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風 ─ 美國風河山野區穿越

原文發表於《Alpinist》第63期,連結:http://www.alpinist.com/doc/web18f/wfeature-a63-on-belay-ride-the-w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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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12日:大風頻繁得從金字塔帳篷底下灌進來,帳篷被清冽的高海拔空氣吹成滿帆,不由得讓我擔心起平衡在上方斜坡的巨石,緊張得在黑夜中坐起身來,緊緊抓住搖晃得快要斷掉的營柱。

起得透早的我,催促著Dave起床。他展長手臂伸了個懶腰,一言不發的煮起咖啡。狂風中,兩人跌跌撞撞得在長滿黑根莎草的小土丘間穿梭。前頭的亂石坡被Dave的頭燈照出鋸齒的光影,他小心翼翼得配合風的韻律精準得踩著步伐。還沒爬上Tower Peak和Mt. Hooker,我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像個瘋婆子。往Hailey埡口橫切的山坡上,枯黃的小草也全彎了腰。「是不是要變天了?」我嘀咕著。13天前Dave和我從Union埡口進山後,就和外界斷了聯繫。我們計畫從北往南穿越直線距離超過一百英里的風河山野區,要根據美國國家地理局最新版的官方地圖,沿途攀登大陸分水嶺上43座有名字的山峰。

富含雲母的碎石反射正午的陽光,讓人眩目。我瞇著眼睛似乎看到木製路牌旁有東西在移動,忙忙用力眨幾下眼睛,好不容易確認是人,趕緊跑了過去。他們是從西雅圖過來的健行客,也在山裡好多天了,但他們說,不久前才遇上一家人,警告他們兩天要進來的風雪團。我望向東南方的Dike Mountain,大陸分水嶺上深色的大石堆疊成緩和的波浪,最後沿著直砌而上的花崗巨岩猛然抬起,才消失在遠方秋季天空的朦朧裡。

「看起來不難,」身後傳來Dave的聲音,語音還沒落下,他就已站到我身邊,輕輕觸著我的肩頭。我的衣袖脹成兩隻大氣球,在風中振振作響,好似預告著即將來臨的氣團,氣團會帶來雨雪,雨雪打上大陸分水嶺後會朝兩個相反的方向奔流:太平洋和大西洋。那我們呢?又該何去何從?

爬過Dike Mountain粗糙的花崗岩,Washaki Peak陡峭的亂石坡,在融雪形成的水塘邊紮了營。儘管還是狂風大作,累極的兩人沉沉睡去。隔天一早,沿著隱約可見的動物小徑,走下Bair山的東北山脊,匯入Barren和Texas湖北面的顯著步道。儘管有這麼多前人活動的痕跡,卻始終沒看到另一個人,甚至野生動物,只有迎風呢喃的野花。風在翡翠色的清澈湖面上擾起漣漪,攪亂了湖面上Camels Hump的水銀色倒影。

看著天際線上突起的兩個小丘,儘管山口的另一頭,早有條簡單的路線可以登頂,我卻還是不自覺串起裂隙,深溝,平板想描畫條到真山頂的新路線。也許,這能證明自己是個攀登者。我還有別的證據:自從2006年買了第一條繩子以來,爬過花崗岩、砂岩、玄武岩、礫岩。2012年開始同Dave建立首攀路線,在中國川西的喀麥隆山頂上,為了逃避閃電,垂降進未知的闇影中。在巴塔哥尼亞的Avellano山區,禿鷹在狂風中翻滾翱翔的時候,緊抓著滿是泥土苔蘚的裂縫。Camels Hump是這次行程的第三十一座山頭,但我真能自稱為攀登者嗎?我似乎還是不敢肯定自己能獨立規劃並領導這樣的大行程。

在Texas埡口北面,風短暫的停歇了,寂靜放大了廣衾。我吸了口氣,讓空氣的清冷喚醒知覺。柔和的晨光一視同仁的打在萬物上,天空、山岳、湖水、花朵、晨霧散發出和諧的美,幾乎將我同化。如果在這兒待久一些,會享受到充實的快樂,但我卻加快腳步,和緊跟著我的Dave,趕著前往另一頭的Cirque of the Towers,那兒是風河山野區最熱門的區域,我們已經爬下將近四分之三的山頭,極想達成目標,所以我必須找到人,愈多愈好,以確認風雪團的消息。

Cirque of the Towers鐵灰色的花崗岩大冰斗剛映入眼簾,就遇上兩位出山路上的健行客。他們沒有最新的天氣預報,但好心的給了我們些食物。當他們聽說Dave和我這十幾天的旅程時,其中一位立即說,Dave根本就是攀登電影Vertical Limit中的角色嘛。Dave低頭望向腳趾,我偷覷到他臉上尷尬的笑容。多日的油垢讓他的金髮渾像山峰形成的鋸齒天際線。我暗想,他根本比較適合迪士尼電影中的搞笑人物嘛!我歪著頭,為什麼那人沒說我是裡頭的攀登角色呢?算了,不過是部爛電影罷了。

那人的雙眼在厚厚的黑邊鏡片後頭,閃著真誠的興奮。他的夥伴也咧開嘴笑起來,棕色的鬍子幾乎就要碰上同色調的抓絨外衣了。我叫自己不要多心,唉,誰叫我到了美國之後,老在努力適應不熟悉的環境:新國家,學術界,攀登界。身為亞洲移民,又是女性,總覺得自己和領域中遇到的人很不一樣,許多時候也膽小得不太敢發表意見。我和Dave聊過幾次,他總是歷歷數著我的成就來鼓勵我,我很感謝他,卻不覺得他真能感同身受。

就在這時候,一個快速接近、紮著馬尾的灰髮男人帶來今明兩天都有濕雪的消息。天空呼應般的變暗,空氣和岩石的交界線變得模糊,隨時都可能下雨,那麼爬Camels Hump時可禁不起任何錯誤決策的延遲。路線所在的東南面岩板披瀉下來,像是銀灰色的巨大斗篷。兩人徒手往上爬,我心裡預演著每個步伐,手掌壓上平滑的岩板尋找最佳平衡,找著皺摺多摩擦力較大的地方落腳。覷空往下望時,健行者都變得指甲般大小,他們正在擔心我們嗎?如果從岩壁上脫落了,的確會很糟糕,但Dave和我都找到屬於自己的韻律,我們不會失足的。我靜靜的說,別擔心,我們沒問題的。

回到山底時,雨水兇猛的打在背包上,水花四濺的。旁觀者也早已離開了。陰沉的雲霧更低了,山峰的岩壁像關緊的舞台幕。那晚,在North湖西側的營地裡,我感到風雪團前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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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夏天,我剛從賓州大學拿到資訊博士學位,卻決定全職跳入新發現的人生志趣:攀登。九年前背負著父母的期望,從台灣來到美國求學的我,很喜歡做研究對頭腦的考驗,但某天被朋友帶去紐約州的Gunks攀岩後,驚覺到自己對身體的完全陌生。每個新發現都讓我興奮不已:在風化的岩壁上,手和腳只需要推拉著極小的皺摺,就能懸空掛著。稍稍改變臀部和肩膀的角度,動作就突然變得累人或是簡單。我想,在山裡,我就是冒險的主角,不再是堆砌程式碼,卻讓電腦去探索。

當時指導老師正幫我撰寫推薦信,要寄給博士後或是業界的工作。當我跟她說,我打算去「享受山野」時,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的說:「思婷,妳沒有野心。」

聽到那句話,我如受重擊,她不只是我學業上的指導老師,還是我效法的人生模範。她似乎總是對我比我對我還有信心,給予我充分的自由去探索各種想法。從她平靜的表情,我看不出失望。但我心中強烈的想解釋,想保證些什麼。如果能有詳細的執行計畫,我想,她會了解我的選擇的,但我只有揣測。我把想表白的欲望吞進腹裡,只暗暗希望,在攀登上我不會花太久就能找出方向。

我開始帶青少年團體的戶外活動,2009年2月,因為NOLS的緣故認識了Dave,同年10月我前往約書亞樹國家公園的路上,順道拜訪當時住在鹽湖城的Dave。公寓裡的一面牆上懸著中國水墨畫的橫幅,旁邊則掛著幾個手雕的木製面具。他翻著桌上的一本美國山岳期刊,攤開日本探險家中村保在川西拍的照片,主角是古老的冷谷禪寺,禪寺背後則是眾多尖頂的花崗岩峰組成的天際線,Dave的手指沿著天際線畫著,直到照片外頭好遠。「當我看到這幅照片,我知道這裡會有座很棒的山,」他說。我不由自主的向他望去,一雙藍眼睛似乎閃耀著熱情。那幅照片造就了他與夥伴2006年的霞兄山首攀。照片外的高山裡究竟隱藏了什麼?我想像著離開指南書上標示清楚的已知路線 — 找尋新路線攀上未登峰,那份沈浸在不確定與未知領域的感覺。

和Dave在一起的時間久了後,發現他很喜歡瀏覽Google Earth。沒事就會招呼我,讓我看他又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深深藏在冰川縱橫的偏遠山谷中,被太陽打亮的高達2000英尺的大岩壁;巨大的花崗岩板滾進綠松石顏色的高山湖泊;沙漠荒野中此起彼落造型奇怪的石柱子。不知不覺間,我們開始一起探索中國、蒙古、巴塔哥尼亞的荒野。對我來說,遠遠得望過去,山峰總是高不可攀,被山後豔陽打亮的山脊線無懈可擊,前方的山壁暗沉的躲在陰影裡。當我愈來愈靠近,凝視的時間愈久,線索開始蹦跳出來。我的心會沿著漫長的裂隙攀爬到小平台,再沿著方正的內角往上跳上天際線,直到我的身體不可遏抑的想跟著移動。能夠自由的詮釋垂直地域,完全不受前人的資訊影響,實在太快活了 — 儘管放開去嘗試,看看會發生什麼事。只不過,當我和Dave討論攀登計畫時,因為他經驗的豐富,我還是老以他的主意為依歸。

我和Dave在2015年底結婚了,以嚮導、教學、寫作、攝影等各式項目謀生,並將箱型車改裝成露營車為家,想盡辦法存錢,保證一年能有一兩次的遠征計畫。我的攀登技巧愈來愈進步,開始抱怨Dave的過度保護。如果下一個繩段看起來沒什麼機會放保護,就算是輪到我先鋒,他也常把繩子搶去。在我的抗議下,他帶著歉意解釋說,實在不敢想像在風險甚高的攀登活動中失去我,畢竟在他三十多年的攀登生涯,已經失去了太多的朋友,包括他主要的夥伴Pete Absolon。我不喜歡Dave刻意擔負更多的風險,如果他出事怎麼辦?但我卻很少跟他說我的擔憂,怕出了口就是不吉利。

我開始走AMGA的攀岩嚮導資格,更多的訓練,該代表我能肩負更多的責任。2016年秋天,我在內華達州的紅岩谷參加進階攀岩嚮導課程暨考試,卻發現我是16人中唯一的女性和非白人。整個過程我都很緊張,但還是順利的通過了考試:我證明自己可以評估地形、做出計畫、成功執行。該是時候展現自己的存在,好好有一番作為。

但同年的十二月,卻因為嚴重的子宮肌瘤,必須動刀移除子宮。手術後,我在抖得厲害的情況下恢復了知覺,想開口要條毯子,卻發現連個字都講不出來,只好閉上眼睛,嘆了口想像的氣。我四十一歲了,剛喪失懷孕的能力。我從來沒有強烈的想當母親的欲望,過去十年來,我專注在山野、婚姻、以及攀登事業,想要找出清晰的人生方向。現在醫生告訴我六個月不准攀登。我無法在岩壁上盤算下一步,感覺呼吸與身心合一時的強大存在,突然失去方向感,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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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夏季剛開始,Dave和我在美國西南部健行,準備出版當地的健行指南。某天表情神秘的Dave壓低聲音跟我說,「妳恢復後,我有個很棒的計畫等著妳。」那時候,我已經能夠單天健行二三十公里了,早已不想被步道拘束,在想像力飛往第三維的時候,還不得離開地面。「是什麼?」我急忙問道,想著是不是還有時間到岩館訓練恢復上半身力量。

「不用再特別訓練,」像是察覺我心意般,他帶著勝利者的口吻回答,「是風河山野區穿越!」1996年到2008年間,Dave住在懷俄明州,在風河山野區創下Cirque of Towers的速攀紀錄,某次攀登風河山野區以及懷俄明州的最高峰Gannett山時,也打破了時間紀錄,就開始盤算起野心更大的計畫:連攀大陸分水嶺上,所有有名字的山峰。之後他和朋友嘗試過一次。但搬離懷俄明州後,這個計畫就無限期擱置了。

風河山野區穿越計畫,幾乎全程都需要背負著全部家當,除了技術性的岩攀和冰雪攀路線外,還必須橫切過濕滑的高山草甸,使用冰爪前爪走上硬實的雪坡,滑下鬆垮的細沙坡,在破碎的山脊線上平衡。有時候,為了維持行進方向,可能無法採取已知路線,必須自找路線登頂,登頂的數目只能用來估計大致進度,許多諸如天氣、地形、路線規劃等細節,還是包含大量的未知性。

「所以…這就像首攀囉?」我問。看著等高線地圖,找出條有效率的途徑連接43座山峰,感覺是相當有意思的挑戰。好比眾人使用生命的重要事件,來拼湊出人生進度獲取自我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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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30日,和Dave從Union埡口出發時,是打算用十五天完成整個行程的。想辦法輕量化的我們,帶上直徑6.6釐米的60米繩,鋁製的輕量冰斧和冰爪,攀岩的保護裝備則只帶了幾個nuts和tricams。鞋子上只穿了接近鞋。每天每人450克的食物,燃料也算得剛剛好。幾天前,則在Indian埡口和North湖兩處各放了補給。

就這樣上上下下的,爬過了Union、Three Waters、Shale、Downs、Yukon、Pedestal、Flagstone、以及Baston。很快的我們發現原本對旅行時間的計算太樂觀了,只好開始嚴格配給。過去35英里的距離,超過兩萬英尺的垂直落差花了我們整整三天。這幾天沒看到半個人,讓人很難不融入荒野的孤寂中。跳躍過流淌在純白雪地上透明如水晶般的小溪,欣賞十一隻山羊舞過崎嶇的亂石堆,在V型的冰谷裡競賽般的往上爬,看誰可以先到頂,享受無際的視野,扳指數著岩壁、尖頂、開滿野花的草原、和滿是裂隙的冰川。

9月2日抵達Mt. Koven的山腳,風化的岩壁隨時準備要再脫一層皮。也首度使用了繩子,小心翼翼的爬過在腳下晃動的石塊。一個墓碑大小的石塊脫落了,重重的將我的小腿壓在岩壁上,才往山下滾落。我尖叫了一聲,Dave的臉都白了,這兒離最近的公路還有20英里呢。等情緒稍微撫平,我檢視著小腿的情況,還好,骨頭沒斷,就是會有大塊的瘀青。但我的速度受到影響,抵達Gannett冰川之前,我們的水喝完了。

現在兩人在大陸分水嶺的東側,Dave說根據以前他從西側攀爬Gannett Peak的經驗,如果能從這裡找到近路抵達Gannett Peak北側的山脊就好啦。偏偏所有的選項看上去都很複雜,不是角度大的岩壁,就是光滑的冰,攀爬會很耗力費時。我跟在他身後走下陡峭的山坡,穿過Gooseneck冰川北緣的山口,前往另一條熱門的路線。山峰的陰影拉得長長的,籠罩住冰川的大部份,看不到該條熱門路線需要跨越的冰川裂隙的狀況,今天也不夠時間攀登了,必須找到水源紮營。

「如果得一直走到底才能紮營,」Dave指著下頭幾千英尺遙的冰川語氣沈重的說,「行程就結束了。」

「什麼?為什麼?不要!」我立即迸出這幾個字,卻馬上對自己孩子般的反應不好意思。今天是第四天,攀爬Gannett有可能花掉明天整天。要抵達下一個在Indian埡口的補給,還有八座山頭,其中只有一座山海拔不到13,000英尺。食物就快吃完了,也沒有足夠的燃料來融雪。我心不甘情不願的拖著腳步,朝著東南方Dinwoody冰川的方向行去,想要找條小溪。身邊冰岩間的裂隙圍著個一人多高的岩石平台。「那個平台多大多平啊,真想在那兒露宿,」我喃喃自語。很快的Dave在冰川邊緣發現條小水流,把水袋裝滿後,我們就回到該平台過夜。至少我們有水了,「人類沒食物可以撐很多天的,」我宣稱。Dave的唇邊閃過一絲微笑,似乎往前每多跨了一個步伐,風河山野區穿越的重要性就增加了一分。也許兩人都感到一股不可解釋的想要完成計畫的急迫性。53歲的Dave的確說過想完成之前的計畫,但看著現在的他,手裡拿著相機,展望之前未曾攀登過的山峰、未曾走過的曲折山脊,我知道,對他而言,這次行程不單是為過去畫下句點,更是開創未來的機會,為他,也為我們。

銀色的星星點亮了星空,我們也朦朧睡去,曙光乍現時,Dave突然坐起來,「聽,有人,」他說。在黯淡的光線下,三人繩隊正從遠處爬上雪坡,前往Gooseneck冰川。我心想,他們定是知道該條冰川裂隙可以通過。幾個小時後,我們抵達還幾乎都塞著雪的裂隙下緣,橫跨著小小的冰橋。裂隙的另一側,三人繩隊正用冰川邊岩石上的垂降固定點確保。Dave踩著鋁製冰爪,帶上隻輕量的行進冰斧,很快超過該繩隊,變成小小的紅點。

截至目前為止,我們幾乎都是無保護行進,直到現在我才有機會專注得看著他。正在確保他的我,並沒有繫入什麼固定點,如果他脫落了,必須立即跳入眼前的裂隙來制動。我深呼吸,放軟膝蓋。在遼闊藍天下的無垠雪坡,遠方渺小的Dave看起來好脆弱,我的心跳一直到繩子放盡了才平靜下來。吊帶上傳來Dave的拉扯,我開始同時攀登,感覺到Dave對我行進步伐的充分信任。儘管小腿還腫著疼著,卻沒有影響我的行進,我踩進Dave新鮮的足跡,直到聽不到其他攀登者的聲音。紅色的繩子在雪地上鮮艷的直射向天空,繫著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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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Gannett Peak的山巔,我們順著Gooseneck Pinnacle的岩石梯田迤邐而下,前往扇貝狀的Dinwoody冰川。接下來的五座山峰圍繞冰川南緣,依序是Sphinx、Skyline、Miriam、Dinwoody和Doublet。冰川有個手指狀的分支,緩慢得往上延展,並在Sphnix北面的山口與岩石相逢,之後據說就能簡單登頂。我們維持高度橫繞著冰川,想要看看那條路線,卻看到巨大空洞的冰川裂隙,上頭見不著任何雪橋的痕跡。Dave盯著那塊巨大懸冰,好久好久,終於將頭埋進手掌,「沒有辦法穿越那條裂隙的,」他說,「沒有適當的裝備。」

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就一起走到幾百英尺下被巨石圍繞的冰磧。跳著大石尋找了好久,才找到一處平坦的沙地,勉強可以舖下兩張睡墊。沙地旁有個生銹的老罐頭,旁邊有個破掉的玻璃杯在陽光裡閃閃發光。

「可能是首攀者的東西,」Dave說,心情似乎好了些。

「怎麼說?」我問。

「玻璃杯這麼重,塑膠流行前才會有人帶進來,」Dave這麼回答。

閱讀著地圖,Dave和我同意爬完Sphinx後,最好的方式是把剩下的四座山峰分成兩組。不管先爬哪一組,都需要先上Bonney埡口,再沿著大陸分水嶺行進,往西攀爬Miriam和Skyline,往東攀爬Dinwoody和Doublet,然後沿原路徑返回Bonney埡口,回到大本營。每一組估計都要花個大半天。在陽光離開Dinwoody冰斗前,Dave再評估Sphinx的東北山脊一次,臉色沉了下來,「我們必須想辦法從那兒上去,」他說,「很有可能是新路線。」那是條漫長緩和的山脊線,幾處被堆疊的巨大石塊分出了段落,有些地方的岩板看起來很光滑,也許需要用到繩子。「爬完Sphinx後,只夠時間再爬一座山,」他說。根據他的估計,我們得在這兒待三個晚上。剩下的食物實在不多了。

「我們明天不爬Sphinx,」我說。

「呃?」Dave說。

我的手指在地圖上比畫著,「你覺得我們能在一天內爬完其他四座山嗎?」我一邊按摩著酸軟的小腿一邊問。
Dave點點頭,「可以的,很長的一天,也許。」

我建議明天攀爬Miriam、Skyline、Dinwoody和Doublet。第二天,登頂Sphinx後就一口作氣離開Dinwoody冰斗,健行到Titcomb盆地,也就是下座山峰Mt. Sacagawea的所在地。翻過Bonney埡口,很快會遇到條大河,就算在晚上也不用怕迷路。那麼就只需要在這兒睡兩晚,而不是三晚。Dave手臂交叉在胸前,兩隻手對握著手肘思考著,眉毛都揪在一起了,好一會兒才見他眉目舒展,笑了。

隔天天還未亮我們就出發了,小小圓圓的頭燈光團在鬆散的亂石上跳躍著。抵達Bonney埡口時,紅色的太陽從遠方森林大火的迷霧中蹦跳出來,我也能從雜亂無章的亂石中快速找到路徑了,我迎頭帶著兩人向前,踩著亮橘色的地衣和灰暗的大石,自信從穩健的呼吸中浮現出來。 從Dinwoody山頂,兩人獨行過鬆散的暗色火山岩與閃亮的高山薄冰層,抵達Doublet的山巔,掉轉身,我們踏著花崗岩方塊,上上下下到了Miriam。就快到Skyline Peak的山頂時,太陽西下,溫度驟冷,山溝間的雪硬實成冰,一路行來已顯得陳舊的接近鞋,在冰爪裡游動著,我只得努力專注在每個步伐上。回到大本營,累壞的我翻開日記,驕傲的寫下:今天,登頂四座,明天,Sphin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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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完Sphinx和Mt. Sacagawea,9月6日我們抵達Indian埡口的補給處。Dave打開熊罐,享受黑巧克力棒的滋味,快樂的說,「那個破掉的玻璃杯,也許是Miriam留下的。」

「Miriam,那座山?」我問道,這次換我渾然不解了。
「是啊,不過我指得是Miriam Underhill。她也和老公一起攀登,就像我們一樣。」
Dave告訴我Miriam在1934年在國家地理雜誌發表的文章「無男性的技術山岳攀登。」在她和先生進入風河山野區攀登最終以她命名的山峰的多年前,她早因在阿爾卑斯山區的全女性攀登寫下了歷史。出山後,我讀著她的文字,她對獨立性的立論引起我強烈的共鳴:

總是跟在優秀的領隊、嚮導、或是業餘者的人…在攀登裡多樣的樂趣中,只能享受到一部分…那個帶著繩子先鋒的人,會有更好玩的經歷,他必須解決立即的技術性與策略性難題…我想不出任何理由,在實際情況下,女性會無法領導漂亮的攀登。

我想像她必然擁有強大的自信,那是我想要的,不光只是帶著繩子先鋒,還包括在變化多端的高山環境裡,運用個人的技巧和判斷能力,開展對攀登的期許和想像。這次在風河山野區裡,一次一次找出看似不可能的下降,重整被風吹得歪斜的帳篷,運用地形快速的確保Dave,有效率的前往下一座山頭,我對自己的成長狂喜。也許,我原先告訴指導老師,想要「享受山野」的那句話,真是我的終極野心。如果我在山裡得到更多樂趣,我想,Dave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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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登完Fremont、Jackson和Knife Point,9月8日我們離開風河山野區北段的冰川,前往還綻放著各色野花的高山草甸。紫色的抱春花,猩紅色的畫筆花,以及纖巧的黃色水楊梅在秋意裡奔放。接下來的七座山Dave沒有造訪過,在網路上我們也沒找到太多攀登的訊息。接下來的三天,都有大好藍天,我們迅速的移動,沒動用到繩索。不再擔心著逝去的時間,我們沉浸在荒野之間。在Bald Mountain盆地露營時,湖裡的鱒魚浮上水面捕捉昆蟲,惹起一圈圈往外擴大的漣漪,最終沈寂在黑夜裡。鹿徑引領我們穿過Middle Fork區域稠密的雪柳。一群群的候鳥下降到地面暫棲,和我們一樣用大陸分水嶺當作南遷的路標。我們的行程不再像是隨意的山岳收集,似乎感到了遠在攀登者在此活動前的古老韻律。

9月12日,風狂颳起來,從Tower Peak、Mt. Hooker一路追趕著我們到Bair Peak。結束Camels Hump的攀登,又被降雨趕到North湖紮營。9月14日凌晨三點,月光照亮白色的帳篷,才剛吃完最後一口珍貴的早餐,雨珠就用力的打在帳篷上,聲音愈來愈大,足足持續了四個小時。好不容易帳篷搖晃得少了些,Dave出去上廁所,我也走出帳篷伸展四肢。白霧沒有散開的意願,暗色的雲層低垂。偶爾天空出現幾許湛藍,卻也在轉瞬間消失。該行動嗎?我想Dave一定也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Dave回來時帶來嶄新的天氣預報,說是碰到為自詡為氣象專家的健行客,最大的嗜好就是比較各家的天氣預報與衛星雲圖:今天持續陣雨,夜間會轉大並降雪;週六短暫放晴,星期二則會進來更大的氣團。如果週二前不出山,我們就會陷在山裡了。Dave認為今天必須爬完Cirque of the Towers上的山峰,然後祈禱晚上沒有太多的積雪。我看著慢慢散開的晨霧,暗暗告訴自己今天就讓Dave主導,畢竟他來過這裡數次,對路線比較熟悉。

Cirque of the Towers變成了水鄉澤國,大石邊落下的雨珠,在岩板上匯成涓流,變成瀑布,滋潤著大地。太陽還在厚重的雲層後躲著,抵達Wolfs Head和Overhanging Tower間的埡口時,我們卸下背包,穿上所有帶上的衣服,勇敢踏進東北面的陰影裡。潮溼的大石塊上的地衣濕滑,我們馬上拿出了繩子。雖然一路上都可以看到山頂,Dave卻因為隨處可見的垂降固定點和石堆地標而找不到方向,好幾次走進死胡同折返後,才宣佈應該要盡可能的平行於山脊線前進才是。「抱歉,原本可以用一半的時間登頂的,」他說,聲音聽起來很沮喪。

我按捺下自己被天氣引起的焦躁,擠起個微笑回答說,「沒關係的。」卻發覺自己好像在安慰自己。在Overhanging Tower山頂,Dave的眼光飄向我身後,嘆了口氣。黑色的雲層正在吃掉天空,很快會將我倆包圍,一想著行程就要這樣結束,我的眼眶積滿了淚水,但還來不及掉下,就被雷聲催促著行動。垂降回山口時,閃電打亮雨洗的花崗岩壁,大雨一路將我們趕回帳篷。雨一直下著,打在帳篷上,像不耐煩敲著桌面的手指。隔天中午,雪片冰雹加入陣列,三個小時後,所有的聲音都止歇了,我以為Cirque of the Towers重拾原先的寧靜,卻很快發現,只不過是大雪掩蓋住所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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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5日的前一晚整夜清朗,我的鬧鐘卻在清晨吵醒了氣團,早上六點我把帳篷拉開一條細縫,山壁前,樹枝間,帳篷上翻滾著鵝毛大的雪花,落到地面堆積起來。正午的太陽照亮暗沉的天空,尋找食物的松鼠發出尖銳的叫聲,似乎對提早到來的冬季感到焦躁。有如回應般,知更鳥也啼叫起來。

「鳥在啼叫,是天氣要變好的兆頭,」Dave說。

我不以為然,「不過是正能量太多的知更鳥。」

大雪又開始下起來,填滿大石間的空隙,在突起的草丘上堆起雪丘。終於,好像發洩幾個月來累積的情緒,我大哭起來,直到累得睡著了。

下午三點鐘,Dave搖醒我,說雪停了,不如一起去爬Mitchell Peak。卻在兩人吃著路糧補充精力的同時,天空又開始用力的下起雪。我真的無語了。黃昏前,我們將頭探出帳篷外作最後的天氣評估。整片天空都是灰色的,把白雪的風采都給剝奪了。萬事萬物都顯得蒼白毫無生氣。

「如果明天的天氣不錯呢?」我說。

「我們應該趁機出山,」Dave說,「積雪不會融的,而且攀登Sharks Nose和Block Tower的路線面北,不但不會曬到早晨的陽光,甚至全天都曬不到太陽。」

「我們可以順時針方向攀登Cirque of the Towers上的山峰,這樣如果氣溫夠暖,雪就有時間可以融,」我說,「如果攀登真的太危險,我們就撤退。」

「不管如何,我們沒有時間攀登所有的43座山,這只不過是隨意定下的目標,」Dave說,「陷在這裡可不明智。」

「Yvon Chouinard曾說,『如果想贏,創造自己的遊戲,』」我答道,「我們喜歡玩自己創造的遊戲,但是遊戲是有規則的,只要開始玩,就應該全力以赴。爬不到43座,也要愈多愈好,我可以犧牲睡眠時間,在週二之前至少健行到雪線之下。」

好長的一段時間,Dave似乎在很遙遠的地方。帳篷中的陰影加深了他消瘦臉頰上的皺紋,終於他再度看著我的眼睛,「妳是認為我不夠努力?」他的聲音疲累又虛弱。他的雙眼充滿血絲,嘴唇微微顫抖著。

我被這個回應嚇到了,在我心裡我才是還不夠努力的那一個。「不是的,」我說,「你一直是我的安全防護網,過去,當你說該撤退的時候,我總是問都不問就撤退。所以你總沒讓我吃到『不必要』的苦頭。但是記得你在青少年時期,和朋友練習露宿,那經驗是那麼的糟,你發誓之後一定要盡可能排除露宿的可能。我需要那樣的經驗,我也不想死,但是我需要失敗。」我抓住Dave的手,輕輕的說,「謝謝你照顧我,現在,也請幫我學會擔負起自己的決定。」

Dave默默的緊緊的反抓住我的手,計畫就這麼定了。9月17日早晨,天空藍得透明。每個踩下的步伐都陷進雪裡,讓雪升覆蓋到小腿肚,有時候,在把全身重量踩上之前,還得先好好考慮腳底下究竟是什麼 — 泥土、草地、地衣、岩面、還是冰?每次在覆著薄冰的岩面上穩定重心後,我就轉頭看看Dave在哪裡,他微微駝背的身軀總在不遠處,似乎感覺到我的關心,抬起頭來和我對視。

我潮溼的雙腳幾乎失去了知覺,再也無法站在大石沒有積雪的頂端重新暖和起來。情況似乎比我預期的還要糟糕,但是至少我來到前線,用全副身心來感受,而不是窩在帳篷裡,計算著抽象的成功機率。現在的墜落風險比平日大多了,我專心的感受雪在雙腳下細微的改變 — 是準備往外陷落露出突起的草堆呢,還是往內崩落打開個空洞? 我們偶爾互問對方現狀的語聲劃破強大的寂靜。兩人之間似乎被條隱形的繩子牽繫著,兩人的思想和動作合為一體。

在天際線出現第一道的巨石牆,全都堆滿了新鮮的綿雪,Dave往前走用冰斧敲掉了石壁上的薄冰。接下來只會愈來愈危險,當岩板的角度變得更加陡峭時,我對Dave說,「我們回頭吧。」他點點頭。雖然還有10座山頭,但我撤退得了無遺憾。

我總是找尋著能定義攀登生涯的成就,這次,在風河山野區,我找到超越數字的東西:走過細緻的冰層,聽到冰爪清脆的陷落聲;乘著狂風推進的快樂;雙腿快跑過亂石堆再順勢跳上野花處處的草原的興奮。我的想像力將二維的等高線,翻譯成岩石和冰雪上可能的攀登路線,雙手雙腳在湖泊、山脊、山頂、岩壁間一次又一次微調出精密的旅程。我再也不是一個勁兒專注的往某個認定的方向衝,而是在各種地形間一會上一會下的找到環環相扣的道路,但最終還是持續往前。當我在最後那座山上,說出撤退的決定,整個人放鬆了,似乎全身的各部份都落入該在的位置,讓我感到完整。比43座山頂更重要的是,我能感覺自在,做自己的決定。

搭著颶風大的氣流,兩人越過了Jackass埡口,乾枯的松針在身旁捲動著。離開滾著白浪的Lonesome湖,躲入Popo Agie河北面的森林前,我轉身回頭看Cirque of the Towers最後一眼。空氣中滿是白色的雪花。午後的陽光打亮六角的雪花結晶,閃耀的隨著風縱情舞蹈,它們遮住了攀岩者走的小徑,掩蓋住岩壁上的垂降繩結。我看著攀岩者活動的痕跡,短暫的消失在眼前的茫茫白雪中,卻不感覺一絲一毫的在意:我再也不需要路標了,我會自己在混沌中找出秩序,將陌生變化成熟悉,向荒野優雅的敞開自己,表現自己的決心、力量和關懷。我將把自己從雨與雪、冰與霜、星光與暴風中得到的經驗,變化成與我愛的男人間的平等夥伴關係。

西面來的狂風颳過Mt. Mitchell山頂,迅速得在山的背風面堆起白雪。一條白線清晰的畫出大陸分水嶺。我微笑著輕輕的對群山說,「我知道,但不是今天。」

《睡在懸崖上的人》新版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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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懸崖上的人》是我的第一本書,對我意義非凡,能夠再版,實在是非常開心~!

五年後再看這本書,自然覺得當年的文字還不是很成熟,但是情感很真,故事誠實,而裡頭描寫到我相信的原則依舊不變。我是作者自然對自己的書偏愛,這本書蠻好看的哦,我很喜歡,推薦給大家。

(其實有一點有變化,書中寫戶外攀岩比岩館攀岩好太多,但近兩年爬岩館的經驗較多,發現室內攀岩早已演化成很專門的運動,現在覺得戶外攀岩和岩館攀岩各有千秋,難分軒輊,但是書中是描述當時的心情故事,所以並沒有改動。)

這裡附上新版序。書店以及各大網站都可以購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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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爾蓋茲曾說:「多數人高估一年能有的進度,卻低估十年能累積的成果。」離《睡在懸崖上的人》出版已忽忽五年,若當年種下蘋果樹,現在都能結實豐碩。書中描述的困境掙扎期許挑戰,現在又是什麼樣的局面了呢?

五年前回台灣宣傳《睡在懸崖上的人》時,原本打算借住朋友家,但難得回家鄉卻刻意避開父母實在說不過去,最後還是返回台北的家。母親當時還因為我人生的選擇與我冷戰中,對她說話好像朝大海丟沙,連個漣漪都沒激起半點,但才問到寄放在家裡的悠遊卡,轉身上完廁所就出現在餐桌上,早餐也總準時出現。也許母親是王家衛電影《花樣年華》的戲迷,但我沒把握總能有蘇麗珍的細心,對這種含蓄壓抑的表達方式觀察入微。

家裡沒有人能確定母親是否終究讀了書,雖然每個人都試過至少一種方式向她推薦我的作品。但我也不像早年那麼煩惱糾結了,追根究底還是下定決心走了自己選擇的路,不再在母親的期望與自己的追求間首鼠兩端,也破釜沈舟不再讓自己有藉口把不快樂的原因推給母親。而當蠟燭不再兩頭燒,願意扛起決定人生的責任,擔子反而輕了許多,拿回了主動權,就有了改變的能量。把自己顧好後,心靈有敷餘的能量,可以站在自己這座山頭上,笑看母親的那一座山頭,還能從容盤算攻頂計畫。也許短時間見不出改變,但念念不忘必有迴響,不能低估累積的力量。

念茲在茲的開闢新攀登路線的首攀,的確有拿下一些成績,也有好幾次空手而回的遠征。還記得初窺攀登殿堂,熱情滿滿認定首攀是有為者亦若是的註腳。但當經驗累積得愈多,愈常在看到最美的風景之後,再回首咀嚼看到最真實的自己,極喜歡在每次洗煉中愈見清澈的領悟,而對首攀的追求更樂此不疲了。

攀登從來不是為了證明什麼給誰看。首攀對我而言最引人入勝的地方,是未知。雖然科技發達,地球上似乎難以找到未曾被探索的地域,但登山環境還是可以相當原始,加上瞬息萬變的氣候,海拔高度,路線的技術難度,以及完全沒有前人的攀登資料可供依循,是考驗基本功,臨機應變能力,以及發揮創造力的漂亮課題。

記得我小時候莫名的怕死,小學鄰座的女孩會灑脫地說:「沒什麼好怕的,就像睡著了一樣。」但當我幻想著眼睛一閉呼吸一停人事不知,然後呢?兩百年後我在哪裡?五百年後世界變成什麼樣子?即開始簌簌發起抖,直到淚流滿面才慌亂得打斷自己的念頭。但不敢想並不代表不想想,卻總不明白在怕些什麼?終於了解自己對未知著實害怕。忘記哪位冒險家曾說過,未知大概是人類最怕的事了。世界上多少人求神問卜算卦看相想要對未來多一些掌握;許多科幻小說和電影的橋段卻常說真正能預知未來的人生活其實枯燥無味,甚至因為知道未來災難卻無力回天自責不已憔悴不堪。

人每天都面對太多未知,許多事件發生時毫不起眼,終於以蝴蝶效應的模式發揮長遠的影響,我怕未知,但是逃避未知只會讓我同小時候一般淚留滿面,既然我不能更改人總是在面對未知的事實,還不如轉過身來正面面對。挑戰首攀就是面對未知的經常性練習。打棒球時,定睛於球路才有可能打到球,面對未知也才有可能因勢利導隨機應變創造格局。就算被擊倒,至少看著撂倒自己的是什麼,勝過唏哩呼嚕的不明不白,還可順便蒐集資料來日再戰。人不能掌握的事情太多,若連面對的選擇權都放棄,改變的契機也就一併流失。

於是這幾年來雖沒有刻意熱絡,也沒有刻意迴避母親,慢慢地母親開始與我對話,從「還不認真去找一份正當的工作」到現在的「不要被熊吃掉」。有機會時也常捎親手做的點心餐食給我。母親的手藝是很好的,在我記憶中,與母親外食的次數屈指可數,她一直秉持著自己做才健康的理念,照顧著一家人的三餐。向母親詢問拿手菜式的作法,她總會眉飛色舞滔滔不絕,而當與母親的對話氣氛不對時,請教做菜一直是我改變話題屢試不爽的方式。最近一次拜訪母親,又得意的祭出這法寶,「媽,那個什麼什麼菜怎麼做?」我媽白了我一眼,「妳不會Google嗎?」

果然五年的時間很長,我有進步,母親難道還原地踏步嗎?可別低估時間的力量。

《我的露營車探險》書籍影片

Dave為《我的露營車探險》一書做了個書籍影片:

《傳統攀登》試讀摘錄

從出版社釋出的《傳統攀登》的試讀內文,其實就是書中的第一章:「傳統攀登緒論」。如果你閱讀了這個章節,認為傳統攀登是你喜歡的攀登型態,建議你買一本書回家慢慢研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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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傳統攀登緒論】

◎什麼是傳統攀登?

大約在一個世代以前,其實並沒有「傳統攀登」這個名詞。當時的傳統攀登指的就是攀岩(Rock Climbing),廣義來說就是:在自然的岩壁上,竭盡創意、想盡辦法往上攀爬的活動。過程中,攀爬者可以純粹使用身體的力量,也可以拉著、踩著方才置放在岩壁上的裝備來助自己一臂之力。

人們開始攀登的時候,光是在看起來光溜溜的岩壁上,找出方式往上推進就已經是個了不起的冒險。而後才慢慢地,隨著攀登人才的輩出、攀登裝備以及技術的演進,同時攀岩者的眼光也超越了登頂與否,逐漸看向攀登究竟可以給人類帶來什麼更深層的挑戰。時至今日,攀登愈來愈專門化,目前可以根據攀登的形式、攀登的策略、使用攀登裝備的模式、以及攀登所需要花的時間等不同條件,來分門別類地切割攀登這塊大餅,然後為各區塊標上標籤。「傳統攀登」這個名詞也在這個過程中產生了。

不過會用到「傳統」這個詞,自然表示有什麼新的東西產生了,而且這個新的東西還得到一定程度的主流化,才有辦法把相對舊的東西,定義到傳統那一邊去。一般的認知上,這個新的東西即為「運動攀登」(Sport Climbing)。簡單來說,運動攀登就是攀爬路線上的保護支點(protection)都已經用錨栓(bolts)打好的路線。運動攀登大大減低了攀登者需要花在保護上的功夫,讓攀登者可以專注在攀爬的動作上。這讓攀登變得像運動一般,因此稱為「運動攀登」。

傳統攀登廣義上就是運動攀登開始流行前的攀登模式,不過這樣講畢竟太泛,若硬要給傳統攀登下個定義,目前較廣為接受的定義如下:傳統攀登為先鋒攀登者在攀爬時,需要自行在岩隙岩洞等地方置放保護支點,而這些保護支點隨後可以由跟攀者清除。也就是說攀登者不但要攀爬,還要保護路線。傳統攀登是一種保護和攀登並重的攀登型態。

廣義的保護路線,不僅只在於保護先鋒攀爬的段落,而是保護整個攀登的過程:從繩隊開始攀登到下撤為止。而這本書就是在教導傳統攀登中,會需要用到的各種安全系統,包括牽涉到的裝備、原理、以及技巧,來保護繩隊的攀登過程。

◎為什麼學傳統攀登?

其實學不學傳統攀登,是相當個人的選擇,我亦認識不少只喜歡運動攀登而對傳統攀登一點興趣都沒有的朋友。不過這本書講的是傳統攀登,而我又是傳攀的熱愛者,而你會選擇翻開這本書,也就代表你對傳攀有一些好奇與興趣,這點讓我非常的開心,所以也想簡單分享一下我當初學習傳攀的動機,以及之後對傳攀「執迷不悔」的理由。

當初我學習傳攀的動機是想要攀登技術性山峰(Alpine Climbing),而且雄心壯志地想要以不仰賴他人,單純靠自己的知識、技巧和力量的方式攀登,而傳攀是唯一的途徑。

當時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傳統攀登、運動攀登,只想著爬技術性山峰應該要懂得攀岩吧,所以我在附近的人工岩場上了課,也在該岩館裡頭第一次先鋒了運動路線,那時候還很笨拙地在墜落時腳鉤到繩子,弄了個頭下腳上灰頭土臉,害我好一陣子不敢再先鋒。但是人工岩館和我看到的岩石山峰的照片實在差太多了,我知道要拼起這塊拼圖還差了很關鍵的一大塊。

在一個很偶然的機會,跟著岩館的兩個繩伴去野外攀登,那時候他們身上帶著一堆叮叮噹噹作響的裝備,第一個攀登的人把該些裝備在岩壁上東一個、西一個地放好;第二個人則把那些裝備從岩壁上移除;我是第三個攀登的,攀登的時候和在岩館爬已經掛好繩子的路線沒有兩樣。等到真的爬到同伴處,看到他身上還是那些叮叮噹噹的裝備的時候,我想到我找到拼圖上迷失的那一塊了。之後同伴跟我說他才剛上了三天的「傳統攀登」課程而已,因此隔年我便報名上了三週的傳統攀登課程。

這些年傳統攀登爬下來,愈爬愈有滋味。最大的原因可能在於以下兩點:第一,傳攀訓練了攀登者的自主性;第二,傳攀給予攀登者無比自由的空間。

一、傳攀給攀登者的自主性

能夠自給自足的感覺,是相當美好的。我不敢說每個人都這樣想,但是能夠自力更生總比老是仰臉求人好。當然攀登並不像謀生一樣,有其必須性,但是如果能夠從中得到自主性,那份滿足和快樂是極為類似的。

上文曾說過傳攀是件攀登與保護並重的活動,這是因為攀登有其風險,傳攀上所有的安全系統都是攀登者自己架設的,而攀登的媒介(岩石)是我們無法改變的。所以攀登者必須觀察、分析、進而了解攀登的媒介;從事任何動作的時候,都需要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什麼?攀登過程中常常需要問自己很多問題,剛才放的保護支點可靠嗎?架設的固定點(anchor)穩固嗎?天色快暗了,可以爬到可以方便撤退的地方嗎?接下來應該怎麼行進才能在自己的攀爬能力和恰當的保護上得到平衡點?如果現在墜落了,會不會有受傷的可能?

此外傳統攀登都是在戶外進行的,許多時候還是在偏僻的野外,路線也可能很長,那麼攀登者對於整個攀登的環境,包括天氣的變化以及岩壁的岩質都要有所了解才行。遠處出現的雲層是天氣即將變壞的徵兆,該怎麼樣決定接下來的行止?遠遠眺望某處的岩壁看到底下都是鬆散的細沙,是不是代表岩質不夠結實?

身為一個傳攀者,必須對攀登這件事從上到下有個全盤的認識,然後再從下到上實踐每一個關鍵的細節。從一開始戰戰兢兢地不知道放在裂隙中的保護支點好不好開始,一步一步地學會評估自己的能力,信任自己放置的裝備和架設的系統,到腦海中很快地沙盤推演可能的情況,終於到可以自稱為一個獨立的攀登者。這過程中必須一次次地克服內心的疑慮和恐懼,從犯的錯誤中汲取教訓,挺起腰桿對自己的安全負責任。過程中每一份成長都帶給我巨大的成就感和無比的欣喜。每一次嘗試都給自信心奠定更強大的基礎。

二、傳攀給攀登者的自由度

一個教過我的老師,現在也變成我攀登上的好友,在初識他時他曾說過「我在攀登上的夢想就是走到哪爬到哪,不需要路線指南。」我那時也心嚮往之,好自由、好快活、好瀟灑。而我發現懂得傳攀讓這個夢想有了依據。

傳統攀登的方式放諸四海皆準。傳攀的裝備就是那麼多,可以背著走的。傳攀的系統翻來覆去也不複雜,腦子可以記得牢、懂得運用的。接下來就是能不能夠在岩壁上看出一條路線?原理也並不複雜,攀爬和保護都是利用岩壁上的「破綻」,凹凸不平的地方可以借力,有裂隙凹洞的地方可以置放保護支點,那麼努力觀察岩壁不就慢慢地冒出想法了嗎?當然,經驗還不夠多的時候,實做起來比較困難,找路的確是經驗和理論並重的藝術。但是已有紀錄的傳攀路線都是沿著岩壁的天然特徵走的,每多爬一條就多累積了一些經驗。慢慢地從一開始看不出一條路線,到後來可能滿滿地到處都是路線呢!那麼岩壁一定也很開心找到了個知己。

在微觀上,只要天然特徵允許,傳攀也讓攀登者想要在哪裡放保護支點就在哪裡放保護支點,想要隔多遠放一個就隔多遠放一個,想要在哪裡架設固定點就在哪裡架設固定點。如果攀登完可以從另一頭走路下山,那麼攀爬結束後岩壁還是乾乾淨淨,了無痕跡,維持了岩壁原生的型態。

而回歸到為什麼技術性登山非得學傳攀不可,是因為把整座山打滿錨栓不但在材料、人力和維護上不合效益,也違反了自然保育的精神,破壞了美麗的岩壁。人是地球上的過客,想要爬技術性高山的人,何不學習傳攀自由自主地攀登呢?在爬技術性高山的過程中,我常發現當我能夠運用的材料就那麼多,我需要從己身發掘出的能力就愈多,而驚喜地發現平常潛藏在深處的力量。

◎對傳統攀登的迷思

現在由於岩館林立,天然岩壁上的運動路線的資源豐富,比較起以往只能夠傳統攀岩的年代,要接觸攀岩更加容易了,攀岩人口也一年比一年多。而抱石(Bouldering)、運動攀登可以讓攀登者專注地挑戰身體的極限,需要的裝備簡單,背負的重量極少,攀登步調快,所以比較容易看得出進展,相當受到歡迎,也佔了攀登媒體大部分的版面。因此很多人對於傳統攀登這個名詞相當陌生,也對於傳統攀登產生了某些迷思。最常見的迷思可能如下:一、 傳攀很難;二、 傳攀很貴;三、 傳攀很危險。

一、傳攀很難嗎?

很多人認為一定要運動攀登爬到某種程度之後,才能夠開始學習傳攀,因為傳攀很難。但是,仔細想想,之前還沒有出現運動攀登的時候,那些攀登者是怎麼開始攀登的呢?我先鋒的第一條戶外路線,也是傳統路線,而我那時候才剛開始學習攀岩呢!

傳統攀登是攀爬和保護並行的活動。在攀爬上,傳統攀登和運動攀登一樣,有簡單的路線也有困難的路線。光論攀爬這一塊,傳攀不會比運動攀難。其實當初運動攀登開始盛行,有一個原因就是傳統攀登的路線不夠難,而大家想要爬更難的路線。於是很多困難但是難以使用傳統方式保護的路線,就被打上錨栓,建立成運動路線。

也許很多人認為傳攀難,是因為和運動攀登或是抱石比較起來,要學習很多新東西、新系統。不過學習這些系統並不難,如果讓我一對一教學,所有系統的作法和原理可以在數天內教授完畢,要了解的僅不過是極基本的物理。當然掌握原理之後還需要多多練習才能融會貫通,但是所有的應用都是在基本的原理上打轉。

此外由於傳統攀登就是攀岩,學習傳攀可以俯瞰整個攀岩理論,對於建立戶外攀爬、技術性登山的基礎是很重要的。人工岩館盛行之後,美國這邊的攀岩事故和攀岩人口的比例突然飆高。檢討下來,發現許多人在岩館爬得相當好之後,隨即前往野外攀登挑戰難線,忽略了攀登這件事不能只看路線的難度,而在一些基本從事戶外活動需要注意的事項上犯了初學者的錯誤,而付出昂貴代價。

二、傳攀很貴嗎?

和運動攀登比較起來,傳統攀登似乎是貴多了。一整組的保護裝備,至少也有幾萬台幣。不過若是跟很多其他的戶外活動比較起來,要擁有自己的裝備,傳攀其實相對便宜。同時該些保護裝備的壽命非常長,金屬裝備一般使用下有十年的壽命,非金屬裝備也有五年。我甚至看過出廠二、三十年,但是狀況良好的金屬裝備。此外攀登的時候一般需要繩伴,還可以一起湊裝備、互通有無。

當然如果只是剛開始學習,或是傳攀的機會也不多。買成套的裝備可能會很肉痛,尤其開始的時候,又不知道該買哪些。此外,攀岩的保護裝備也不太容易轉手,因為在愛惜自己生命的前提下,若不是熟知該些保護裝備歷史的攀岩者,原則上不太會建議買二手的裝備。不過倒是可以和諸多好友或是參加同好會或是社團,許多人一起分擔一整組裝備。或者是根據自己想爬的路線,少量少量地添購。

三、傳攀很危險嗎?

很多人認為傳統攀登很危險,或者是傳統攀登比運動攀登危險。最大的原因可能是因為不相信該些傳統攀登的保護裝備。誠然運動路線上狀況良好、架設正確的錨栓,可以承受的最大衝擊比傳統攀登的保護裝備可以承受的最大衝擊來得大,但是重點卻是你需要多少的強度來保護你的墜落。這麼說吧,放得好的保護裝備,是可以承受墜落的衝擊的;而狀況不好的錨栓也可能受力脫出。但這並不是傳攀裝備和錨栓哪一個安全的問題,也不是傳統攀登是不是比運動攀登危險的問題,而是攀登者怎麼使用裝備、看待攀登這件事的問題。

攀爬運動路線的攀登者,其實決定攀爬時,已然就會先預設該條路線上的錨栓狀況良好。也就是說因為保護支點不是也不能自己放,只能接受該條路線決定攀爬,或者是不接受該條路線放棄攀爬。當然,事實上絕大部分的運動路線的狀況也都是相當好(這要感謝建立路線的人的用心,以及當地攀岩團體維護的心力),所以很多攀岩者在攀爬運動路線的時候,忘記自己必須要做該個「爬不爬」的決定,檢視自己對己身安全的責任。

而傳統攀登的形式很自然地會要求攀登者為自己的安全攬起更大的責任。因為什麼系統都是自己架,沒有捷徑,所以要問自己很多問題才行。因此傳統攀登究竟危不危險?不是個客觀的問題,而是個主觀的問題,答案掌握在從事傳統攀登者的手上。

◎如何使用這本書

本書的架構是有連續性的,當然每一章都有一個自成格局的主題,但是總會奠基在前面章節的內容,第一次閱讀的時候,請不要跳著看。以後要複習某個特定主題的時候,就可以單看該章節了。此外本書也假設讀者已經了解一些很基礎的攀岩概念,諸如繩結的打法、吊帶的使用、對基本裝備如扁帶、輔繩、鉤環等的認識,基本的確保以及垂降等。如果你不確定自己是否已經具備該些概念,請參閱我的前一本書《一攀就上手!基礎攀岩一次就學會》。

此外,特別需要提醒的是:理論和實做是有距離的。如果在練習的時候,能夠得到即時的針砭,會大大受益。這本書也不是用來取代專業的課程,或者是與經驗豐富的教練和朋友請益的時間,而是旨在作為一本專業的參考工具書。

◎最後的叮嚀

傳統攀登教給我最重要的東西,就是對從事攀登有了獨立思考的能力。我也希望你讀完這本書之後,能夠把「獨立思考」這個概念帶走。

攀登和我們日常生活處理很多問題一樣,是在該問題呈現的限制下,利用手上的資源和工具,做出可行的解決方案。傳攀就是在戶外環境以及天然岩壁給予的限制下,利用自己的腦力和體力,以及手邊的裝備,保障自己的安全往上攀爬。

一個問題的解決方案可能有很多種,沒有標準答案,攀登也不例外。本書介紹了很多原則、方式、也示範了可能作法,但是並不是在給予學習傳統攀登者一道不可跨越的規範。我希望讀者在閱讀本書時能夠消化、質疑、進而融會貫通書中的內容。作法上,只要安全、有效率、達成你想要達成的攀登目的,你就是找到了一個漂亮的傳攀方式。

撰寫這本書的時候,我在自己的經驗上、與朋友的辯證上、以及許多參考材料的統整下,做了反覆地推敲和整理,盡量做到嚴謹。但是這絕不代表這本書呈現的內容就是無懈可擊。身為攀登者最終能對自己的安全負責任的只有自己,對於此書有疑問的時候,不要害怕質疑本書的內容;也鼓勵你和自己信任的教練、前輩討論,更歡迎來信詢問任何你感到疑惑的地方。

《傳統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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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攀登》是一本教大家怎麼從事傳統攀登的工具書。是我的力作,這裡非常鄭重地推薦給大家。這本書的完成,當然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要感謝的人太多。攀登從開始至今,已經發展成一門系統化的學問,站在許多巨人的肩膀上,新入門的人才能夠以更安全更有效率的方式學習,進而享受這項活動。

我個人覺得這本書和我以往看的英文工具書比較不一樣的地方,在於每個主題下,我一定先說明該主題的理論基礎,再示範目前主流的一種到多種作法。許多攀岩書會只談作法,但是不談理論。自然,學生有百百種,有的學生偏好總綱式地先懂理論再談實做,有的學生則必須要先操作幾種作法,才能歸納出結論。

只是寫書不像教學,可以依照學員的最佳學習法,改變教學方式。最後決定這樣寫是因為我認為在攀登上,實做的重要性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知道理論可以讓攀登者活用所學到的工具,然後因地制宜。這樣遇到新的狀況也不會怕了。我希望大家不但能知其然,還能知其所以然。

攀登者最重要的本錢就是自己能夠獨立思考,經驗會幫助自己避免以往的錯誤,系統化的理論其實也是在基本物理和現有工具下,匯入以往眾多攀岩者的嘗試和錯誤。所以了解理論也可以避免自己犯下前人已經犯過的錯誤。

這裡也特別跟大家推薦一下書裡頭寫推薦序的人。我非常榮幸能夠請到這些人幫我寫推薦序。這些人浸淫在攀岩活動已經相當久,我和他們結緣也是因為攀岩,和他們聊攀岩我總是非常開心,他們對攀岩沒有預設立場,沒有成見,觀念與時聚進,我能夠感受到他們對攀岩的理解、愛攀岩的真實、以及悠遊在攀岩世界的自在。

我看他們的推薦序時,看到他們對傳攀的理解,我總是連連點頭。又再次被提醒自己當初是怎麼愛上傳攀的。

傳攀在開始的時候要花蠻多功夫去扎基本功,就像星雯在推薦序中寫的「需要細心的操作與耐心的累積經驗」,而最後會像建益說的「被焠鍊過的心智,卻都深深地為攀岩而著迷」。

我誠摯地把傳統攀登推薦給大家,也希望這本書能夠幫助所有學習者以更有系統、更有效率地方式進入傳攀的自由殿堂。

《傳統攀登》目錄

【第一章 傳統攀登緒論】
.什麼是傳統攀登?
.為什麼學傳統攀登?
.對傳統攀登的迷思
.如何使用這本書
.最後的叮嚀

【第二章 保護裝備: 岩楔】
.活動岩楔 vs. 固定岩楔
.Cam
.Nut
.其他岩楔
.Nut tool
.結語

【第三章 保護支點的找尋與置放】
.保護支點
.S.T.A.R.S是擺放岩楔支點的原則
.岩質與岩楔的可移除性
.結語
.後語

【第四章 固定點】
.考慮固定點的功能性
.固定點的架設原則
.連接支點的攀岩軟器材
.連接支點架設多繩距確保固定點
.均力的討論
.Equalette
.不要忘記可以使用主繩
.結語

【第五章 先鋒理論】
.認識墜落
.第一個保護
.主繩的順暢度
.保護跟攀者的橫渡路段
.確保跟攀者
.先鋒與裝備
.帶些什麼裝備
.如何攜帶裝備
.先鋒策略
.關於固定點的更多討論
.結語

【第六章 多繩距攀登】
.多繩距攀登的流程
.計畫多繩距攀登
.多繩距攀登的效率
.三人繩隊
.使用雙繩系統攀登
.攜帶繩索的策略討論
.下撤隊
.結語

【第七章 保護較簡單的地形】
.綜論
.較簡單路段的旅行方式
.接近鞋
.下攀的藝術

【第八章 自我救援(上)】
.基本概念
.救援常用繩結
.確保脫出
.使用自鎖式確保器的確保脫出
.往下走
.平衡垂降到跟攀者
.雙人同繩垂降回地面
.簡單的雙人同繩垂降
.救援蜘蛛

【第九章 自我救援】
.固定繩上升
.使用輔繩建立上升系統
.上升操作
.練習固定繩上升時的提醒
.拖曳
.需要的裝備和拖曳系統的術語
.不同的拖曳系統
.越過中間結

【第十章 常見問題與未來展望】
.Q&A

◎附錄:詞彙表

《傳統攀登》自序

這本書比我當初預期地還要難產。

我初識傳統攀登是在2006年,當時有種「尋尋覓覓這麼久,終於找到你了」的感覺。2007年上了由美國領導學校(NOLS)提供的系統化課程,之後正式投身傳統攀登的領域,這些年來我花了不少的時間來了解這門學問,我閱讀、實做、期間也不停的進修、旅行到各地接觸不同的攀登環境。幾年下來傳統攀登果然不辜負我原先對它的期待,不管是攀登短短十幾公尺的裂隙,還是荒野裡孤零零俏生生的岩石山頭,抑或是從平地倏忽拔高數百公尺的大岩壁,傳統攀登讓我找到與它們溝通的方式。

我投身入傳統攀登這個領域之前,受了十數年資訊科學的訓練,很多人覺得這兩件事八竿子打不著,互相一點關聯都沒有。我卻認為我對於傳統攀登的著迷,如果不是根源於本性,一定是來自我在電腦上的訓練。我讀博士班時專攻的是「自然語言」,簡單來說就是訓練電腦來了解人類的語言。作實驗的時候,經常使用許多「機器學習」領域中的不同數學模型來分析大量的語言資料,為了讓做出來的應用程式的準確率高,在規劃參數的時候,首先我們必須了解天然的限制,然後在這些限制下求得最佳化的解答。

人類的語言在數千年的使用和演進下,雖說有規則可依循,卻不像數學公式具有一絲不苟的完美。但也因為這樣的不完美,而造成語言的流動和美感。自然的岩壁也是一樣,因為地殼變動,風化侵蝕等各種原因,這些岩壁上的裂隙和凹凸不平的特徵,看似隨機卻好似有規則可依循,但是在規則外,每面岩壁、每條路線又有它本身的個性。

作研究的時候,我用數學來解析語言,我們不能夠改變人類語言的用法和結構,而是要了解天然語言所給予的限制,在該些限制之下,往往是做了最少假設的數學模組會給予最佳的解答;攀爬岩壁的時候,也不能去改變岩壁上的天然特徵,在該些天然特徵所給予的限制下,往往是使用最少工具的攀登模式讓攀登者更加了解攀登。而對我而言,這攀登模式就是傳統攀登。傳統攀登使用的工具不多,像數學一樣整潔而美麗,而從這些簡潔美麗的東西發展出來的應用,卻是無窮的。

我想這就是為什麼這本書比預期地還要難產的緣故了。因為我實在太喜歡傳統攀登了,怎麼寫都覺得寫得不夠完善,講到的東西還不夠豐富,而老是搔首躑躅。但是我對於傳統攀登的體悟和熱愛也是一點一滴累積下來的,在從事的過程中,每次有新發現或是新領悟總是有莫名的欣喜。這本書畢竟是本工具書,而不是經驗的傳承,而說實在我也不該以「過來人」的身份,來剝奪許多即將踏進傳統攀登這個領域的攀登者自我發掘的機會。最後終於把這本書定位在系統化的技術傳承,而在經驗上的分享上則有所節制。

寫工具書的壓力非常大,除了怕出錯、涵蓋的內容不夠完善以外,更在於攀登是件可能致命的活動。在從事攀登的時候,若犯下嚴重錯誤,會有不可逆轉的後果。我在撰寫這本書的時候,自然經過許多研究以及與其他經驗豐富的教練反覆論證的過程,但是就好像寫程式的時候無法寫出無錯(bug free)的程式,我也不敢保證這本書的內容就是完美。同時我想提醒讀者,攀登是件在客觀環境下必須做出主觀判斷的活動,是個高度有機的過程,常常沒有對錯可言,而是在客觀環境下找出最佳化的解答,很多時候這個解答也許是妥協下的產物。我的電腦程式無法在處理語言資料下,得到百分之百的準確率,因為人類語言是活的。攀登這項活動也是活的,在學習時候,千萬不能死記而要消化,活學才能活用。攀登者自身安全的第一道防線,是在攀登者的頭腦中。

這本書的完成我要感謝相當多人,首先是資深攀岩人劉乃勳以及吳彥儀不厭其煩地一個字一個字地閱讀我的文字初稿,不但抓出我的錯誤,還建議我增添一些我沒有顧及到的內容。在反覆的魚雁往返當中,我可以感受到他們對於攀登的熱情,而這份熱情我想就是他們不計酬勞,只希望這本書能夠對攀岩族群有貢獻的原因。書中一些比較容易靠繪圖來表示的情節,感謝Mike Clelland慷慨地讓我們使用他的繪圖。書中有介紹到我沒有的裝備,要感謝Griff提供的兩張照片來補足。感謝Dave Anderson,我生命中重要的另一半,他不但需要容忍在這本書的撰寫過程中,我挑起的無數關於傳統攀登的辯論,還任勞任怨地拍攝整理出數百張照片,讓這本工具書有了血肉。最後謝謝麥田出版社編輯群的耐心,這本書我拖稿嚴重,壓縮了他們的工作時間,卻只見著他們的努力工作,沒有見著他們的抱怨。這本書若是有什麼錯誤,責任在我,還請大家多給予建議與批評。

各位讀者,若是傳統攀登給了你感動的時刻,還請你不吝和我分享你的經驗,我會很開心傳統攀登又找到了一個知音人。

《睡在懸崖上的人》得到最佳出版物提名了!(且得獎了!)

很榮幸的,《睡在懸崖上的人》得到最佳出版物提名了!(2014一月消息:《睡在懸崖上的人》得到最佳出版物獎項!!!)

這個獎項是中國戶外探險雜誌主辦的戶外金犀牛獎,書籍得到2013年度第八屆最佳出版物的提名。另兩位提名者為《靜靜的山》和《不怕和這個世界不一樣》。

昨天,戶外雜誌的編輯寄給我專刊中對於書籍的介紹,分享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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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登前的思考,關於安全的一些建議

尖子山的山難,餘波盪漾,除了震動以外,還活躍在登山界的我們能作些什麼呢?突然想到我在《一攀就上手》的第一章,曾經談過開始從事這項運動的準備。也許不是很周全,但是應該分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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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岩的風險

在介紹各地攀岩路線的指南書、教導攀岩技巧和知識的教學書籍裡頭、以及許多室內攀岩場地都會貼有標語,再三提醒攀岩者:「攀岩是危險的,有可能因為不當的從事方式而導致生命的喪失或者是遭到嚴重的傷害。」本書也要以這句話來提醒您,這不是危言聳聽。攀岩者需要正視攀岩的風險,進而有擔當的為自己以及為夥伴的安危負責任。

一、風險與後果

前文有提到,自由攀登是攀岩者利用自己身體的力量在岩壁上往上爬,至於裝備和因應而生的系統,都是為了保障攀岩者的安全所使用。每一種活動,都有其風險,而從事活動的人需要評估自己是否能夠承擔這樣的風險,來決定是否從事該項活動,若決定從事,則根據願意承擔的風險程度,來決定使用保護措施的程度。

攀爬在垂直的岩壁上,若是徒手攀登,人愈爬愈高,萬一摔下來在途中撞擊到東西或者是跌落地面,非常有可能會受傷或者是死亡。會不會墜落的機率,可能要從攀登者的能力和攀登路線的難度來看,此外也要考慮攀登途中,岩質破碎或者是岩塊鬆動會增加墜落的機率,也就是說路線愈難、岩質愈差的情況下,風險愈大。因為攀岩失誤的後果很大。風險大、後果大、兩大加起來,絕大部分的攀岩者攀登的時候就一定會使用保護措施。

當然,有些人會選擇不使用保護措施而獨攀,這些人很清楚地了解到,失手墜落的結果非死即傷。通常獨攀者不會選擇挑戰極限的路線,也就是對他們來說,雖然後果很高,但是墜落的風險低,獨攀帶給這些人的滿足,並不是在挑戰攀岩路線難度的推高。

有風險與後果的觀念之後,攀登者可以在攀爬路線的時候評估,自己願意承擔的風險程度,如果風險超過自己願意承擔的範圍,而決定不去挑戰某條路線也是非常聰明的決定。

二、主觀與客觀障礙

在戶外的世界中,需要克服和評估的有所謂主觀的障礙和客觀的障礙。客觀的障礙比較單純,比如說氣候、落石、落冰、雪崩、冰川上的裂隙、當地的毒禽猛獸、湍急的河流等,主觀的障礙則是和人的決定相關,比如說有沒有正確地使用裝備,是不是蒐集了客觀的條件資料而做出妥善的「進、退」的決定,是不是因為逞強或者是恐懼而做出不客觀的決定,還是因為疲累而阻礙了做出客觀判斷的能力。

如果不是在高山裡頭從事技術性的岩攀,一般來說攀岩者的客觀障礙頗為單純,基本上要注意攀爬的地點是否容易出現落石,以及上方是否有其他攀登者,因為上方的攀登者可能會不小心弄掉裝備、或者是弄鬆石塊而砸到人。如果是攀爬運動路線使用前人釘在路線上的錨栓當作保護支點,或在攀登途中或路線終點使用已在岩壁上的固定點(fixed anchors),則需要觀察該些錨栓是否有鏽蝕或者是鬆動的情形。

攀岩的主觀障礙則有許多,比如說和一群人攀岩,莫名地給自己需要表現傑出的壓力。或者是明明自己的能力還不到那裡,卻因為面子而過份挑戰自己的極限。也可能是隨便挑選為自己確保的繩伴,又或者沒有學習好正確確保的知識,而站錯了地方,沒有正確地確保等。也可能是攀岩者和確保者的溝通不良,像是沒有溝通清楚就開始起爬,等到離地太遠,想要正確地溝通卻因為兩人間的距離太遠,喊來喊去得不到共識等等。

攀岩意外,比較少是因為裝備失靈,或者是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不應該出現的地方的不幸。主觀障礙是大部分的攀岩意外的肇因。換個角度來看,也就是說保障攀岩安全的第一線,其實都在參與攀岩活動者的頭腦裡頭。

建議大家可以多多閱讀過去攀岩意外的事件簿,看看其他人都是在哪一個判斷點上出了失誤,那麼就可以以他山之石來攻錯,避免自己也犯了同一個錯誤。另外攀岩界流行的一句話為「相信你的直覺」,如果今天感覺不良好,不需要因為面子而逞強攀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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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意外的發生點

意外容易發生的兩個點,第一在「你不知道的不知道」,第二則是在「太知道了,反而掉以輕心。」

在踏入攀岩這一領域的時候,我知道我不知道的東西太多,所以一方面上專業的課程,另一方面則努力地閱讀書籍來進修,以避免冒上我不知道的風險。加上膽子小,在有新的挑戰性的路線上,總是跟著比較有經驗的前輩去攀登,所以我倒還沒有在「不知道的不知道」這一部份吃了虧。但是攀岩久了之後,雖然我知道託大的危機,偏偏還是在「太知道了,反而掉以輕心」上曾經掉以輕心,幸好運氣算是不錯,有驚無險,沒有花更高的代價來學習教訓。

我記得剛開始攀岩不久,就在第二次攀岩旅行的時候,到了美國內華達州的紅岩谷。那時候看著紅色的砂岩,漂亮的紋理,晴朗的陽光,真是興奮地不得了。一邊和繩伴絮絮叨叨地聊天,一邊穿著吊帶,就開始攀登了。很順利地無墜落、無休息地到了頂,要朋友把繩拉緊,然後放我下來。在下來的過程中,我聽到一陣撕膠布的聲音,低頭一看,哇,我怎麼沒有把吊帶的扣環扣好?

我穿著的吊帶在腰帶的設計上,有一條魔鬼氈讓我可以把腰圍的大小先固定住,然後再把腰帶上的扣環扣好。魔鬼氈只是為了讓人易於扣扣環,但是真正的安全保障依舊是在扣環上。那時候一邊聊天一邊穿吊帶,上了魔鬼氈,腰帶不會鬆脫,不知怎麼地就沒有把扣環好好扣上,朋友也沒有特別注意。等到下降時一看,才發現乖乖不得了,那時全身的重量都在腰帶上,腰帶愈來愈鬆,我只好用手牢牢地抓緊扣環處,一邊禱告,幸好路線沒有很長,我很快地就回到地面了。剛站穩腳步,我回頭思量,萬一在我攀登的過程中,我墜落了,那麼我就會一頭栽到地面上了,真是令人不寒而慄。

穿著吊帶可以說是攀岩的第一課,是最最基本的,怎麼會犯錯呢?可是我們從小到大穿衣服也習慣了,忙中還是會有錯,衣服穿反了,襪子配錯了,只是這樣的錯誤笑笑也就罷了,後果不嚴重。可是攀岩的吊帶沒穿好,後果可是很嚴重的。在攀登者穿吊帶,打八字結的時候,還是讓他專心一致吧,有什麼話要說,什麼笑話要分享,都可以再等一等。攀登者離開地面之前,攀登者和確保者也還是要再互相確認一次,對方在裝備上的準備都無偏差才起攀才好。

我另外一個疏忽則是在首登中國的喀麥隆山,垂降下撤的途中發生的。其實攀登者如果能夠輕鬆地走下山,是寧願不要垂降下山的。因為垂降途中發生的意外,佔攀岩意外的多數。第一,垂降之前,攀登者可能已經因為前面的攀登造成體力和精神的疲乏,這時候特別容易失誤;第二,一旦開始垂降之後,就沒有機會再修正系統了,也就是說固定點要是有什麼問題也只能徒呼負負。也因此,對於垂降者的諄諄教誨,就是在設定垂降系統之後,開始垂降之前,一定要再三、甚至再四地檢查,確定系統完全沒有問題,不會有失誤,才可以開始垂降。

我和繩伴開始垂降之前,我們已經攀登大約十個多小時,開始垂降不久,天色就黑了,風雪大作,雷聲隆隆,我也又餓又累。也不知道在哪一段上,我把繩子放進確保器中,也許是太過疲累,也許是這個動作已經不知道重複過幾次而輕忽,總之沒有再看第二眼我就開始垂降了。突然右手幾乎碰到雙繩中綠色繩的繩尾結,另一條紫色繩的終點卻還在遙遠的黑暗中。我離已經垂降到下一個固定點的繩伴還有好一段距離。我大聲地罵了一句髒話,繩伴緊張了,我喊著:「繩子不夠了」「怎麼會不夠?」他不解,焦急地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卻只是重複著:「我犯了一個錯誤。」無心和他解釋詳情。

真該死,我自問非常重視安全,怎麼這次這麼輕率呢?把繩子放進確保器時,紫繩進了,綠繩沒進。因為受摩擦力不均的緣故,紫繩被一直往下拉,綠繩則一直被往上扯,要不是當初確保器下方當作後備確保的第三隻手的保險套結(auto block)同時綁在兩條繩上 ,我早就飛出九天了。只是,用來連接兩條繩子的該個繩結已遠遠地被拉離中心位置,我能垂降的距離也就短了。也幸好我們有在繩子尾端上綁了結,要不然就算我有保險套結,也還是會從繩索尾端掉出,跌到不知道還有多選的地面。

最後只好在我停止的地方,重設一個固定點,把垂降的系統重新整理好,才安然地垂降到繩伴身邊,不過我當然也嚇出一身冷汗,沒辦法再打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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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把自己當作初學者

攀岩是個有風險的活動,但是如果能夠正視攀岩的風險,總是以清醒的頭腦去面對攀岩途中所需要做的決定,一定能夠安全開心地攀岩。而不管你在攀岩的世界浸淫了多久,我建議時時保持著初學者的心態來面對攀岩,虛心廣泛地學習攀岩的新知,也不因為攀岩的八字結已經打過千萬次而掉以輕心,那麼這條攀岩的道路一定會走得更長更穩。

《一攀就上手》書評by伍鵬

首先謝謝伍鵬(微博代號自由的風)幫我寫了這個書評,也同意讓我在這裡分享。

緣起:《一攀就上手》書剛出的時候,我送了中國山野雜誌的編輯于峰一本,他說要我送一個書評和一些照片給他,他可以幫我在雜誌上宣傳一下。雖然自己覺得書是寫得不錯,可是自己評自己的書還是有些彆扭,剛好自由的風送了我一個攀寬縫的護膝,我於是回送了他這本書,很會打蛇隨棍上的我說:「你可不可以幫我寫個書評,讓我送給山野?」他慨然答應了。

剛收到他的書評,我相當感動,因為他說「第三章《裂隙攀登》更是本书的精华」,我當場就快哭了。我沒有跟太多人說,但是我自己認為那一章是我的力作。我寫這本攀岩書的時候,重讀、新讀了很多資料,但是就連裂隙攀登的天堂美國關於攀爬裂隙的文字資料都不多,所以那一章除了參考有限的資料外,包含了很多自己多年在美國攀爬裂隙的經驗,裂隙攀登也是我個人最熱愛的攀登形式。我有種遇到伯樂的感覺,非常開心!

(關於裂隙攀登,我參考的資料有 Steph Davis 的部落格Wide Boyz為裂隙攀登寫的簡單文章,以及多年前自己在Indian Creek上過三天的 Splitter Camp的筆記。其他則都是自己攀爬多年裂隙的心得和整理。)

閒話不多說,以下就是他寫的書評,我直接剪貼過來,所以都是簡體字。不過先上一張裂隙照片,呵呵。

Spiderman, Joshua Tree National Park

Spiderman, Joshua Tree National Park

评《一攀就上手》

小Po的《一攀就上手——基础攀岩一次就学会》与我以往读到的讲述攀岩基础知识的书都不同。

我之前看过很多本市面上的中文攀岩书,多数都是着眼于人工岩壁的攀爬,侧重于比赛与竞技。对自然岩壁的攀登,尤其是先锋攀登浅尝辄止,对于自然岩壁传统攀与抱石几乎从不涉及。

而《一攀就上手》则不同,它从攀登乐趣本身出发,着重讲述怎么爬“真正的石头”。并且对于自然岩壁的运动攀、传统攀和抱石都有专门章节讲述。

尤其第三章《裂隙攀登》更是本书的精华, 读来酣畅淋漓,令人眼界大开。裂隙攀登,也即国内称为裂缝攀登的领域,是传统攀登的基础。十几年来,国内的传统攀登者为数寥寥,传统攀社区壮大得非常缓慢。有许多攀登新人有心尝试传统攀,但苦无领路人,就靠自己摸索,既不安全,见效也慢。因此给外行造成了传统攀困难、危险等种种误解。很多攀登者即便运动攀线路可以爬到很难,但一碰到裂缝就束手无策,即便是很简单的裂缝,他们也无法克服。这就限制了他们不可能去尝试新线路、甚至大岩壁线路,无缘多少攀登的乐趣。这都是源于“不会爬”裂缝,对裂缝攀登技术不了解所致。现在好了,有了这一章系统讲述裂缝攀登技术,菜鸟可以更有目的的尝试各种裂缝攀登;攀岩老鸟也可以琱琢、改进自己的技术,做到爬得更加得心应手,更加举重如轻。我本人就从本章受益良多。

另外,第十章《计划攀岩旅行》讲述了怎么看懂攀岩指南,这一章的内容也是中文攀岩书籍所仅见的,非常有实用价值。

作者小Po自接触攀登以来,一直如饥似渴的研读国外的经典攀岩书籍,因此理论知识非常扎实。又经过多年不辍的攀登,成为身体力行、经验丰富的攀岩实践家。她的著述融入很多她的攀登感悟,从理论与实践两方面阐述真正“爬石头”的基础。如果读者热爱在自然的环境下与岩石亲密接触,那么,本书就是上上之选。

《睡在懸崖上的人》上了《台南愛讀冊》節目

《台南愛讀冊》第116集:「從留美博士到攀岩冒險家,易思婷峰迴路轉樂活人生(上)」

《台南愛讀冊》第117集:「從留美博士到攀岩冒險家,易思婷峰迴路轉樂活人生(下)」

這一集講攀岩較多「你曾經嘗試過攀岩這項運動?你想攀岩嗎?」

《一攀就上手》出版心得和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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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的出版,應該感謝出版社的催生,當他們提出攀岩工具書的想法時,我其實是3分的躍躍欲試,7分的遲疑。一是我認為台灣有太多人都比我有資格寫這本書;二來,出工具書的壓力很大,除了怕講述地不夠完整,更怕的還是萬一有錯誤而誤導學習,尤其我知道攀岩這項活動的風險。

還記得書稿和照片都交出去之後,我前往大陸登山攀岩,飛機上看了王家衛的電影《一代宗師》,宗爸爸對大徒弟馬三說,要他「一年後再成名」,要他體會「回頭」的哲學。我那時的感覺真與我對這本書戰戰兢兢的心情相互呼應。

當然那時候書稿已經交出去了,我也並不是想回頭,當初接下該份工作就是因為我覺得我可以,多年來在學術界的訓練,我不會不懂裝懂,但是也不需要過份謙遜,要不卑不亢。(其實做研究的倫理,和我很搭調,就是做自己,有想法,有一分說一分,有十分說十分。)而且我非常喜歡攀登,希望丟進一些個人能夠貢獻的能量。

不過想說的是,書的走向其實是假設大家都想到戶外攀岩或是至少想在室內岩場爬路線。攀登的範圍很廣,我個人切入攀登的點是傳統攀登,喜歡的是在戶外爬路線,個人目前為止也極少抱石。也就是說我的強項不是在攀爬的速度和強度,而是在攀登路線要用到的系統和閱讀岩壁的方法。當然動作的基礎觀念都有涵蓋,但如果你只打算抱石,不想要爬路線,或者是你要找的是「怎麼訓練才能爬很難的路線」之類的資料。那這本書對你的用處可能不大。

此外,談攀岩當然不免要回答「攀岩是不是很危險?」這個問題。

攀岩和每一件事情一樣都有風險,但是就像上一段所說的「攀登的範圍很廣」,你可以很安全地玩攀岩,也可以把攀岩玩成極限運動。但是不管你選擇哪一種玩法,你都必需要知道攀岩這項活動中牽涉到的風險有哪些,要不然你怎麼選擇玩法?

你如果怕認識攀岩的麻煩,你可以不要從事這項活動,但是如果要從事,就不要怕麻煩要去認識它,藉由正面面對風險,可以學到很多事情,我個人覺得投資報酬率相當大。整個過程中的心得,很容易就運用到生活上來,我認為:「這世界上唯一不會變的,就是這世界一直在變,那麼所謂的追求安定,其實是風險最大的一件事。與其讓風險找上我,不如用面對它來了解它,進而懂得怎麼應對。」

提醒大家一定要讀序,特別是倒數第二段。如果你對本書有質疑,恭喜你,你已經往可以獨當一面的攀岩者邁向很大一步了,也歡迎大家寫信、留言給我告訴我你的問題。

我希望讀者讀這本書時會質疑,並了解到攀岩這件事有風險。對我而言,學習攀岩的過程中,最重要的就是認識自己願意承擔的風險,在面對風險中,選擇自我應對風險的方式。上述的過程中,牽涉到很多自我判斷的過程,也就是說在攀岩裡頭,「我」是很重要的,了解自己,對自己負責是攀岩很重要的面向。也因此,去做某一個動作之前,一定要徹底了解背後的原則和動機,不要書上這麼寫、老師這麼說,就不經自我思考,百分之百相信去做了。

然後麻煩大家也要看第一章中的【本書目的】:

本書涵蓋的內容如下:在攀岩本身,本書介紹基本的岩面攀登(face climbing)和岩隙攀登(crack climbing),內容包括岩壁上可以使用的常見特徵,利用該些特徵產生出來的動作,以及基本的攀登原則和方法。而在裝備和安全系統上,本書則涵蓋從體驗攀岩到運動攀登會用到的裝備和系統。傳統攀登所使用的裝備和系統則不在此書範圍內。本書能讓你認識攀岩,幫助你了解攀岩的系統,在你學習與實做攀岩間,成為你的工具書和參考書,但是它無法取代正規的攀岩課程,優良的教練,或是經驗豐富的攀岩師父。攀岩理論和實做經驗並重,攀岩者實做的時候非常需要即時的回饋和針砭,而這是書本無法辦到的。

特別說明的是,本書在系統上,介紹其理論基礎和衍生出來的主流作法,以及所謂的「教科書」的方式,但是本書介紹的方式,並不是唯一的方式。隨著你逐漸拓展攀岩的版圖,你會發現,在不同的攀岩狀況,你可能要採用不同的方式來因地制宜,所以在學習各種系統的時候,請記得背後的理論基礎,如此在狀況發生的時候,才能夠變化。理論是死的,人是活的,攀岩者的判斷力和應變力是保障攀岩者安全的第一線。

最後感謝本書過程中,所有幫助我的人,他們閱讀我的初稿給我珍貴意見,或是推薦這本書籍,讓這本書更加完善。這本書經過三次的校稿,如果還有錯誤,是我個人的疏失,還請告訴我,讓我有改善的機會。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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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女孩. Chick From Taiwan

我是本站的作者,易思婷,土生土長的台灣女孩。在台灣,朋友大多叫我小Po,在美國,小名婷婷倒是被叫得比較響。從競爭激烈的台灣教育體系,到美國博士班的歷練,二十多年的學校生涯,一點都沒有馴服、反倒是磨亮了我的冒險本質。我有夢想,築夢踏實:這一輩子,我要活得有聲有色。而這個網站,記錄我的求知和探險,是個累積快樂的地方。「台灣女孩」的臉書粉絲頁

《睡在懸崖上的人》新版

這是我的第一本書,2012年出版,在2017年能夠再版,實在是非常開心。五年後再看這本書,自然覺得當年文字青澀,但是情感很真,故事誠實,而裡頭描寫到我相信的原則依舊不變。推薦給大家。在博客來購買本書。

《我的露營車探險》

2016年11月出版的《我的露營車探險》講述了我和先生Dave Anderson,四年多來住在親手打造的露營車Magic,遊遍美西絕美荒野的故事和領悟。只要學會分辨「想要」與「需要」,「天地為家」便是生活,不是夢想。在博客來購買本書。本書影片

《傳統攀登》

2014年7月出版。我的第二本攀岩工具書,也是中文世界第一本針對該主題的專書。從淺入深系統化地講解傳攀:置放岩楔、架設固定點、多繩距攀登、自我救援等。每個主題下,說明該主題的理論基礎,再示範目前主流的一種到多種作法。在博客來購書。

《一攀就上手》

2013年10月出版的《一攀就上手!基礎攀岩一次就學會》是我撰寫的第一本攀岩工具書,從基本知識到技巧、裝備添購與下撤。希望藉由此書帶領初學者系統化的進入攀岩的殿堂。在博客來購書。

《睡在懸崖上的人》

這本《睡在懸崖上的人》是我在 2012 年 7 月出版的書籍。副標很長「從博士生到在大垃圾箱撿拾過期食物,我不是墜落,我是攀上了夢想的高峰」,不過它倒是挺誠實地告訴讀者,這本書究竟要說些什麼。本書影片。在博客來購買本書。簡體中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