書亞樹國家公園攀岩爬石頭、認識沙漠生態;在巨杉樹國家公園雪鞋健行,學習巨杉的故事;在優勝美地國家公園堆雪人、打雪仗、爬石頭、溜冰並滑雪入森林。城市部份則遊歷了環球影城,並在舊金山的中國城體會春節氣氛。

帶城市遊並不是我的強項,而我驚喜的發現,大部分的人對戶外的種種更加津津樂道,今年夏天我和Dave又為他們設計了另一個暑期行程,這一次我們就放開來,全程在懷俄明州的荒野,健行、攀岩、探洞、渡河、泛舟、親近在地牛仔文化、參加印第安節日活動、與當地美國家庭交流等,除了接機送機,將沒有城市行程,徹底的體會大自然。

以下分享Dave為寒假的行程拍攝剪輯的短片,一共有五個小短片,我個人最喜歡約書亞樹的部份。可能是我幾乎每年冬天都會到約書亞樹,特感到熟悉親切吧!

Magic四歲囉!生日快樂

Shiprock

Shiprock

生日快樂!!我的家露營車Magic四歲囉(3/20)!

每次幫Magic過生日都忍不住重新檢視自己的「遊牧」生活,雖然茶餘飯後Dave和我偶爾仍會評估未來的定居之地,目前兩人依舊享受(或說習慣)這樣的生活方式,遊牧生活估計還不會有變動。

這四年來學習到很多,空間上,基本上以日常生活的「小」,換取徜徉戶外的「大」,而有限的空間在適當的運用下,其實並不覺得狹窄。

工作上(寫作和帶戶外隊伍)、需要使用高速網路或是Magic沒有的設施,也可以經由規律的作息和事先的規劃,排入日常作息或是年度規劃。

去年11月在某座沙漠高塔下,另一個攀岩者問我,「如果能夠回到最初,想對Magic做些什麼改變?」我苦苦思索了一陣,「沒有。」「真的沒有?」「真的沒有。」

Magic並非完美,設計上的確有可以改進的地方,但是瑕不掩瑜。

這四年來他帶給我們太多快樂,他是家庭成員的一份子,是好是壞,我都理所當然的接受他的一切。

晚些去買個蛋糕,慶祝一下!

相關連結(Adventure Journal網站對Magic的報導):Living on the Road in a 25-Foot Off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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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prock

Shiprock

Dave Anderson customized Nissan NV 2500 van

Dave Anderson customized Nissan NV 2500 v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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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zu-ting Yi prepping for the Nose Camp Four Yosemite, CA

Szu-ting Yi prepping for the Nose Camp Four Yosemite, 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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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片─Red Rock Canyon的The Fox路線

拉斯維加斯是我經常造訪的城市,除了市中心外不到30分鐘車程的紅岩谷是享譽盛名的攀岩勝地,它更有許多衛星天然岩場,比如說距離錫安國家公園2.5小時,約書亞樹4小時,以及美國西南的運動攀岩重鎮聖喬治城2小時。如果不是因為感覺賭城的強大人工感,以及還是很享受住在露營車Magic的遊牧生活,定居此地大無不可。

今年冬天紅岩谷暖的早,不到二月底就暖得不得了,在陰影裡攀岩感覺很舒服,起心動念去爬一條經典路線 The Fox。這是一條很漂亮的縫,爬起來不太像紅岩谷大部分的路線,倒是像裂隙勝地印第安溪的一員。縫愈來愈寬,從#1 Metolius TCU的大小,一直到BD #6 Camalot。

我四年前第一次爬這條路線,沒有完成,一年後再去先鋒,在難關墜落,當時要拉繩子去掛保護(#3 BD Camalot),可是在縫裡的腳踩住繩子,結果拉不起來,急著一使勁就墜落了,還墜落蠻長的距離,也是我唯一一次在拉繩掛保護的途中墜落的。後來覺得一直該再去爬,但是不知怎麼的一直沒有去,直到今天。

過了三年的時間,我覺得自己已經在攀岩上進步不少了,但是到了難關不知是因為這是今天的第一條路線沒有暖好身,還是有殘留的心理陰影,還是覺得很費勁,幸好撐了一陣順利過去了,終於順利完攀,了了一樁心事。

這次攀登運氣也不錯,剛好有朋友造訪,讓Dave不用確保,可以空出手來操作相機來幫我記錄攀登的過程,還剪出這麼漂亮的短片,謝謝Dave,也謝謝確保者Apple。

保持那分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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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為攀登雜誌《Alpinist》的On Belay專欄,寫了一篇文章,On Belay專欄基本要求作者以攀登經歷為經,來引出作者對攀登的理念,可以是為什麼走上攀登,或者是該攀登引發作者哪些對人生的思考等。雖然文章以第一人稱行文,編輯非常要求給予讀者足夠的空間閱讀、思考、以及體會。也就是我不能直接把結論一翻兩瞪眼的寫出來,而需要以描述的方式,讓讀者腦海中能夠浮現出畫面,進而感同身受。

還記得在開始的草稿,有一段我比擬研究和攀登,我是這樣寫的:

探索未知是研究和攀登共同的核心價值,也是兩者吸引我的地方。

編輯說,他很喜歡這樣的比擬,但是這句話太簡單、抽象了,需要我再深入描寫一番。

雖然我在學校裡做了多年的研究,但是具體的將研究這檔事圖像化還真是難倒我了,我最後描述了研究和攀登帶給我的類似感覺。

我描述研究時有新發現、新想法的興奮,實驗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不管哪一種結果都對人類共同的知識庫做出貢獻,而這股向外的好奇心給我確確實實活在世界上的篤定感。到未知的地域攀登也是一樣,而攀登必須用自己全副的身心而非電腦來從事實驗,存在感也加倍。

人類全體的知識庫不是憑空得來的,回首十年前社會已經和今日大為不同,因為這十年來眾人站在過去的基礎上,繼續往外擴展。這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註腳。

偶爾,我有種知識傳遞的方式實在太落伍的感嘆,如果可以和別人的頭一碰,彼此就可以完全吸收理解對方的知識庫,那麼文明的演進是不是會更精彩?不管怎麼說,我個人相當肯定探索未知的價值。也因此當初看到NASA研究員寫的「為什麼探索太空」這文,非常感動。

這一篇文章是1970年Ernst Stuhlinger博士回覆給Mary Jucunda修女的信件,針對修女的提問:地球上有這麼多瀕臨餓死的孩子,為什麼還花那麼多錢探索火星?博士的回覆相當誠懇(閱讀全文,請參考以下的連結:英文《Why Explore Space?》中國譯言網的中文翻譯《為什麼要探索宇宙》)。

裡頭有一個小故事,數百年前一位富人用錢周濟窮人,同時並贊助一個喜歡研究鏡片的個人。村民對富人贊助該人「沒用的興趣」感到憤怒,認為錢沒有用在有價值的地方,但是後者的研究最後成就了顯微鏡,推進了醫學的發展,救了無數人。

當然那個人的研究最後證明是「有用」的,也許有人會說,太多研究都是無用的,浪費錢而已。但是我也不會否定那些「無用」的研究,因為探索未知這件事本身就是擴展人類集體的知識庫,誰知道這塊多出來的知識,不知道多遠的將來,會被某人用在有用的地方呢?

攀登也常被斥為無用的行為,許多攀登者也常自嘲自己不過從事著無用的嗜好。但是回首攀登史,許多為了克服山區氣候以及險峻地形而發展出來的技術和裝備,也大量用在他處「有用」的地方,而探險者對極地苔原的科學研究也豐富了人類的文明。而回到攀登本身,當攀登者對於眼前的目標盡力,而從努力的過程中得到成長時,也可以帶給自己和所處的社群正面的力量呢。

攀登如此,許多其他的個人嗜好亦如是。

Szu-ting Yi climbing Eagle Peak East Siguniang Range  Sichuan China

Szu-ting Yi climbing Eagle Peak East Siguniang Range Sichuan China

為Alpinist雜誌寫文章的奇妙之旅

Siguniang China

Siguniang China

大約是10月上旬的某日,我在Magic的廚房裡洗洗切切準備中餐,Dave則在電話上與Alpinist的網站編輯Chris van Leuven對話。我們九月份剛在四姑娘山區建立了一條新的技術攀登路線「神秘月餅(5.10R Grade V 760m)」,Alpinist會在網站上刊登這個消息,他們則在討論最後的文字細節。突然我聽到我的名字,「Szu-ting?Yes, she writes。」我狐疑,為什麼討論到我寫不寫文章呢?電話掛上後,我問Dave他們究竟在談什麼。Dave說Chris和雜誌主編Katie Ives在辦公室討論下一期的內容,可能想要找我寫文章。我對Dave說:「怪了,幹嘛不找你?你的文章曾經刊載在Rock&Ice上,比較可靠吧。」Dave聳聳肩表示他也不知道詳情,當時我們即將進入高塔計畫的緊鑼密鼓,所以我也沒有多想。

10月底,我收到Katie的email,問我有沒有興趣為雜誌的「On Belay」單元寫一篇文字,如果願意的話,希望我能在三週內給她第一稿,字數約在1500~2500字之間。如果需要的話,她可以寄一些該專欄以往的文章給我做參考。我那時正為高塔計畫焦頭爛額,因為該計畫得到戶外品牌始祖鳥的中國經銷商的支持,所以我每天不只要攀登,還需要準備文字資料,來搭配Dave的照片和影片送給贊助商。但是這可是Alpinist雜誌啊,我怎麼可能說我不願意呢?雖然當時我對寫什麼完全沒有想法,也很久沒有用英文寫作了,但是機不可失,我立即回覆「我願意」。(參考文末的「小Po註:Alpinist雜誌有什麼不一樣?」)

接下來就是在高塔攀登進行期間,偷時間出來做長時間的苦苦思索,Katie也三不五時的關懷進度,我終於在11月20日送出了約1600字的第一稿。當時心裡忐忑不安,套一句Dave事後的話來說,這第一稿比較像是query(也就是主目的在闡述我想要寫些什麼,並且給予範例,但是還不是成熟的主文章)。我當時想若是Katie覺得不行,也就算了。我畢竟努力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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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收到Katie的回覆,Katie說非常喜歡我的大方向以及敘事結構,還建議我增加字數讓故事更強烈。然後她告訴我她喜歡哪些段落,哪些地方可以更深入,那些文字可以再加強。而針對每個建議事項,她都細細闡述建議的原因,並且引用他人的文章段落作為例子,讓我更加了解她的想法,也有範本可以參考。我估計那時看她的回覆就花了一兩個小時,這還沒有加入消化的時間呢!

12月4日我送出了第2稿,Katie兩天後回覆了,又是洋洋灑灑,一樣是挑出她喜歡的段落,建議我增加該樣的寫法,一樣是給予我建議,加上原因和範例。然後在我的第2稿上,她標示出哪裡可以更加深入,還問了我許多問題,讓我有些方向。

我反覆的閱讀她的建議和修改,Katie的認真範兒深深撼動了我。而且從她的字裡行間我感覺到,她是真心喜歡我的故事,想要和我合作完成一篇更好的文章,雖然她給了我許多修改的建議,但是她的用字遣詞從來沒有讓我感覺到,我有許多寫作上的缺失。她讓我記起我循循善誘的博士班導師。兩個人都讓我相信我已經做的非常好了,但是我有極大的潛能變得更好,於是我真的想要變得更好。我寫信感謝Katie的辛勤編輯,決心要寫出更棒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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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不是個容易的過程,我常常盯著電腦螢幕,腦海裡想著還有什麼情境、什麼風景、什麼故事我可以敘述,並且巧妙的反映出想要的故事,描述人物的時候要挑出哪些音容對話,才能讓那個人栩栩如生。可能在鍵盤上敲出500字,花了數個小時琢磨文意,再反覆翻閱字典搜尋例句繼續磨亮文字,最後才濃縮成100字的段落。常常工作了數個小時之後,我體會到什麼叫做文思枯竭,逼自己去睡覺,因為沒有好精神寫不出好東西。

終於在12月16日交出了第三稿,第三稿和第二稿之間的差異,比第二稿和第一稿的差異更加翻天覆地。Katie因為忙其他文章的關係,到12月29日才給我回覆。那時候我有點怕收到Katie的回覆,因為她的回覆代表多天的工作,又得再一番的嘔心瀝血,但是我更期待收到Katie的回覆,有個人這麼認真的閱讀我的文章,對我是莫大的肯定,此外對她的認真,我想要以加倍的認真回應。

第四稿在1月5日交出去了,Katie很快的在隔天回覆,這次終於只有文字上的小更動。稍微整動一下,1月7日交出了成稿。成稿和第一稿的故事已經很不一樣了,文章果然是個有生命的東西,撒苗下去不知道會長成什麼樣,我只能小心翼翼的澆灌維護修剪,但最後的成稿真的很美麗,而我深深為這個過程而感動。我感到非常幸運,上天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和Katie合作,這個過程給我很大的啟發。

我勉勵我能和Katie一樣,讓我以後的合作夥伴得到這個訊息:你們現在的模樣已經很好了,而且有很大的潛能可以變得更好。而經過這次的過程,我更深信要認真做好自己的工作,也許我看不見,但是總會有人受到我的影響,而我希望那份影響是正面的,就像Katie給我的一樣。

最後,敬請期待Alpinist第53期中小Po的文章。這將會是我第一篇非學術性的英文出版物,我感到相當驕傲,談到語言大家都說聽說讀寫,我覺得我終於可以拍胸脯自豪的說,「我的英文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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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Po註:Alpinist雜誌有什麼不一樣?

以攀登為主題的平面雜誌,美國有Climbing、Rock&Ice、Alpinist,其中Alpinist的課題最專(在攀登中專注於alpine climbing,簡單來說就是發生在山野裡的技術性攀登),而且最沒有煙火氣。十多年前Alpinist創立時的理念為靠讀者訂閱來賺錢,不靠廣告。而且採用的紙張厚實,更顯出照片的質量,裡頭的文章篇篇都是深度文章,也就是說每本Alpinist雜誌都像一本書。數年前Alpinist的創始者發生了財務危機,把Alpinist賣掉了,幸好後來的接手者繼續維持Alpinist的理念,只多了一些廣告,但是完全不影響質感。Alpinist是季刊,一年四期,截至2015年底發行到第52期。

Climbing和Rock&Ice也是好雜誌,不過較為商業取向,發行量較頻繁,搭配了新聞、花邊、裝備測評等、深度專欄性的文章也好看,就是比例稍微少些。

書籍介紹《如履薄冰》

小封面

我喜歡攀登文學,當然,喜歡攀登是其中的一個原因。

攀登文學相當小眾,為什麼,可能是因為從事攀登的人口相對而言非常小,同樣是讀書,為什麼要閱讀離我的世界相當遙遠的主題呢?但如果一本以攀登為主題的書,都在描述攀登的過程,充其量它只是行程紀錄,而不是文學。攀登文學要好看,和其他主題的書籍要好看是一樣的,必須要有引人入勝的情節、個人經過粹練的省思,只是攀登扮演了穿針引線的角色。

最終我們閱讀的還是人:攀登者也許面對謐靜廣闊如仙境的自然景觀、也許身處狂風怒號大雪紛飛的險惡環境;前者像澄靜無波的鏡子映照出理想,後者則呼喚出攀登者平日深藏不露的性格。而每一個攀登都是獨特的,極端處攀登者也許需要咬牙推進,才能無憾於之前付出的努力,也許需要放下為山九仞的遺憾,以求全身而退。一次一次的攀登和攀登者獨特的性格交織出動人心弦的故事。

在閱讀歐美的攀登文學時,很多時候我都擊節希盼能夠將這些故事翻譯過來,介紹給中文讀者。不過這有許多現實的考量,所以也只能看機會一點一點的做,也因此每次看到優良的攀登書籍被翻成中文,就有無限的興奮,想要敲鑼打鼓讓更多人能看見。這次要介紹給大家的是好友豌豆翻譯英國登山家米克.福勒(Mick Fowler)的著作《如履薄冰》(《On Thin Ice》)。福勒給人的感覺可能就像和藹可親的鄰居伯伯,在正常的朝九晚五以及美滿的家庭生活之間,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精彩的攀登。他不但是令人敬仰的登山者,更是懂得平衡生命重要元素的藝術家。

好友豌豆做事非常較真,翻譯也有多年,而她是福勒的忠實粉絲,更是忘年交,由她來翻譯這本書真是再適合不過,以下附上她述說翻譯這本著作的緣起。

小Po註:目前這本譯作只有簡體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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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履薄冰》诞生记
豌豆

《如履薄冰》出版之后,“你为什么要翻译这本书?”这个问题一次次被朋友提出来,是时候写写翻译这本书的缘由了。

缘起《梦幻之路》

要说《如履薄冰》这本书是怎么来的,还得先从文章《梦幻之路》说起。

2003年的夏天,我正因为非典后找不到工作赋闲。于是跟绿野的几个朋友商量着想去西北爬一座山。我们组成了一支小登山队,队长是当时在《山野》杂志任编辑的马德民。为了去登山,我们像模像样地组织了每周的训练,地点就在龙潭湖公园的岩壁下面。有两次训练老马都没参加,我觉得很诧异,队长怎么都不来训练。有一个队友告诉我说老马正在为新一期杂志出版的事情头疼呢。我那时候正是年轻气盛,颇有点路见不平一定要拔刀相助、如果没有不平也要造一点不平来助人的架势,所以马上拿出电话来问老马,需要不需要我帮忙。估计老马刚接到电话也傻眼了,什么不明不白搞不清状况的人也声称要帮忙,他只好问我,你能翻译吗,有一篇英译汉的稿子还没有弄好。我想了想说,我翻译过计算机方面的文章。老马说,那你来我办公室看看吧。

一个小时后,我从山野杂志社编辑部出来,拿着两页从英文杂志上复印下来的稿子,按照约定,我需要24小时之内把译文拿出来,而我,根本还搞不清这是篇什么文章。后面的二十多个小时,我趴在电脑前,对着两页复印得不十分清晰的纸,沉浸在文字引领的一片陌生的冰天雪地里,埋头翻译起来。中间饿得受不了的时候煮了两包方便面,没忘记放两个荷包蛋,夜里两点多爬上床睡了两个多小时,头昏脑涨痛苦于那些都认识的英文单词组合在一起却不知究竟变成了什么意思的时候,就带着我的小狗小宝在楼下小区里乱转悠……终于在第二天下午交上了稿子,这就是那篇米克.福勒攀登四姑娘北壁直上路线而收获了2002年金冰镐奖的攀登故事《梦幻之路》。后来有很多朋友和我说到,从《梦幻之路》开始,他们才知道了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不雇佣背夫、不修路绳、夜里爬到哪儿就在哪儿随便找个营地过夜的阿尔卑斯攀登方式,甚至有朋友是从看到这篇文章才被吸引从而投入攀登的。这是我最开始翻译之时完全没有想到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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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想提到的是,翻译之前,老马告诉我这篇文章原本已经有了一版译文,但可能译者没接触过登山,翻译得不够贴切导致不够传神,弄得我十分紧张,都翻译完了还不放心,左改右改,到最后交稿也不知道我的文字够不够传神。老马收了稿子说可以用,没有更多的废话,我也就把这件事丢到脑后忙活别的去了。十二三年下来,经手翻译的文章有各国的作者、各种类型的攀登,传神之处可能都赶不上《梦幻之路》。比如当年老马很喜欢的一些句子:

我捏了捏自己的肚皮,一切OK。我相信我的身体储备足够用。

在这种高度还要求体面光鲜是件可笑的事情。

没有了一个背包的重量就是不一样,就是心里有种不道德的感觉。”

我看着灰暗天色下的帐篷,心里纳闷我这辈子怎么会上了登山这条贼船?

所谓的阿尔卑斯式登山终于归结到了精神的层面。当碰到坏天气而且又必须下撤的时候,那些不是足够强壮但又有攀登欲望的登山者的士气是很容易受到打击的。在舒适的环境中.我的观点会截然不同。这是很明显的道理,不是吗?你必须坚持,除非有了足够的下撤的理由。

《如履薄冰》出版之后,也有朋友说没有把英式幽默的精髓都用中文表达出来,我想这也就是翻译作为遗憾的艺术的一部分的无可奈何了。那一刻的灵感想再找回来,又是一趟艰难之旅。

十年坚持一朝成

翻译的事情一丢就丢到了2005年,再后来老马换了杂志社,我又开始为他找的英文攀登故事做翻译。也陆陆续续为《山野》、《户外探险》、《户外》几本杂志做翻译。萌生出想翻译一本书是到了2013年,作为兼职翻译,我已经有几十篇译文的成果,可惜散落在各家杂志的不同期刊上,很难收集整理。另一方面,由于《梦幻之路》的机缘,在2005年底米克.福勒的朋友攀登藏东的卡加乔峰路过北京的时候,我们有了一面之缘,在那之后,我们保持着规律的邮件联系,我不但翻译了他2002年之后所有的攀登故事,还翻译了他早年的一些重要攀登,对他的攀登和他这个人有了全面的了解。他已经出版了两本英文书《垂直快感》(Vertical Pleasure)和《如履薄冰》(On Thin Ice),我在给他的邮件里提出了想翻译他的书的想法。这位慷慨的英国登山家在我还没找到确定的出版意向的时候,就把《如履薄冰》英文稿的电子版发给了我,并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反正如果出版了是我们一起分稿费。我对他的感激是发自内心的,不仅仅在于他对我的信任,更在于我在他身上学到的对山的热爱、做事的严谨认真和待人的真诚与尊重。这本书的中文版,该算得上是我对他的致敬。

2013年底,刚好离开了上一家公司,我想是该把这件事彻底了结一下了。大概用了近三个月时间,完成了《如履薄冰》全书十五万字左右的正文初稿。当我对全书内容有了把握以后,2014年春天,我给出版过严冬冬书的清华出版社编辑边红权发了邮件,询问出版意向。他回复说这书不符合他们的出版类型,但是很好心地将讯息转给了他在其它出版社的朋友,邮电出版社的编辑谢元琨回信说感兴趣,而且他们也出版过冬冬的书。如此开始了后面漫长的版权联系、编辑也替换为李璇。再加上此书的地名多涉及到边境地带,十分敏感,编辑李璇特别找了专业机构去核实地名的中文名称。等到各项事情尘埃落定,《如履薄冰》呈现在人们眼前时,已经是2015年的11月。

真正把书拿到手里的时候,已经没有太多的激动和兴奋。只是实现了一个长久期待的梦想之后,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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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福叔的鼓励

光有一些业余翻译的经验,是不足以鼓起勇气来做一件像出一本书这样完全陌生的事情的。幸运的是,我在做业余翻译的过程中,交往并熟悉起来的是米克.福勒这样一个非常特别的人。

说他特别,当然是指他是世界级的登山家,他有两次金冰镐奖的成就,早年间就被英国攀登界誉为“登山家中的登山家”,还曾获得英国的“阿尔伯特亲王奖”。直到现在年近六十,仍然基本保持每年一座六千米左右未登峰的攀登频率,在世界范围内,能做到这点的登山家也屈指可数。当然还指他作为一位英国公务员,平衡家庭、事业和爱好的能力超级强大,以业余身份利用假期登山却成绩斐然。他有一个完满的家庭,一双可爱的儿女在他亲自参与照顾之下已经长大成人,这就是一个登山圈子里的绝版“英国好男人”。但对于我,他的特别之处,却是在于和他沟通的顺畅和一起做事情的愉快。

平时,我在朋友们中间有点儿“太认真太较真儿”的名声,但是在福叔(现在我们对米克.福勒大叔的昵称)面前,我的认真较真儿只能算上“不及”而绝不能算“过”。就拿跟他的邮件沟通来说,所有发给福叔的邮件,他当天下班晚上到家以后就会回复,也就是说我晚上发邮件给他,早上起来都会收到他的回信。偶尔没有收到,那么说明他出门爬山未归,或者临时出差不方便上网。一旦能上网他马上会回邮件。跟他约稿、要照片,他都会在约定时间之前交稿,一次都没有拖延过。福叔还从来不怕麻烦。翻译时候碰到的问题,一个个列出来去问他,他也一个个及时给出详细回答。如果有时提了他做不到的要求,他也会第一时间回复说他做不到,并会附上合理的解释。十年来,一直如此。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简单,但以我的经验,似乎在生活、工作里遇见同样认真的人,少到几乎没有。正是这种良好的沟通习惯,让我跟他提要求、交流事情的时候没有任何压力。

还有福叔特别乐天,碰上啥困难的事儿,很快就转化了。记得有一次找他要几张他二十多年前攀登的照片,他发来的图片太模糊没法用,我又问他能否麻烦他再扫描一些更清晰的发过来。他很快回邮件说,他需要去找个好的扫描仪试试看。再下一封邮件是兴高采烈的回答,说他很兴奋终于学会了一项用高级扫描仪扫照片的新技能。虽然他发来的照片还是不够清晰,不过,这种把麻烦转化为快乐的方式让我跟他一起高兴起来。在攀登中也不乏这样的例子,比如2014年在印度的哈舒峰。筹划了整整一年,他和搭档来到了哈舒峰山脚下,在准备攀登的前一天发现斯洛文尼亚队捷足先登了他们开始选好的哈舒峰北壁,几个月后这条路线的攀登获得了当年的金冰镐奖。福叔和搭档当时只是很少的不快,马上重新选择了北壁偏东的一条斜坡路线攀登并登顶。路线难度虽小,却满足了他们只爬新路线的愿望,爬完之后乐乐呵呵回英国去了。

有时候我想,这可能就是所谓情商高吧。而我,不但随着他的文字“游”历了多座人迹罕至的险峰,更学习他待人处世的方式,用最积极乐观的态度,面对可能出现的任何问题,尽最大的努力,得之坦然,失之淡然,得失之间,怡然自得。

所以,面对出版一本书这样一件陌生的事情,面对着出版社对于出版小众图书热情不高的困难,面对要隔着欧亚大陆解决一堆版权问题、出版合同问题、图片问题等等重重障碍,我心里是踏实的,因为我知道如果《如履薄冰》在出版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障碍,福叔都不会慌张也不会在意。事实上,我们果然是经历了两年漫长的等待才达成所愿,有他在背后的冷静支持,我也始终是平静地安然应对。

有时候朋友们会善意地调侃我,登山家那么多,却只知福叔。我也笑答,那么多登山家,也只有福叔给了我最多的鼓励和支持。他是一个窗口,带领我看到了更多西方的登山家、登山故事。那些登山家,他们中的很多人和福叔一样,待人平易,待山热爱,于人于山的尊重都是发自内心也不求回报的。我希望这也是《如履薄冰》可以带给更多中国登山者的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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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女孩. Chick From Taiwan

我是本站的作者,易思婷,土生土長的台灣女孩。在台灣,朋友大多叫我小Po,在美國,小名婷婷倒是被叫得比較響。從競爭激烈的台灣教育體系,到美國博士班的歷練,二十多年的學校生涯,一點都沒有馴服、反倒是磨亮了我的冒險本質。我有夢想,築夢踏實:這一輩子,我要活得有聲有色。而這個網站,記錄我的求知和探險,是個累積快樂的地方。「台灣女孩」的臉書粉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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