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2峰:天堂之門與雪巴人的故事》─翻譯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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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誌上一張K2的照片,曾經是讓我走向戶外道路的那盞燈,在嘗試了各類攀登之後,發覺自己對岩壁更加著迷,高海拔攀登並不是我的菜,在攀登的路線上雖離K2愈來愈遠,偶爾我還是會記起那張照片,那個讓我人生多采多姿的契機。

2008年K2的山難非常慘烈,當時我剛踏入戶外的殿堂,雖聽聞這個消息,卻沒有特別的關注,2009年年初我參加NOLS攀岩教練的考核,課程結束後在NOLS Tucson分部和大家聚餐,那時我對於美式寒暄的方式還不是很習慣,於是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Rock & Ice雜誌,翻弄著以逃避對話,很快的我被一篇文章深深吸引,該篇文章的主題即為2008年的K2山難。(註1)後來翻譯《K2峰:天堂之門與雪巴人的故事》(Buried in the Sky)時,才知道該篇文章是當時首篇以雪巴人為主體來講述該山難的報導。

也因此編輯雅穗問我願不願意翻譯K2峰一書之後,我立刻就答應了。不過閱讀作者的話時,我吃了一驚,作者之一(彼得.祖克曼(Peter Zuckerman))自陳寫這本書之前連冰爪都沒有穿過,一直是舒舒服服的坐在辦公室裡為地方報紙撰稿,那真的可以把登山的故事寫得入木三分嗎?

我在網路上找不到另一位作者阿曼達.帕多安(Amanda Padoan)太多的資訊,只知道她專攻高海拔登山領域的報導,不知道她的登山經驗。後來書中提到撰寫這本書是帕多安的主意,因為她之前攀登Broad Peak時,認識了巴基斯坦籍協作卡里姆.馬赫本(Karim Meherban)並成為好友,而後來馬赫本死於2008年的K2山難中。這樣看來帕多安有高海拔的攀登經驗。

山難的書籍不好寫,許多山難相關的文學書籍讀起來慘烈,悲劇加上參與者的主觀陳述,讓人既想看又怕看。還記得我閱讀強.克拉庫爾(Jon Krakauer)的《聖母峰之死》(Into Thin Air)的時候(註2),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最後還是逼自己把該書當作小說來看,要不然根本無法讀完。因此當非攀登的朋友要求我介紹攀登的書籍時,儘管山難書籍是此類書籍的暢銷類,我總傾向於迴避。我怕朋友會產生對攀登負面的評價,這是熱愛攀登的我不願意見到的。

閱讀《K2峰:天堂之門與雪巴人的故事》的時候,心頭的確有沈痛感,但不至於過份情緒化,兩位作者報導專業深厚,字裡行間看不到渲染,也沒有感嘆,更沒有責難,只有好好描述故事的決心,反而讓我從非專業攀登者的眼光中,更加深層的了解攀登的內涵。而作者選擇報導的主角為當地的兩位高海拔工作者,非一般常見的西方攀登者,更增加了這本書的深度和意涵,他們匯入歷史、宗教、地理以及時事,讓讀者可以用客觀並且全面的角度了解這場山難,以及釀成這場悲劇的時空。書中描述的兩位主人翁經過這場山難,浴火重生得到的領悟,平淡卻充滿了繼續行去的雋永力量。

我喜歡看書,也喜歡攀登,自然,我閱讀了不少攀登相關的書籍,從工具書、攀登紀錄、到攀登文學,無一不包。最喜歡的還是文學,原因無他,文學類的書籍故事性強,而攀登者造訪一般人難以到達的深山野嶺,面對嚴苛的自然環境和艱困的冰雪岩路線給予的挑戰。壯麗的自然景觀會啟發靈感,極端的生理挑戰活化心理激發智能,讓攀登文學充滿了深刻的感悟,這些經過粹練出來的結晶,總是讓我在掩卷之後,久久難以自己。

攀登是個小眾的活動,在攀登活動發達的歐美國家,這類的書籍的出版量遠不如他類書籍,而中文譯作更是少的可憐。台灣是個多山的國家,喜歡登山的人口不在少數,我經常在閱讀英文攀登書籍擊節讚嘆的同時,夢想著:如果我能把這些書都翻成中文,介紹給台灣的朋友,那該有多好。這本書也算是我的一小步。

註1:該篇文章篇名為「Perfect Chaos」,出現在Rock and Ice雜誌第173期,作者為Freddie Wilkinson(http://www.thenamelesscreature.com/about/),文章連結:http://www.rockandice.com/lates-news/perfect-chaos。Freddie Wilkinson是個攀登者、嚮導、以及作家。在美國沉浸攀登這麼幾年後,他的名字對我早已如雷貫耳,而且他的文字非常非常的好看。在那篇文章之後,他也出了一本書更深入講述這個故事,書名為《One Mountain Thousand Summits》。我還沒閱讀這本書,但已經排入書單。)

註2:強.克拉庫爾的文字功力很高,看他寫的故事我總得一口氣讀完,《聖母峰之死》也不例外,但我個人不是很喜歡《聖母峰之死》,總覺得不真而且批判性很強,後來果然爭議不斷。不過強烈推薦克拉庫爾早期的文集《Eiger Dreams》,裡頭許多故事都相當的有深度,寫作的尺寸上也相當有份際。

Magic四歲囉!生日快樂

Shiprock

Shiprock

生日快樂!!我的家露營車Magic四歲囉(3/20)!

每次幫Magic過生日都忍不住重新檢視自己的「遊牧」生活,雖然茶餘飯後Dave和我偶爾仍會評估未來的定居之地,目前兩人依舊享受(或說習慣)這樣的生活方式,遊牧生活估計還不會有變動。

這四年來學習到很多,空間上,基本上以日常生活的「小」,換取徜徉戶外的「大」,而有限的空間在適當的運用下,其實並不覺得狹窄。

工作上(寫作和帶戶外隊伍)、需要使用高速網路或是Magic沒有的設施,也可以經由規律的作息和事先的規劃,排入日常作息或是年度規劃。

去年11月在某座沙漠高塔下,另一個攀岩者問我,「如果能夠回到最初,想對Magic做些什麼改變?」我苦苦思索了一陣,「沒有。」「真的沒有?」「真的沒有。」

Magic並非完美,設計上的確有可以改進的地方,但是瑕不掩瑜。

這四年來他帶給我們太多快樂,他是家庭成員的一份子,是好是壞,我都理所當然的接受他的一切。

晚些去買個蛋糕,慶祝一下!

相關連結(Adventure Journal網站對Magic的報導):Living on the Road in a 25-Foot Off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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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prock

Shiprock

Dave Anderson customized Nissan NV 2500 van

Dave Anderson customized Nissan NV 2500 v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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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zu-ting Yi prepping for the Nose Camp Four Yosemite, CA

Szu-ting Yi prepping for the Nose Camp Four Yosemite, 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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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那分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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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為攀登雜誌《Alpinist》的On Belay專欄,寫了一篇文章,On Belay專欄基本要求作者以攀登經歷為經,來引出作者對攀登的理念,可以是為什麼走上攀登,或者是該攀登引發作者哪些對人生的思考等。雖然文章以第一人稱行文,編輯非常要求給予讀者足夠的空間閱讀、思考、以及體會。也就是我不能直接把結論一翻兩瞪眼的寫出來,而需要以描述的方式,讓讀者腦海中能夠浮現出畫面,進而感同身受。

還記得在開始的草稿,有一段我比擬研究和攀登,我是這樣寫的:

探索未知是研究和攀登共同的核心價值,也是兩者吸引我的地方。

編輯說,他很喜歡這樣的比擬,但是這句話太簡單、抽象了,需要我再深入描寫一番。

雖然我在學校裡做了多年的研究,但是具體的將研究這檔事圖像化還真是難倒我了,我最後描述了研究和攀登帶給我的類似感覺。

我描述研究時有新發現、新想法的興奮,實驗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不管哪一種結果都對人類共同的知識庫做出貢獻,而這股向外的好奇心給我確確實實活在世界上的篤定感。到未知的地域攀登也是一樣,而攀登必須用自己全副的身心而非電腦來從事實驗,存在感也加倍。

人類全體的知識庫不是憑空得來的,回首十年前社會已經和今日大為不同,因為這十年來眾人站在過去的基礎上,繼續往外擴展。這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註腳。

偶爾,我有種知識傳遞的方式實在太落伍的感嘆,如果可以和別人的頭一碰,彼此就可以完全吸收理解對方的知識庫,那麼文明的演進是不是會更精彩?不管怎麼說,我個人相當肯定探索未知的價值。也因此當初看到NASA研究員寫的「為什麼探索太空」這文,非常感動。

這一篇文章是1970年Ernst Stuhlinger博士回覆給Mary Jucunda修女的信件,針對修女的提問:地球上有這麼多瀕臨餓死的孩子,為什麼還花那麼多錢探索火星?博士的回覆相當誠懇(閱讀全文,請參考以下的連結:英文《Why Explore Space?》中國譯言網的中文翻譯《為什麼要探索宇宙》)。

裡頭有一個小故事,數百年前一位富人用錢周濟窮人,同時並贊助一個喜歡研究鏡片的個人。村民對富人贊助該人「沒用的興趣」感到憤怒,認為錢沒有用在有價值的地方,但是後者的研究最後成就了顯微鏡,推進了醫學的發展,救了無數人。

當然那個人的研究最後證明是「有用」的,也許有人會說,太多研究都是無用的,浪費錢而已。但是我也不會否定那些「無用」的研究,因為探索未知這件事本身就是擴展人類集體的知識庫,誰知道這塊多出來的知識,不知道多遠的將來,會被某人用在有用的地方呢?

攀登也常被斥為無用的行為,許多攀登者也常自嘲自己不過從事著無用的嗜好。但是回首攀登史,許多為了克服山區氣候以及險峻地形而發展出來的技術和裝備,也大量用在他處「有用」的地方,而探險者對極地苔原的科學研究也豐富了人類的文明。而回到攀登本身,當攀登者對於眼前的目標盡力,而從努力的過程中得到成長時,也可以帶給自己和所處的社群正面的力量呢。

攀登如此,許多其他的個人嗜好亦如是。

Szu-ting Yi climbing Eagle Peak East Siguniang Range  Sichuan China

Szu-ting Yi climbing Eagle Peak East Siguniang Range Sichuan China

為Alpinist雜誌寫文章的奇妙之旅

Siguniang China

Siguniang China

大約是10月上旬的某日,我在Magic的廚房裡洗洗切切準備中餐,Dave則在電話上與Alpinist的網站編輯Chris van Leuven對話。我們九月份剛在四姑娘山區建立了一條新的技術攀登路線「神秘月餅(5.10R Grade V 760m)」,Alpinist會在網站上刊登這個消息,他們則在討論最後的文字細節。突然我聽到我的名字,「Szu-ting?Yes, she writes。」我狐疑,為什麼討論到我寫不寫文章呢?電話掛上後,我問Dave他們究竟在談什麼。Dave說Chris和雜誌主編Katie Ives在辦公室討論下一期的內容,可能想要找我寫文章。我對Dave說:「怪了,幹嘛不找你?你的文章曾經刊載在Rock&Ice上,比較可靠吧。」Dave聳聳肩表示他也不知道詳情,當時我們即將進入高塔計畫的緊鑼密鼓,所以我也沒有多想。

10月底,我收到Katie的email,問我有沒有興趣為雜誌的「On Belay」單元寫一篇文字,如果願意的話,希望我能在三週內給她第一稿,字數約在1500~2500字之間。如果需要的話,她可以寄一些該專欄以往的文章給我做參考。我那時正為高塔計畫焦頭爛額,因為該計畫得到戶外品牌始祖鳥的中國經銷商的支持,所以我每天不只要攀登,還需要準備文字資料,來搭配Dave的照片和影片送給贊助商。但是這可是Alpinist雜誌啊,我怎麼可能說我不願意呢?雖然當時我對寫什麼完全沒有想法,也很久沒有用英文寫作了,但是機不可失,我立即回覆「我願意」。(參考文末的「小Po註:Alpinist雜誌有什麼不一樣?」)

接下來就是在高塔攀登進行期間,偷時間出來做長時間的苦苦思索,Katie也三不五時的關懷進度,我終於在11月20日送出了約1600字的第一稿。當時心裡忐忑不安,套一句Dave事後的話來說,這第一稿比較像是query(也就是主目的在闡述我想要寫些什麼,並且給予範例,但是還不是成熟的主文章)。我當時想若是Katie覺得不行,也就算了。我畢竟努力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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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收到Katie的回覆,Katie說非常喜歡我的大方向以及敘事結構,還建議我增加字數讓故事更強烈。然後她告訴我她喜歡哪些段落,哪些地方可以更深入,那些文字可以再加強。而針對每個建議事項,她都細細闡述建議的原因,並且引用他人的文章段落作為例子,讓我更加了解她的想法,也有範本可以參考。我估計那時看她的回覆就花了一兩個小時,這還沒有加入消化的時間呢!

12月4日我送出了第2稿,Katie兩天後回覆了,又是洋洋灑灑,一樣是挑出她喜歡的段落,建議我增加該樣的寫法,一樣是給予我建議,加上原因和範例。然後在我的第2稿上,她標示出哪裡可以更加深入,還問了我許多問題,讓我有些方向。

我反覆的閱讀她的建議和修改,Katie的認真範兒深深撼動了我。而且從她的字裡行間我感覺到,她是真心喜歡我的故事,想要和我合作完成一篇更好的文章,雖然她給了我許多修改的建議,但是她的用字遣詞從來沒有讓我感覺到,我有許多寫作上的缺失。她讓我記起我循循善誘的博士班導師。兩個人都讓我相信我已經做的非常好了,但是我有極大的潛能變得更好,於是我真的想要變得更好。我寫信感謝Katie的辛勤編輯,決心要寫出更棒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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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不是個容易的過程,我常常盯著電腦螢幕,腦海裡想著還有什麼情境、什麼風景、什麼故事我可以敘述,並且巧妙的反映出想要的故事,描述人物的時候要挑出哪些音容對話,才能讓那個人栩栩如生。可能在鍵盤上敲出500字,花了數個小時琢磨文意,再反覆翻閱字典搜尋例句繼續磨亮文字,最後才濃縮成100字的段落。常常工作了數個小時之後,我體會到什麼叫做文思枯竭,逼自己去睡覺,因為沒有好精神寫不出好東西。

終於在12月16日交出了第三稿,第三稿和第二稿之間的差異,比第二稿和第一稿的差異更加翻天覆地。Katie因為忙其他文章的關係,到12月29日才給我回覆。那時候我有點怕收到Katie的回覆,因為她的回覆代表多天的工作,又得再一番的嘔心瀝血,但是我更期待收到Katie的回覆,有個人這麼認真的閱讀我的文章,對我是莫大的肯定,此外對她的認真,我想要以加倍的認真回應。

第四稿在1月5日交出去了,Katie很快的在隔天回覆,這次終於只有文字上的小更動。稍微整動一下,1月7日交出了成稿。成稿和第一稿的故事已經很不一樣了,文章果然是個有生命的東西,撒苗下去不知道會長成什麼樣,我只能小心翼翼的澆灌維護修剪,但最後的成稿真的很美麗,而我深深為這個過程而感動。我感到非常幸運,上天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和Katie合作,這個過程給我很大的啟發。

我勉勵我能和Katie一樣,讓我以後的合作夥伴得到這個訊息:你們現在的模樣已經很好了,而且有很大的潛能可以變得更好。而經過這次的過程,我更深信要認真做好自己的工作,也許我看不見,但是總會有人受到我的影響,而我希望那份影響是正面的,就像Katie給我的一樣。

最後,敬請期待Alpinist第53期中小Po的文章。這將會是我第一篇非學術性的英文出版物,我感到相當驕傲,談到語言大家都說聽說讀寫,我覺得我終於可以拍胸脯自豪的說,「我的英文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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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Po註:Alpinist雜誌有什麼不一樣?

以攀登為主題的平面雜誌,美國有Climbing、Rock&Ice、Alpinist,其中Alpinist的課題最專(在攀登中專注於alpine climbing,簡單來說就是發生在山野裡的技術性攀登),而且最沒有煙火氣。十多年前Alpinist創立時的理念為靠讀者訂閱來賺錢,不靠廣告。而且採用的紙張厚實,更顯出照片的質量,裡頭的文章篇篇都是深度文章,也就是說每本Alpinist雜誌都像一本書。數年前Alpinist的創始者發生了財務危機,把Alpinist賣掉了,幸好後來的接手者繼續維持Alpinist的理念,只多了一些廣告,但是完全不影響質感。Alpinist是季刊,一年四期,截至2015年底發行到第52期。

Climbing和Rock&Ice也是好雜誌,不過較為商業取向,發行量較頻繁,搭配了新聞、花邊、裝備測評等、深度專欄性的文章也好看,就是比例稍微少些。

邁上AMGA Rock Guide之路

Devils Tower。Photo:David E. Anderson

Devils Tower。Photo:David E. Anderson

終於把學費的尾款付清,我邁上AMGA Rock Guide的道路。

其實對於要不要走上這條路,一直相當掙扎。主要原因是1. 我真的要靠嚮導維生嗎?2. 就算要靠嚮導維生,有必要取得認證嗎?3. 這個過程其實相當辛苦漫長,而且要花上不少銀兩,值得嗎?

後來決定走上這條路,以下幾點是重要的推動原因:

  1. 可以學習到新的東西,尤其是可以增強觀察繩隊上其他人狀況的敏感度;
  2. 依舊打算維持現在的自由業模式,綜合文字工作以及嚮導教學來維持我的遊牧生活,取得認證也是增加行業籌碼;
  3. 支持我的朋友熱情鼓舞以外,還小額捐款幫助學費;
  4. 自己的心願還是想要寫一本教學書專談攀登大岩壁(big wall),把傳攀工具書的系列出完,所以還想要累積多一些經驗(主要在aid solo),同時藉由課程繼續鞏固強化系統知識。(小Po註:不過這樣的書恐怕市場太小,還不知道出不出得成呢?

先說說什麼是AMGA吧,AMGA指的是American Mountain Guide Association,美國登山嚮導協會,提供高山嚮導的培訓和認證。在大眾心裡真的把登山嚮導當成「正當」職業的還是首推歐洲,畢竟登山這項活動要追溯到阿爾卑斯山區。現在監督國際高山嚮導認證的組織IFMGA ,是在1965年由奧地利、法國、瑞士和義大利四國的嚮導成立。IFMGA現在有24個會員國家,美國的AMGA也是其中之一,也就是說如果最後透過層層認證拿到American Mountain Guide,也會是IFMGA Guide。

AMGA剛成立的時候,真正是蓽路藍縷。早期美國戶外界有很強烈的西部拓荒風,牛仔精神以及個人主義的色彩很重。AMGA剛成立的時候,太多大老或是早就享譽盛名的嚮導對於被納入認證規範這件事相當抗拒,讓AMGA起初的路走來顛簸。從草創至今一路走來30多年,AMGA慢慢建立起招牌和口碑。同時隨著戶外人口的逐年增長,的確需要認證制度讓新接觸攀登的人容易找到可靠成熟的嚮導,以期系統化地學習攀登知識,避免承擔不必要的風險。

各個會員國在培訓課程上會根據該國家的山岳環境作調整,和阿爾卑斯山區常在一天內見到各類地形的混合攀登環境比起來,美國因為幅員大,有可能一整天甚至數天的攀登媒介純在岩石或是純在冰雪上,也因此發展出可以單獨拿取Rock Guide、Alpine Guide、以及Ski Guide的制度。不過若想成為IFMGA Guide,則必須囊括上述三項資格。

漂亮的Squamish裂隙(這個學生是個好確保者)

漂亮的Squamish裂隙(這個學生是個好確保者)

我個人挺喜歡教學的,將自己所知傳承分享給他人,讓他人獲取可以獨立攀登的工具,我覺得很有意義。不過我對嚮導這件事一直是愛恨交織,嚮導的主要目的不是教學,而是在不違反安全的前提下,協助客戶完成攀登的目標(極多數都是登頂或是完成路線)。在岩石上嚮導很多時候需要同時帶兩個客戶,一般商業嚮導會規範客戶需得繫在通過單繩認證的主繩上(single rope)。嚮導要拖兩條主繩,加上一堆裝備,攜帶的東西是比平常自己和兩個朋友攀登重很多的。萬一客戶的確保技巧難以恭維,簡直就是帶著重裝free solo。教學最大的沮喪就是遇到學習意願低的學生,比起遇到令人沮喪的客戶,是小巫見大巫。不過如果遇到不錯的客戶,那種幫助他人完成攀登目標的成就感的確是很大的。

如果我想以教學為主,NOLS的履歷其實是夠的,因為NOLS是美國戶外教育界的龍頭老大。不過近幾年許多會聘請戶外攀岩教練的單位也開始要求AMGA的Single Pitch Instructor(SPI)的資格了。SPI和嚮導認證是在兩條平行線上,是AMGA特別為單繩距的戶外攀岩教練設計的認證課程。單天單段攀登是最普遍的課程,教練的需求量高。不過NOLS在攀岩指導員的認證上,要求具備嚮導兩個學生爬多繩距路線的能力,也就是說SPI是NOLS的子集,SPI認證對我沒有意義。

有意義的課程是走Rock Guide認證這條路。AMGA著重的是在嚮導,和NOLS的教學取向相當不一樣,會學到許多新的東西。但是如果這「新的東西」沒有反映到職業收入上,要花費的代價挺高的,這也是我掙扎許久的原因。

這幾年投入攀登,我很努力地朝著我的目標走,當初我想要具備攀登技術性山峰的能力,也就是alpine climbing。除了上了很多系統化的課程,自己想辦法累積經驗外,很幸運地在過程中遇到Dave。Dave在alpine climbing的經驗、造詣太強大了。我從他那邊學到極多對攀登環境的觀察、危機判斷、有效率的下撤等。而真正體會到他深厚的底子,還是在跟他攀登長久了之後,因為這種能力不是單純一個數字講得明白的。他知道我想成為獨當一面的攀登者,這幾年攀登中一點一滴地讓我分攤更多的責任和決策,我找不到更好的mentor了。他也鼓勵我多和其他搭檔攀登,儘管每次我跑去和其他人攀爬大岩壁,他都時刻擔心。

高山環境是有多重風險的,我也希望我能夠變得更加強大,在必要時刻可以照顧Dave,所以我必須從別處獲取不一樣的經驗,AMGA的講師和同學都是有相當經驗的,相信與他們互相切磋會對我的幫助相當大。

這一兩年來,由於朋友的牽線,我也有機會在中國和台灣教一些傳攀的課程。來上課的學生攀岩的能力都相當好,很多都能夠爬比我更難的路線。他們想要探究運動攀以外的攀登領域,求知慾和學習能力都極高。兩岸的教學者和嚮導當然已經有許多佼佼者,只是跟歐美比較起來數量的確較少,如果我能在其中灌注一些力量,也是很有意義的一件事。

還記得剛出版《睡在懸崖上的人》一書的時候,得到了許多的鼓勵與支持,也受邀到各級學校、讀書會演講,參與雜誌、電台和電視的訪談,其中有不少人詢問我怎麼維生的問題。

我從來不會迴避這個問題,而且還蠻開心至少大家不認為我的生活方式就是「一直玩、一直玩、一直玩」,而不需要顧及這個很現實的問題。餵飽自己,能夠自立本來就是凡事的根本,之後才能夠開展自己的夢想、目標,走上實現的道路。

這兩三年我的文字工作慢慢地變多,有創作也有翻譯的工作。我很喜歡寫文章(小Po註:大家可以多多約稿),不過光靠文字工作實在是杯水車薪,幸好還有帶領戶外行程以及教學的工作妝點,目前也開始接針對個人或是小團體的客製化的嚮導、教學行程,算是慢慢地在站穩腳步吧。

繳尾款時也看到AMGA公佈了學員名單,有兩個同學還是我以前的同事呢,真巧!開始期待明年3/10-3/19,10天的Rock Guide Course了。

嚮導兩個女性朋友攀登Grand Teton。

嚮導兩個女性朋友攀登Grand Teton。

後記:取得AMGA Rock Guide認證的流程

  1. 完成10天的Rock Guide Course
  2. 完成10天的Advanced Rock Guide Course & Aspirant Exam
  3. 通過6天的Rock Guide Exam
  4. 必須有WFR/CPR認證

上述的第4點最不成問題,美國所有的戶外工作者都要求WFR/CPR認證,所以我有上述認證已經相當多年了。但是課程和考試,除了要一關一關來以外,更要累積足夠的攀登履歷。同時還規定部份攀登的時間點要在課程後。光是累積履歷就要花不少時間。

Rock Guide Course的資格要求,需得有WFR/CPR以及熟悉LNT,至少5年的攀爬經驗,在不同岩石型態上的傳統先鋒經驗(至少10條5.10a以上的路線),以及完成至少50條多繩距路線(必須至少先鋒一半或全程先鋒,且其中的10條路線必須在Grade III以上。)

Advanced Rock Guide & Aspirant Exam的資格要求,需得能夠先鋒5.10+/A2,先鋒過至少10條難度為5.10+以上的傳攀路線,攀爬過至少10條Grade IV以上的多繩距路線(5條需得發生在Rock Guide Course之後),嚮導20條Grade III的多繩距路線(全都得發生在Rock Guide Course之後)。Aspirant Exam中除了評估基礎攀爬、系統、風險管理等能力,還有45鐘的自我救援考試。

要具備考Rock Guide Exam的資格,必須再累積一堆嚮導經驗。包括在各種岩石類型能夠至少先鋒到5.11a,嚮導許多Grade III & IV的多繩距路線等。

總而言之一個嚮導(Rock Guide)必須有能力帶多個客戶攀爬到Grade V的路線,還需要照顧簡單路線的行進、懂得在技術路段的撤退、同時確保多個客戶、垂放以及垂降、系統轉換的管理、以及短繩行進和小段攀登等(management of 3rd and 4th class terrain, technical descents, simultaneous multi-client belaying, lowering and rappelling, management of transitions, and short roping and short pitching techniques)。嚮導的責任是做到有效的風險控管(effective risk management)同時最大化客戶的福利(maximizing client rewards)。

暗夜的語聲,攀登南美皮里達斯大牆

很高興地確定了2015年初的攀登計畫,Dave、Jared Spaulding、Matt Hartman、以及我要去智利的Patagonia山區的Avellano Towers Region嘗試新路線的攀登。參見Jared Spaulding的文章:It Begins Again…

第一次遇到Dave是在2009年二月的時候,那時我參加NOLS的Rock Climbing Seminar,這八天的課程是培訓並且考核想要教攀岩課程的NOLS講師。那時候Dave是講師群的領導。晚上在營火旁聊天的時候,問起大家接下來的計畫,他接下來馬上就要去阿根廷嘗試一條新線路,隊員有三人,其中一個是Jared Spaulding,也是我最初學習傳攀的老師!關於那次攀登,可以參見Climbing網站上的文章:Big New Routes in Isolated Argentinean Valley

那時的我只覺好欽佩啊,沒想到後來Dave成為親密伴侶,這次居然還有機會和我的兩位老師一起組隊攀登,一定要加油啊!

關於2015年的計畫,除了興奮我還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不過這裡想要跟大家分享Dave和Jared為他們2009年的攀登寫的報告和心得。我簡單翻譯了,翻得不好還請見諒啊!

Photo: Josh Beckner

Photo: Josh Beckner

Dave送給American Alpine Journal的文章:(可以看到行程簡述)

皮里達斯山谷,右皮里達斯山,暗夜的語聲

2008年Josh Beckner在南美攀登並且探勘的時候,無意間看到遠處的大花崗岩壁,估計位置應在特比歐(Rio Turbio)河川上游,遙遠荒僻的皮里達斯山谷。2009年的2月26日,Josh Beckner、Jared Spaulding、和我三人坐船渡過Lago Puelo,並僱用當地的牧民牽馬,將我們的攀登裝備往山谷深處推進20英里。幾天下來晴朗的天氣幾乎沒把我們烤焦,終於我們將裝備卸置於特比歐河以及Turbio Quatro River的會合處。隔天早上,三個加拿大的攀登者,Paul McSorely、Will Stanhope、以及Andrew Querner,從皮里達斯山谷出來,路經我們的紮營處,喚醒了我們。他們說,當地的阿根廷攀登者已經開發了一條進入山谷的路徑,也建立了一些路線。他們也才剛爬完一些新路線,並告訴我們,右側的山峰(暫稱為右皮里達斯山)上看起來有一條顯著的路線該能登頂,卻還沒有人嘗試過。

儘管之前已經至少有兩群攀登團體進入了皮里達斯山谷,接下來的一個禮拜,我們還是得用開山刀從像竹子一般的繁密cana colihue綠林間,一路披荊斬棘地慢慢地把我們的裝備運進山谷。為了到達右皮里達斯山的山腳,在3月9日,我們大約上升五百米,經過許多第五級以上(包括5.11的難度)的攀岩路段,以及很陡的雪坡。一到了山腳下,第一段攀登是一段乾淨的內角,也是路線的難關路段。之後我們沿著山左側的一系列的裂隙系統往上攀升。這些裂隙系統結束後,以一段簡短的鐘擺路段,把路線銜接到個手掌裂隙以及另一個內角系統。氣溫溫暖,加上太陽直照,幾乎把我們的能量擠乾,爬繩的第三人也必須拖曳更多的飲水。

距離山頂還有大概四個繩段的時候,夜幕低垂。我們只好在三個人勉強坐得住的小小平台上露宿一晚。登頂後,我們先從南面垂降一個繩段,然後繞回北面,繼續下攀第四級至第五級的斷續斜岩面,最後垂降過雪坡,於六個小時之後回到我們的最高營地。大致上來說從出發到登頂,需要用繩保護上爬的路段,總共大約有七百二十米(其中包括一些橫渡路段),至於到底那一點才是右皮里達斯山的真正山腳處,則很難說。根據我們的高度計,估計該山的垂直攀登高度至少有五百米。岩壁的岩質屬於細緻的花崗岩,其包含許多裂隙系統,裂隙大部分是指尖到手掌的寬度。我們將路線命名為Voces en la Noche(暗夜的語聲,V 5.11 A0),來紀念攀登過程中聽到的話語聲,不過該些聲響恐怕只是山谷中數以百計的瀑布的空谷回聲。

健行出山時大雨滂沱,河川變得險惡,為了過河,只好設置了太洛伊系統(Tyrolean)。回到了基地營,我們將所有的裝備都裝進充氣船上,自己克難地砍樹做了幾個划槳,順著特比歐河漂流到Lago Puelo,完成了十七天的旅程。

Dave Anderson leading the crux 5.11  pitch

Photo: Josh Beckner

Jared刊載NOLS Leaders期刊的文章(較多故事性的描述和心情的抒發)

暗夜的語聲(Voches en la Noche  – 註:這是他們為首攀路線的命名)

懸掛在三個塞子組成的固定點上,我暫棲在第十七個繩段的頂端,腳下的石塊不時地晃動著,只得時時輕輕地踢踏著腳步以求心安。Josh在下方的某處沿著固定繩往上爬;Dave比劃著下一個繩段,問我說,「你要這一段嗎?」我懷疑地看著眼前五公尺平滑、無法保護的岩面,以及接下來不知道是否有裂隙的內角。

「呃,還是你來吧!」我遲疑的語聲帶著嗚咽。

「好吧,走一步算一步。」

我交給他保護的裝備,設定好確保。他往右平移了一步,在高處置放了一個支點來屏障確保點。他的動作謹慎而虛弱,最後轉身抓住了固定點,說:「我看我們應該鐘擺過這一段。」

「太好了」,我鬆了一口氣,我不用再擔心著他墜落到我下方,然後我們需要帶著傷者Dave連續垂降十七個繩段了。我拉緊繩子,將Dave輕輕往下放,他往後拉身,增加速度和勁道,往前方的未知盪去。

******

Dave的擺盪,也只不過為這個漫長旅途的計畫與執行中產生的諸多變數,輕添一筆。早先是這樣的,「那兒有人爬過嗎?」「徒步到起攀處的路程困難嗎?」接著的問題是,「誰要去?」「我們有足夠的隊員嗎?」很快地,情況變成,「我們有足夠經費嗎?」最後,就是每個攀登者在攀爬著未知的大岩壁時,總是不知道前方是驚濤駭浪還是峰迴路轉。對我而言,在離家遙遠的陌生岩壁上的首攀,是巨大無比的未知。面對這樣的挑戰,我還是菜鳥一隻,我只知道不管結果如何,都是無與倫比的冒險經驗。冒險不就是往未知進發?

還記得2008年的六月,我在美國戶外領導學校(NOLS)位於懷俄明州蘭德鎮(Lander)的洛磯山分校的走廊上遇到Josh。他問我:「怎麼樣,明春到特比歐山谷(Turbio Valley)?」我知道那地方在巴塔哥尼亞南部,也知道他幾個月前曾到哪兒探偵過,他想回到當地,攀爬山谷深處當地人諱談莫深的山峰─皮里達斯山Cerro Piritas。

當我回答「算我一份」時,手上投注的骰子即在那刻擲出。

Josh和我討論著我們還需要更多的夥伴,詭異的是,驀地大家的工作、博士論文、手頭上的拮据都組織起來,阻撓著他們的參與。Josh福至心靈問道,「Dave Anderson怎麼樣?」我才剛和Dave在紅岩谷一起教課,我在蘭德,他也在蘭德,好,我會問他。

我把我的想法對Dave提起,他支支吾吾的,說些什麼,「他的貓得託人照顧」,「他的小腿肌肉斷了」,「會錯過他最喜歡的電視節目」等。我認真地考慮他的言語,咦?他沒有養貓,肌肉只能受傷可不會斷,而且我很確定他根本就沒有電視,更遑論心愛的電視節目了。我知道他會是我們隊伍的一員了。成員確定後,三個人瘋狂地寫企劃、到處宣傳和募款,終於即時籌措到足夠的經費。

******

三個多月後,Dave把沉睡的我搖醒,「他們快要把馬匹準備好了。」

「幾點了?」我對著Josh咕噥著。

「七點十五。」

我慢慢地將身體挪出帳篷的小圓門,帳篷頂已經被昨夜的露水給浸濕了。我顫抖著把腳滑進鞋裡,至少還要兩個小時,陽光才有可能照進那個深且寬的山谷,帶給我們期盼的熱度呢!

我們在阿根廷巴里洛初(Bariloche)南方三小時的Lago Puelo 國家公園,等著牧人可洛洛(Conono)。可洛洛住在這山谷中,偶爾為攀登者以及徒步者簽馬,來賺取額外的收入。我們當天的打算是徒步十八英里到Turbio河分叉的地方,那兒它的支流之一,特比歐支流四號(Turbio IV),會切穿另一個山谷。沿著該個山谷繼續往上,我們就可以找到皮里達斯山。

******

「Josh,有人在說話。」我低聲說道。這已經是連續第二天的早上,我被不想聽到的聲音喚醒了。

「呃?」

「有人,有人在那兒。」我往外指著,那時我昏昏沉沉地,真希望自己只是在做夢。三個人的身影愈來愈大,終於站在我們帳篷的外面。「哈囉,」我漫不經心地打著招呼,Josh也探頭出來。

「Paul?」Josh不可置信地叫著。他看著上個攀登季才結識的友人,遲疑著不知道該不該問這個不速之客,關鍵性的下一個問題,「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我們今天就要泛舟出山了」,這個來自加拿大的攀登者回答,「我們已經在這裡十六天了。」

「你們去哪兒了?」Josh壓抑著他的語氣,盡量裝作若無其事。我屏氣凝神等著他們的答案,一邊想是不是該把Dave叫醒。

「皮里達斯山。」

就這樣,我們這趟行程唯一確定的東西,硬生生地被丟近河裡。一位當地的嚮導,把當地的資料把守地好緊,等到自己已經成功地登頂了皮里達斯山,才讓他的加拿大朋友去爬。我們盡最大的努力,還是對這些消息一無所知,儘管該座山的首登已然化作泡影,我們仍然決定繼續向前,找一條新的路線攀登到該座山的山頂。

******

又過了十天,揮別了我的三十一歲生日,又經歷了許多第四、第五級的往起攀點邁進的前奏攀登,我們終於立足在一道乾淨、爽利、灰白的花崗岩大牆下,凝視著一道細小的裂隙以及開放式的內角系統,往天際線飆去而不知所終。我們決定把攀登切割成段落,兩個人輪流先鋒段落中的繩段,第三個人則背負著剩餘的裝備,沿著跟攀者帶上架好的固定繩,爬繩上升。

「我看我先來吧」,Dave在我們都立足在大牆上,懷疑著此路通不通的時候說出了這句話。「如果你們兩個都沒有意願,我願意當開路先鋒。」Josh和我點頭同意,然後兩人以剪刀、石頭、布來決定誰爬繩。我輸了,Josh隨即轉身確保Dave。

下午的大部分光陰,Dave和Josh輪流先鋒,我則一直在爬繩。裂隙系統結束了,我們鐘擺到岩面另一頭一道直開的手掌裂隙,唉,那是我「爬」過最好的手掌裂隙了。快到黃昏時,我們抵達一道平台,Dave和我交換角色。

我先鋒的第二繩段才爬了二十多公尺,太陽就眼看要西沉了。我往右移動尋找通路,想要抵達把上方岩壁一分為二的裂處。卻只看到無法保護的駭人岩面,「運氣不好」,我自語著。決定繼續往上。接下來的七、八公尺,是我有史以來先鋒過最好、最完美、最抓得住的手指裂隙。裂隙快結束前,我的腳在才放的藍色TCU(註:Metolius一個小號的機械岩塞)上輕貼著岩隙,往左上可以抓到的是個很固實的外角。外角的手感很好,爬這個外角沒有問題,但當我繼續往前望去,接下來的三公尺的路段,卻讓我的胃開始翻滾:那可是一攤鬆動的亂石呢。我將身子撐上剛抓到的外角,心裡一邊想著我該怎麼過去,一邊還嘀咕著屆時要怎麼做,才不會讓繩子搗下這堆凌亂的牌局,把三十幾公尺下方的Josh和Dave砸個頭顱開花。我躡手躡足地過了平台,抵達了另一條裂隙的下方,喔不,是兩條裂隙,一條纖細,一條由內往外綻開。我咕咚地放進兩個岩塞,一個粉紅色的tri-cam,以及一個藍色的camalot,才終於朝漫起的夜幕叫去:「確保解除!」Josh輕巧地走過那亂石平台,只弄鬆一塊籃球大小的落石。在Josh大叫「落石」聲中,Dave技巧地躲開致命的攻擊。

三人重新聚首在亂石平台上,Josh向右開始他的先鋒,我跟攀,然後先鋒下一個繩段,在光線相當微暗的情況下,我試著把一個機械塞放進眼前的裂隙,「呃,這暗暗的東西不是裂隙,是青苔,這麼暗什麼鬼都看不到。」我嘲笑我自己,然後慢慢地倒攀回平台上,扭亮了頭燈。

Josh指著右下方的兩個平台,徵詢著「不如垂降到那裡,露宿一晚?」我們點點頭同意。一個小時之後,我們就連接在六個塞子架的固定點上,就著鹹鹹的油鹽餅乾,啜飲著珍貴的清水。

******

當美麗的日出將它的耀眼光彩滿滿地塗抹在安地斯山脈,以及無雲的藍天上時,Dave問道:「誰要為今天的攀登揭開序幕?」沒有人願意脫下暖暖的襪子,把自己的雙腳塞進冰冷的,狹窄的,令人痛楚的攀岩鞋中。「是不是猜拳決勝負?」「還是玩單雙吧?」我建議著,他們也點頭同意。「好,數到三,出一個手指或不出手指,一、二、三、出。」我四下環顧,看到他們的兩個拳頭,「操,好吧,把裝備給我」。我想這是還帳的時候了,我一邊準備著裝備,一邊聽著Dave和Josh剪刀、石頭、布來決定誰跟攀,誰爬繩。Josh「贏」了,他爬繩。

離開平台之前,我喝了一口水嚥下當作早餐的濃稠能量膠,平撐、貼踩、在晨光閃耀中,將手腳塞進漂亮的手掌裂隙中,悠悠上升。翻過一個小天花板後,終於抵達原先瞄準的裂處,我頓了一頓,Josh大喊的聲音傳來,「那邊的情況看起來怎麼樣?」

「啊,有一個很大的煙囪,或者是一條手掌抑或手指大小的裂隙。」

「接下來呢?」

「什麼都沒有」我回應著,意指裂隙綻開之後的空白。他們兩人靜默了好一會兒。

「Dave說他要『那』個繩段」,Josh往上大聲喊話。

「太棒了,我站的這裡正是適合確保的平台」,我放進兩個機械塞和tri-cams,即往下喊道:「解除確保」。

我把Dave確保上來,他先是往煙囪行去,寬敞的通道中偶有仰角的動作。他一下外撐、一下塞擠著,只差毫釐地往上越過了一堆亂石,而沒有撼動亂石。在一個漂亮的外角地形上,他找到小小的確保地盤,我跟攀到Dave身邊,為Josh架設好固定繩。

「你要這一段嗎?」Dave比劃著下一個繩段,問著我說。我懷疑地看著眼前五公尺平滑、無法保護的岩面,以及接下來不知道是否有裂隙的內角。

「呃,還是你來吧!」我遲疑的語聲帶著嗚咽。

「好吧,走一步算一步。」

我交給他保護的裝備,設定好確保。他往右平移了一步,在高處置放了一個支點來屏障確保點。他的動作謹慎而虛弱,最後轉身抓住了固定點,說:「我看我們應該鐘擺過這一段。」

「太好了」,我鬆了一口氣,我不用再擔心著他墜落到我下方,然後我們需要帶著傷者Dave連續垂降十七個繩段了。我拉緊繩子,將Dave輕輕往下放,他往後拉身,增加速度和勁道,大幅度地往前方盪去。在他的身形穩定下來之後,等待著的是將近二十米的美麗絕倫、手感優良的手指裂隙。

在跟攀那段裂隙的時候,我馬上就對我的膽怯後悔了,我怎麼把這麼漂亮的攀登拱手讓人?結束了該個繩段,只離山頂不到三十米了,我給Dave一個high five讚賞他的漂亮攀登以及他在手指裂隙結束後,還得在清晨的清冽繼續爬過驚悚的困難岩面。我沿著亂石嶙循的山溝往上爬,抵達了山頂稜線。我把繩環繞在一塊大石上,在確保Dave時,欣賞著眼前展開的安地斯山脈的山色。很快地我們三個人沿著山脊往最高點前進,讚賞著湛藍的天色,這可是巴塔哥尼亞罕見的藍啊。一會兒,我喃喃唸著我的登頂心語:「嗯,我們完成一半了,山頂才真是最好的折返所在啊。」

 

關於山難的一些雜亂想法

 

四姑娘山

四姑娘山

一月四日,終於好不容易調好時差,七點半鐘才在侄女們的話語聲中睜開矇矓的雙眼,順手拿過床邊的手機,習慣地看看emails、臉書是否有私人訊息、打開微博的app,不一會睡意全消,整個螢幕被一條四姑娘山難的消息洗版。我坐起身來看著Dave說,「暈暈狼帶的隊伍出事了。」

暈暈狼是邀請我們在2013年九月去攀登大仰天窩峰的中國攀登者,他開設的公司組織了雙橋溝中的尖子山攀登,在下降途中,固定點失敗,同行的一個女子墜落身亡。目前事故的原因不明,只能靜待報告。

因為心情震動,我和Dave、哥哥、嫂嫂都聊了好一陣子才開始當天的作息。但是這件事卻一直在我腦海裡頭,揮灑不去。不是因為認識死者,而是因為對山難這件事情的思考已經在我心中累積到可以滿出來了。就好像以前在中國童話中讀過的受氣筒的故事,筒子滿了就該炸開了。

還是小孩子的時候,覺得死亡這件事很遙遠,但是年紀慢慢大了,開始有認識的人,甚至朋友、親戚走往另一個世界。

剛開始攀登的時候,理性上知道有意外這件事,但是在開始的時候,對攀登的企圖心和仍然沒有看聽到真正近距離的意外的缺乏經驗,讓我當時對於意外的敏感度還是留在看意外事件簿的溫度。慢慢地,就好像小孩子長大一樣,有認識的人,朋友的朋友,遭到過嚴重意外,有的走了。

一個我很喜歡的Dave和我的共同朋友,超級正向,曾不幸地被不負責任的駕車人撞得背殘,長久的復健後,雖然還是不能久坐(無法坐長程巴士或是飛機),但是仍然在戶外活躍的很。我非常佩服他,一次Dave告訴我他在車禍之前曾經有次慘重的戶外意外。

他和朋友去阿拉斯加攀登,繩隊在接近的路途遇到嚴重雪崩,整個繩隊被掃了幾百公尺,他也被雪埋住了。同繩隊的同伴幸運地只受了小傷也沒被埋住,順著繩索找到他的位置,把他挖掘出來的時候,他的臉色嘴唇都青紫了,但是最壞的是在雪崩墜落的過程中,他骨頭斷了,不能動彈。在阿拉斯加那種地方,要把一個不能動彈的人運出去是很耗功夫的。做戶外救援的都知道,救人可以、不能把自己也陷進去。那時候他跟他朋友說,不要管他了,要他們自己去求生。他朋友硬是不理,想盡辦法也把他弄了出去。

Dave在攀登界已經超過三十年了,這種令我咋舌的故事他可不只有一個。我知道攀登有風險,要學習怎麼面對風險,但是談到風險,他比我知道的更是清楚。我在理性上的了解可能不輸他,但是這種事情不是只有理性的了解就夠了。

還記得2012年我們攀到了喀麥隆山的山頂,遇到閃電,他居然談笑風生地告訴我不要緊張,整個下降的過程還提醒我要記得吃東西喝水,能量才不會很快地消耗殆盡。這簡直就不是平常的他,不是說他不會在緊急情況處之泰然,而是有點迪士尼似的處之泰然,過份夢幻。

終於回到了帳篷,隔天早上我回想那整段攀登的過程,我跟他說:「沒有你,我做不到。」他跟我說,其實那時候是他整個攀登生涯中最害怕的時候,他就是生怕我發生了什麼事。他說以前和朋友搭檔,當然也不希望朋友出事,但是從來沒有一刻那麼害怕過。但是他說不能顯露他的害怕,當時他覺得連談都不可以跟我談,就怕我分了能量真的會出事。

以前我只有在練習救援或者是閱讀山難事件簿的時候會假想事故,從那時候開始,我偶爾會想若是我們在山裡發生了什麼事,該怎麼辦?我最害怕的倒不是萬一我發生了什麼事,而是萬一Dave發生了什麼事。因為若是他受了很嚴重的傷,我自忖只有將他留在原地,獨自去找救援,甚至獨自求生。我真的有這樣的心理強度嗎?每次想到這裡,都想如果要有人出事,還是我好了。但是我知道我沒有想完,這樣的假想練習沒有完成,要是真出事可能就來不及想了,可是我還沒辦法繼續想下去。

可能很多人會問我,對山難想這麼多,為什麼還攀登?我說,我可以給你一個回答,但是連自己都不會滿意。

是的,我知道不管我怎麼樣「正確地」面對登山這件事,熟練了多少的技巧,學習了多少攀登的相關知識,我還是有可能在某一個進退的關頭上,做了錯誤的決定。也有可能在錯誤的時間到了錯誤的地方。但是我沒辦法因為某一件事有風險,就選擇不去做?那麼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有風險,我是不是該背對所有的風險,可是這樣我怎麼看到真正的世界?

Alex Honnold,一個美國(現在全球)知名的攀登者,最為人熟知的就是他獨攀(表示不用繩索)了許多規模巨大的路線。在Honnold 3.0影片中,記錄了他在一天之內連續一人攀登優勝美地三座知名的大牆路線。在影片中,他說如果哪一天他墜落了,他知道「有人會說他死得其所,有人會說他愚蠢。」我忘記他後來還有沒有說什麼,但是他選擇做這件事,其實我無從置喙。雖然我希望他千萬千萬不要死在獨攀上。

攀登風格?可以當飯吃嗎?

Leo Houlding's The Prophet

Leo Houlding’s The Prophet

昨天剛翻完Leo Houlding幾年前在美國攀登雜誌Rock and Ice上的一篇文章「The Prophet」。這篇文章很長,第一次閱讀的時候,是好幾天一段一段的看完的,還記得當初讀到中間後面的一個段落,「提著幾百公尺的繩索,走到El Cap上頭,開始一場狂野的單人垂降。」我痛哭失聲。我強烈地把這篇文章介紹給中國的戶外探險雜誌,終於他們準備要刊了,所以我這幾天趕著翻譯,結果翻到那個段落的時候,我的眼淚還是飆了出來。

在攀登的世界中,有很多不從事這個運動的人不了解的堅持,其實就算在這項運動的人也未必了解或同意。其中有一個堅持,叫做「風格」。

先跟大家談談一個最常見的風格爭議:也就是在建立路線中,「從下而上」還是「從上而下」的辯論吧。前者基本上是從路線底部,只能在地面上看,然後開始先鋒,一路在岩縫岩洞等岩壁上的天然破綻放保護,最後登頂建立路線。後者則是在路線上方架設固定點之後垂降下來,一邊垂降一邊可以預演動作,看看保護可以放在哪邊,最後再從底下先鋒上去。

這兩者究竟有什麼差別,就是後者大大地移除了「未知」的這個因子,如果後者建立的是運動路線的話,更是把保護點全部都用bolts打好了。那麼兩種作法冒的風險差距更大了。換句話說,後者比較「安全」。

傳統上而言,攀登都是從下往上的,攀岩從登山活動分出來而專業化,而當初登山運動則由往大自然的探索而來,登山就是要走進未知,所以延續下來的攀岩運動當然也要朝未知邁進。運動攀岩剛興起的時候,很多傳統派對它嗤之以鼻,認為sport climbing is neither,既不是 sport 也不是 climbing。就是因為運動攀岩的路線都是從上往下而建立,而保護點都用bolts打好,攀岩者只需要關注自己攀爬的動作,不用擔心很多風險因子:比如說找不到地方放保護等(傳統上只能在岩面上有縫有洞的地方放保護,有可能在空白的路段大段無保護(runout))。

我是由登山開始進入攀岩的,一開始我的目標就是走到山裡去,所以我一開始就是學習傳統攀登,對於傳統的攀登風格相當認同。談到這裡,我不是要說運動攀岩的風格不好,其實運動攀登大大擴展了人體可以攀登到的難度的等級。但是這不是這一篇文章要聊的。

我要說的是,當你在什麼樣的環境開始某個活動,很多風格理念上的東西,很容易就認同該原生環境的概念。所以說幼教很重要,因為影響一輩子的人格養成都是在那時候就建立基礎了。對我來說,我很認同探索未知的價值。因為在山裡爬山不常有第二次機會,所以知道自己的onsight能力對我而言非常重要。(onsight亦即在沒有路線資料的情況下,首次先鋒就無墜落地完攀)。

Leo Houlding是英國人,英國攀岩界對風格的要求更是「誇張」,嚴格尊崇該風格的人,到了其他國攀登,他國攀登者很有可能認為這些人是瘋子,或是玩命。

The Prophet是Leo Houlding在El Cap的東南壁建立的路線。文章中說他在英國長大學習攀岩,在El Cap上這塊世界上影響深遠的巨石上,他的夢想是建立一條新路線:從下而上,不打bolts,不帶吊帳,不架固定繩,不用人工攀登(可以使用裝備來藉以上升,相對於純粹只用身體力量上升的自由攀登)。

起頭他說,「2001年十月,我21歲,我是無敵的」,他道出他的夢想,和也是英國人的繩伴Jason Pickles一起看上的後來命名為「先知」的路線。在起初研讀岩壁的那一段日子,他們向當地的老攀登者蒐集資料,一位優勝美地的傳奇人物Jim Birdwell告訴他們一個路線上的隱藏特徵,說「你們這些年輕小伙子應該可以成功吧,不過要小心,你會走在英雄和蠢蛋之間(between badass & dumbass)」

維持他們對風格的信仰,2001年他們爬了二分之一強,Jason受傷了。他在優勝美地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個美國人Cedar Wright(也是有爬難線,大段runout以及solo的名譽)一起上,但是被說服帶人工攀登工具和粗點的繩子,但依舊堅持不打bolts。兩人到了他之前到的最高點,Cedar Wright斥責他應該被關進瘋人院,兩人下撤。

後來他提及那年冬天他在Patagonia的攀登,他墜落地很慘,右腳的趾骨壞了,幾乎也送了他的攀登生涯,他說那次的意外整個改變了他的人生,他依舊慶幸斷的是趾骨而不是脖子。接下來的三年他都去優勝美地,爬些較簡單較安全的路線,他看著「先知」的上半段,他知道他不能像2001年那樣攀登了。2004年他們做了一個妥協,依舊從下往上,但是允許先使用人工攀登上,再回到該繩段原點,使用自由攀登再上。那年還是沒有完成路線。

之後的五年,他沒有再爬,也沒有他人嘗試這條路線,「先知」就這樣沈寂了五年。

在文中他說:「可以宣稱做到了貨真價實的酋長岩的自由攀登,你必須不能中斷地,連續地攀爬每一個繩段,其中你不能撤退回地面,更不能從上而降。也許需要花一天,也許需要花上一個禮拜,只要是個連續的攀登,繩隊中的某一人全程先鋒,或是兩人輪流先鋒而跟攀者也都乾淨完攀,就是合法的真正的自由攀登。這是在創造第一次的自由攀登,為人接受的風格,而不是在多次的攀登嘗試中逐漸一段段地收集成功自由攀登的繩段。」

2009年五月,非常潮濕,他又在El Cap前面的草地上,凝視「先知」的上半段:

「2009年五月,我又站在漂亮的酋長岩前的大草地,微微顫抖著。那個春天,不平常地潮濕。我的膝傷剛養好,也沒有繩伴。凝視著先知的上半段,突然,想要知道上半段的路線究竟長得怎麼樣的欲望,淹沒了我對嚴格的攀岩風格倫理的堅持。我帶上一些裝備以及一千英呎長的繩索,健行到酋長岩頂端。帶著些許的懊悔,我埋葬掉當初想要完成從下而上的onsight攀登,這個野心勃勃的夢想,開始了狂野的單人垂降。

這裡就是我痛哭失聲的地方。

也許英國人的教養讓他們很壓抑,Leo的文字表面上看來都好像淡淡的,但是字裡行間都露出澎湃的情緒,感覺很像看王家衛的花樣年華,兩人都淡淡的,但是觀眾就被他們努力壓抑的情緒給擊倒。所以我哭了,從2001年到2009年,似乎一個年少的夢想就這樣粉碎了。

看過了路線,也預演了一些困難的步伐,之後多次的嘗試,他和Jason成功地,從下往上,連續地成功自由攀登了該條路線。如果大家有興趣仔細看那條路線的資料,真是令人咋舌,難度不說,看到許多讓人毛髮直立的R和X。(表示墜落的話會受重傷或者是死亡。)

最後他的結論:「嘗試自由攀登這條美麗的A1/E9路線,真是場超級戰爭,將我推到我的極限。我可以拍胸脯地說,如果當初沒有使用人工攀登,沒有bolts,沒有吊帳,沒有固定繩,是絕不可能成功攀登「先知」的。2001年的嘗試是想要挑戰大牆自由攀登的風格極限。能夠達到那時達到的高度,的確是件有膽識的嘗試,但是繼續那樣的風格,我們就必需要跨過Birdwell說的那條線。原本狂野的、野心十足的夢想,現在即將進化成在偉大的岩石上,一條真實的路線。」

也許你可以說當年的毛頭小子成熟了,只是這一篇文章給我的撞擊,從來沒有停止過。

註:Leo Houlding 「The Prophet」在 Rock and Ice 上的英文文章全文。我的中文翻譯稿會在中國的雜誌刊行之後才能夠在這裡分享。

接近鞋小介紹以及增加接近鞋壽命的處理

爬大岩壁。Photo:David E. Anderson

爬大岩壁。Photo:David E. Anderson

身為一個攀岩者,攀岩鞋通常是第一個購買的裝備。攀岩鞋是很重要的,小Po在《一攀就上手》曾慨嘆穿過多雙鞋子之後,才找到適合自己的鞋款,也給予讀者很多買岩鞋、試岩鞋、保養岩鞋的建議。但是論穿著的時間長短而言,岩鞋卻不是我腳上最常穿的鞋,那什麼鞋才是呢?答案是:接近鞋(Approach Shoes)

要了解什麼是接近鞋,就要先了解什麼是「接近」。基本上從出發到開始技術性攀登的路段,都是接近路段。所謂技術性攀登,一般指的是需要用繩索開始保護的攀登路段,可以是攀岩,也可以是攀冰。

在台灣去攀岩,大家可能去龍洞、關子嶺、大砲岩,步道都還不錯,或者是接近時間短暫,所以不太需要接近鞋。在國外尤其是去爬傳統多繩距路線,或是到山裡頭爬高山,那接近就繁複了。踩跳大石堆(boulder hopping)以外、也可能需要度過還不需要技術攀登,但是也已經蠻陡峭的光滑岩板(slab),或是級數較簡單的岩石路段(3rd or 4th or easy 5th class terrain)。

在以上的接近路線,穿攀岩鞋腳會很不舒服,也走不快,因為攀岩鞋是設計給近乎垂直或是以上的岩壁來使用的。但是如果只穿一般的健行鞋或者是球鞋則非常不安心,因為他們不像攀岩鞋使用黏性橡膠,抓地力(抓岩力)比較差,走起來感覺滑溜溜的,非常不安心。而且在簡單路段上,考慮效率和出事機率,一般是不會使用繩索保護的,這表示千萬不能失足,因為後果效應可能頗大。想要不失足,腳下穿的鞋子就非常重要。此外,接近到頭來也會變成下撤的道路,下撤的時候,又增加了疲憊因子,那麼有一雙好鞋更是可以避免意外。

在以上的考量上,接近鞋的概念產生了,基本上接近鞋就是介於健行鞋或是越野跑鞋和攀岩鞋之間的鞋。你可以找一款喜歡的徒步鞋或是越野跑鞋,然後請修鞋店把原鞋底下的橡膠換成攀岩鞋的黏性橡膠,就變成接近鞋了。不過這樣做,鞋的側面可能就沒有黏性橡膠,塞裂隙少了一些摩擦力。廠商設計接近鞋就在這個健行鞋與攀岩鞋之間的空間裡頭做,至於要買靠近那一端的接近鞋款,就看消費者的需要了。比如說我常背大包,所以我就會考慮支撐力好的鞋款,而我對於接近鞋在岩石上的要求,我只要求貼踩(smear,一種攀岩腳法,可參考《一攀就上手》)夠好的鞋而不苛求側踩力(edge)。

很多高手穿接近鞋都可以先鋒至少5.10的路線,可是我頂多先鋒到5.8我就想換攀岩鞋了。這也是另一個我的接近鞋不用離攀岩鞋太近的原因。

除了接近,接近鞋還可以拿來幹什麼呢?攀岩者通常都很節省,所以接近鞋因為透氣通風,也是我們平常上街穿的鞋(當然台灣這種亞熱帶的環境,我平常還是穿夾腳拖啦~~)。有人也建議爬錯距裂隙(off-width cracks),尤其是那種絕不會踩小點,只會塞大縫的路線,乾脆就穿接近鞋爬。此外,接近鞋也是攀岩者爬大牆常用的鞋,爬大牆時一般會有自由攀登的路段,也會有人工攀登的路段,人工攀登的路段是踩軟軟的繩梯,攀岩鞋太軟不好踩以外,踩久了腳也會很痛。所以大部分的攀登者都是穿硬底的接近鞋來爬人工攀登的路段,同時遇到簡單的自由攀登路段也不需要換鞋。

我個人不喜歡接近鞋有防水處理,反而比較注重接近鞋的透氣快乾性,這是因為攀岩的地方通常比較乾,防水處理只是增加重量,同時讓雙腳悶著罷了。而且如果在剛買接近鞋時有做過處理(見下文和影片),之後也會補強保養,就算在山裡,要保持接近鞋的乾燥也不是一件難事。

因為接近鞋除了鞋底有黏性橡膠,鞋頭和鞋側也都是黏性橡膠,而鞋頭和鞋側的橡膠只能用黏上去的方式,不能像運動鞋或是徒步鞋兩側用縫合的方式。所以如果橡膠沒有在鞋側往鞋跟方向延長地夠長夠周延,很快地就會產生側面開口。一個避免側面開口,幫助防水,增加接近鞋壽命的方式,即是在購新鞋之後,使用之前,先買幾管seam grip、seam seal的東西,然後在所有連接的地方,塗上一層,等到完全乾燥之後再使用,這雙接近鞋就可以用很久囉!(這個過程大家可以看以下的影片示範)。最後祝大家攀登快樂!

Chouinard Equipment 1972年型錄《A Word…》(翻譯)

cleanclimbing

一些背景資料:

70年代,美國攀登史上有一個很有名的運動,叫做「Clean Climbing」。呼籲攀登者使用不會傷害岩石的裝備來攀登。那時候活躍在Yosemite的攀登者用大量的岩釘攀登,重複使用下岩隙就開始有坑洞。後來他們發現英國人使用繩環扁帶以及不同大小可以卡在岩隙裡頭的岩楔來做攀登時的保護,這些保護之後可以被乾淨地移除,不留痕跡。於焉,Clean Climbing的運動開始。

當時有幾篇經典的文章出現,最有名的大概是Yvon Chouinard和Tom Frost合夥的裝備公司,在1972產品型錄上的文章,包括Chouinard和Frost的《A Word…》以及Doug Robinson精彩的《The Whole Natural Art of Protection》。

可在以下連結看到這兩篇文章:http://www.frostworksclimbing.com/gpiw72.html

這篇文章翻譯的是A Word… 希望很快就有時間翻譯篇幅長很多的The Whole Natural Art of Protection.

 

A Word…

一些話

The 1960’s marked an awakening in American climbing characterized by a vast increase in climbing activity, closely paralleled by a corresponding improvement in technique and equipment. Significant climbing advances have resulted. On the other hand, this combination is producing a serious problem – deterioration of the climbing environment. The deterioration is twofold, involving the physical aspect of the mountains and the moral integrity of the climbers.

1960年代標誌著美國攀登開始蓬勃的時候:攀登活動的激增,伴隨著技術和裝備的進步。攀登大大地往前躍進了。但同時,卻也製造出相當嚴重的問題─攀登環境的惡化。而這惡化是兩方面的:山的原始面貌,以及攀登者的道德操守。

No longer can we assume the earth’s resources are limitless; that there are ranges of unclimbed peaks, extending endlessly beyond the horizon. Mountains are finite, and despite their massive appearance, they are fragile.

我們不能再假設天然的資源是取之不盡的,從地平線望過去還有無數的未登山峰群。山的數量是有限的,儘管看起來巨大,實際上卻很脆弱。

Although alpine tundra, meadows, trees, lakes and streams are all endangered, our primary concern here is with deterioration of the rock itself. Granite is delicate and soft – much softer than the alloy steel pitons being hammered into it. On popular routes in Yosemite and elsewhere the cracks are degenerating into serious of piton holes. Flakes and slabs are being pried loose and broken off as a result of repeated placement and removal of hard pitons.

儘管高山苔原、草甸、樹木、湖泊、河流都遭到威脅,我們這裡主要的關注還是在岩石的惡化。花崗岩既細緻又柔軟,遠軟於敲擊進去的合金岩釘。在優勝美地或是其他地方的熱門路線上,裂隙已經因為岩釘的使用變成一個孔一個孔的。重複地置放、清除岩釘也造成岩片和岩板的鬆動和破碎。

We can offer a few immediate solutions. Say off climbs you do not intend to finish. Don’t climb up to Sickle Ledge unless you plan to do the entire Nose. Do not use artificial aid on free climbs. But most of all, start using chocks. Chocks and runners are not damaging to the rock and provide a pleasurable and practical alternative to pitons on most free, and many artificial climbs. Do not use pitons on established clean routes. Where a piton is necessary a fixed piton should be considered and documented in local guide books. Routes of 5.7 difficulty were climbed 60 years ago in England. Today the footholds on these routes are well polished, but because pitons have not been used the protection cracks are still in mint condition. We urge to your attention Doug Robinson’s excellent treatise on the joys and ways of pitonless climbing. It was written especially for this catalog.

我們可以提供一些直接的解決方案。別爬你不打算完成的路線。如果你沒有打算爬完The Nose就不要爬上Sickle Ledge。在自由攀登的路線上,不要用人工器械。但最重要的是,開始使用chocks。Chocks和繩環不會破壞岩石,並且在大部分的自由攀登路線,以及很多的人工攀登路線,提供一個有趣且實際的替代方案。不要在已建立的、可以無痕攀登的路線上使用岩釘。如果在某一條路線上,岩釘是必要的,考慮放置一個永久的岩釘,並記錄在指南書裡。在英國60年前早有許多5.7難度的路線了。雖然這些路線的腳點已經非常光滑,但因為沒有人使用岩釘,用來保護的裂隙仍然像原來一樣。呼籲各位一定要好好讀接下來Doug Robinson’s的經典文章,娓娓道來不使用岩釘攀登的方式和樂趣。該篇文章是他特別為這份型錄所寫的。

Equally serious is a moral deterioration. Armed with ever more advanced gadgetry and techniques the style of technical climbing is gradually becoming so degraded that elements vital to the climbing experience – adventure and appreciation of the mountain environment itself – are being submerged. Siege tactics, bolt ladders, bat hooks, bash chocks, detailed topos and equipment lists, plus a guaranteed rescue diminish rather than enhance a climb. Even now existing techniques and technology are so powerful that almost any climb imaginable can be realized, and the fear of the unknown reduced to rote exercise.

同樣嚴重的是道德淪喪的問題。裝配著更先進的玩意和技術,技術攀登的風格逐漸往下沉淪,攀登經驗裡最重要的元素 ─ 冒險和對山岳環境的讚賞 ─ 都已不復見。可以隨時得到補給和撤退的siege攀登方式,打錨栓梯子,蝙蝠鉤,用槌子把不合大小的岩楔敲進岩隙裡,詳盡的路線圖和裝備清單,一定會來的救援,都會削減而不是增加攀登的價值。儘管現在的技巧和技術是這麼地強大,幾乎可以讓所有想像得到的攀登得以成真,對未知的恐懼也只變成習慣性的練習。

Mad bolters are among the worst offenders of the alpine environment. Young climbers must learn that bolting is done as a substitute for climbing. Guides, climbing schools and established climbers have a heavy responsibility here.

瘋狂打bolts的人是破壞高山環境的罪魁禍首之一,攀登新手需要學習在攀登中,打bolt只是一種代替方案。在這一點上,嚮導、學校、以及成熟的攀登者都肩負教育的重任。

We believe that only way to ensure the climbing experience for ourselves and future generations is to preserve (1) the vertical wilderness, and (2) the adventure inherent in the experience. Really, the only insurance to guarantee this adventure and the safest insurance to maintain it is exercise of moral restraint and individual responsibility.

我們相信,只有保存(1)垂直世界的荒野性,和(2)攀登中固有的冒險成份,才能保障我們自己和以及子孫後代的攀登經驗。事實上,能夠做到以上唯一的保險方式,就是自我約束和行使個人責任。

Thus, it is the style of the climb, not attainment of the summit, which is the measure of personal success. Traditionally stated, each of us must consider whether the end is more important than the means. Given the vital importance of style we suggest that the keynote is simplicity. The fewer gadgets between the climber and the climb, the greater is the chance to attain the desired communication with oneself – and nature.

因此,衡量個人成功的方式,在於攀登的風格,而不是在登頂與否。也就是說,每個人都必須認真想想,結果是不是比所使用的方法更加重要。因為風格是這麼地重要,這裡的關鍵即是簡單。在攀登者和路線間,使用愈少的工具,攀登者愈有可能獲得與自我以及與自然真實溝通的機會。

The equipment offered in this catalog attempts to support this ethic. Basically multi-purpose, the articles are carefully designed to serve the overall needs of the climber. More than mere aids, they are conceived to be used in meaningful combination with accepted technique to elevate the individual to a rewarding alpine experience.

這個型錄裡的裝備即想要支持這一倫理觀。基本上,我們設計多功能的裝備來支援攀登者的整體需求。不僅是輔助用品,它們必須和可接受的技巧配合使用,讓個人得到更有價值的高山經驗。

As we enter this new era of mountaineering, re-examine your motives for climbing. Employ restraint and good judgment in the use of Chouinard equipment. Remember the rock, the other climbers — climb clean.

在我們走向登山的新紀元的同時,重新審視你攀登的動機。在使用Chouinard裝備的同時,要配合自制和良好的判斷能力。為岩石著想,也記得其他的攀登者 ─ 無痕地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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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女孩. Chick From Taiwan

我是本站的作者,易思婷,土生土長的台灣女孩。在台灣,朋友大多叫我小Po,在美國,小名婷婷倒是被叫得比較響。從競爭激烈的台灣教育體系,到美國博士班的歷練,二十多年的學校生涯,一點都沒有馴服、反倒是磨亮了我的冒險本質。我有夢想,築夢踏實:這一輩子,我要活得有聲有色。而這個網站,記錄我的求知和探險,是個累積快樂的地方。「台灣女孩」的臉書粉絲頁

《睡在懸崖上的人》新版

這是我的第一本書,2012年出版,在2017年能夠再版,實在是非常開心。五年後再看這本書,自然覺得當年文字青澀,但是情感很真,故事誠實,而裡頭描寫到我相信的原則依舊不變。推薦給大家。在博客來購買本書。

《我的露營車探險》

2016年11月出版的《我的露營車探險》講述了我和先生Dave Anderson,四年多來住在親手打造的露營車Magic,遊遍美西絕美荒野的故事和領悟。只要學會分辨「想要」與「需要」,「天地為家」便是生活,不是夢想。在博客來購買本書。本書影片

《傳統攀登》

2014年7月出版。我的第二本攀岩工具書,也是中文世界第一本針對該主題的專書。從淺入深系統化地講解傳攀:置放岩楔、架設固定點、多繩距攀登、自我救援等。每個主題下,說明該主題的理論基礎,再示範目前主流的一種到多種作法。在博客來購書。

《一攀就上手》

2013年10月出版的《一攀就上手!基礎攀岩一次就學會》是我撰寫的第一本攀岩工具書,從基本知識到技巧、裝備添購與下撤。希望藉由此書帶領初學者系統化的進入攀岩的殿堂。在博客來購書。

《睡在懸崖上的人》

這本《睡在懸崖上的人》是我在 2012 年 7 月出版的書籍。副標很長「從博士生到在大垃圾箱撿拾過期食物,我不是墜落,我是攀上了夢想的高峰」,不過它倒是挺誠實地告訴讀者,這本書究竟要說些什麼。本書影片。在博客來購買本書。簡體中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