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智利Patagonia山區探勘與攀登

終於把這個片子的中文字幕加進去了,觀看的時候,選擇工具列的CC,選擇「中文(台灣)」就可以把中文字幕打開。

這部片子是Dave講述我們一行四人,今年一月去智利南端Patagonia的Avellano Towers山區探險,嘗試首登的經過。

我一直很嚮往、很嚮往Patagonia山區,山勢漂亮,岩石的質地相當好,漂亮的裂隙等等。但是那裡的天氣也是有名的差。這次靠著大家的努力,申請到一些攀登獎金,前往嘗試攀登Dave在2004年看到的一座大岩壁。進山的過程相當痛苦,因為總共有三週多的食物、露營裝備、攀登裝備要帶進去,進山的路也有各種地形:在樹林中找路、陡峭的沙土路、亂石堆、湍急的河流、雪坡等等。包袱相當沈重,我自覺已經算是還能背的,但是也是被重量壓的喘不過氣來,同行的三個大男人個個背的比我更重很多,我也只能努力往前行。

天氣大神對我們算是不錯,給了我們兩天半的好天氣,但是我們攀登一半之後,考量我們的能力、願意使用的手段等,黯然撤退。

進山三個多禮拜,最後攀登的天數兩天半,又要背重裝出來,也沒有完成預期的目標。士氣短暫的低迷。

最後爬那座小山,攀登的時候,本來因為陣陣的大風心情煩惡,但是在我確保Dave的時候,往上一看,卻看到好幾隻黑色的禿鷹衝著風造成的氣流浪,一隻離我是那麼的近,我幾乎都可以看得到一根根的羽毛了。楞了一會,我大叫要Dave趕快看。那是我這次Patagonia的旅程最美的印象。頓時我覺得不枉來這裡一趟。

行程過後,Dave過了好一陣才把這個影片製作完成,我看了又看,那裡真的是很美。

在攀登上,我最喜歡攀登的媒介是岩石,最喜歡的攀登型態還是進入大山去尋找一條屬於自己的路線。只因為大山的環境是這麼的迷人、而探索未知是這麼有魅力。如果因為這樣要背重裝,要學習許多知識,要加強攀岩的能力,那我也只能努力加油。

十有八九,在努力之後,結果不如預期,嚷嚷著以後只要爬短暫的成熟路線即可,終於還是會按捺不住心中的蠢動,再進入山區找屬於我的那條線。因為那是刺激我成長的終極動機,而有什麼可以比在美麗的地方感受成長更讓人愉快的呢?

大牆故事─攀登酋長岩的The Nose路線

一、尋找繩伴攀登酋長岩

為了2014年春季能夠到優勝美地嘗試攀登酋長岩,那年的一、二月份我在錫安國家公園勤練大牆技術,基本練熟有了信心之後,下一步就是先爬一條較短的大牆路線,以及尋找恰當的繩伴。細數認識的朋友,特別邀請Lauren過來和我一起攀登一兩條Grade V的路線,那時也詢問她攀登酋長岩的意願。她的意願很強烈,但是心裡有點擔心這個目標對她來說太大,最後我們決定先一起爬爬,她再看情況決定。

三月份我們一起爬了錫安公園內的Crack in the Cosmic Egg,最後一段沒來得及爬就因為天晚撤了,Lauren認為自己人工攀登的技術太過生疏,她又沒有時間練習,所以遺憾的說她不能當我的繩伴。我只好再翻出我攀岩朋友的名單一個一個的瞧著。

剛巧這時候我的好友Eric打電話給我,說他有些時間,問我可不可以跟他爬幾條線?我很久以前就跟他聊過酋長岩,雖然他人工攀登的技術不熟,但是如果我願意負責所有人工攀登的繩段,讓他去爬自由攀登的繩段,也許他會願意?他以前也曾經跟我說過,對攀登酋長岩很有興趣的。

DEA 66645果然他對酋長岩這個大目標躍躍欲試,但是對不熟悉的人工攀登感到很猶豫,同時他還認為人工攀登相當無聊(一個相當常見的刻板印象)。於是我說服他先來跟我爬錫安公園的Touchstone路線,我說這條路線只有頭兩個繩段是人工攀登,剩下的都可以自由攀登。我說,我可以先鋒前兩段,反正我需要練習,剩下的如果他想要,我可以慷慨的都讓他先鋒,他很開心的答應了。

可惜這時節正是錫安公園攀登的旺季,我本想要在他抵達的前一天,先架好Touchstone第一段的固定繩,但是開車前往的時候,不但看到有人在路線上,還看到地面上有人在排隊。也許改變計畫爬另外一條大牆路線Spaceshot?前兩段很簡單,然後有個人工攀登段,之後連續兩段可以自由攀也可以人工攀的裂隙,再來的繩段中還有些人工段,基本上如果效率合理,一天還是可以爬完的。

我打電話給Eric說明計畫必須改變,還要求他幫我購買Spaceshot需要但是我手上沒有的裝備。電話中的他有點無精打采,但還是同意去爬Spaceshot了。

Spaceshot的頭兩段是很簡單的自由攀登,我全讓Eric先鋒,很快的我們就到第三段的起點。原先我們在地面時就看到的隊伍還在那裡,先鋒正在人工攀登,只是他爬的非常非常非常的慢,說時遲那時快,他墜落了,又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回到墜落的點。確保他的繩伴一邊和我們交談,一邊覺得很不好意思,一邊解釋他的繩伴已經很久沒有人工攀登了。我試著明示暗示希望他們能夠讓我們超車,只是他怎麼樣都沒有鬆口,又等了很久之後,該個先鋒者終於到了第三段的固定點,方才和我們交談的確保者在繩上放上兩個上升器,很快的離開了。

我回頭看著Eric想問他的意見,看是要等還是要撤?只見他一臉不高興,聯想到電話中他無精打采的聲音,我說:「Eric我們是朋友我就直說了,你有什麼話就講出來,一起爬這麼不開心有什麼意思?」果然聽說我改爬Spaceshot的計畫之後,他心裡就一直在糾結,一方面覺得身為朋友應該支援我的夢想,但另一方面他很久沒攀岩了,希望能夠多爬些自由攀登的繩段,但是裂隙不是他擅長的,他覺得Spaceshot那兩段裂隙他搞不好也要拉裝備,想起來心裡就很沒意思。

我估計和Eric爬酋長岩也是沒戲了,我也喜歡自由攀登,何必在他短暫的攀岩假期兩人不開心,於是我說撤吧,跟在他們後面沒什麼意思,不要搞得天黑找不到健行到垂降固定點的路,還得被迫露宿在上頭,連明天也不能爬了。接下來的幾天我們爬了一條多繩距路線,並且到附近的聖喬治城周遭爬了好些運動路線。兩人都覺得頗有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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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酋長岩的繩伴該是誰呢?其實我心裡頭還有個人選,但是總覺得不到最後關頭不想聯繫他。早先我在臉書上看到一個NOLS的同事,從去年開始正熱衷爬大牆,同時也已經爬了酋長岩幾次,這個春天也有到優勝美地久待的打算。他人很好,系統訓練和我是一致的,我不需要太操心,為什麼之前沒問他呢?他爬大牆的經驗比我多,我怕我會有依賴心,在攀登過程中一點點不順心,就會把自己該負擔的工作拱手讓人,要是這樣爬起來就等於沒爬一樣。

隨著日子一天天的迫近,我終於還是寫了封信給他,他很快的回了,他也需要繩伴哪!他問我想爬哪一條線?我說我最想爬的是Salathe Wall,但是我還沒爬過酋長岩,其實哪一條線都可以。他說如果有機會他想要試Tangerine Trip,但是第一次一起爬大牆,還是先爬The Nose吧,一來技術性難度最低,二來那條線他已經爬兩次了,三來他真的很喜歡那條線,不在乎多爬幾次。我反正還沒爬過The Nose,這條線也是超經典的路線,就這麼說定了,兩人約好四月優勝美地見。

二、與John在優勝美地碰頭

認識John是在2009年,那年我為了取得美國領導學校(NOLS)攀岩講師的資格,必須通過十天的培訓和考核,John是我的同窗,雖然說已經好幾年沒有拴在同一條攀岩繩上頭,我們的系統和理念是相近的。果然在優勝美地碰面的第一天,先去爬條短線培養彼此的默契,所有的轉折流暢,誰該做什麼任務皆不需要多費唇舌,一切自然地發生。倒是Dave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你們兩人的組合有一個重大缺陷。」「你指得是?」「你們兩個都不喜歡早起。」

把手套的指頭部份剪掉,方邊活動

把手套的指頭部份剪掉,方邊活動

爬這樣的路線,早起是很重要的,攀岩者經常摸黑起床,在黑夜中健行、整理裝備、打包等從事些技術性不高的任務,這樣才能保證充分利用天光,最大化可以技術性攀登的時間。我和John笑笑說:「Dave說我們兩個都喜歡睡懶覺。」John一反平常穩定舒緩的態度,興奮地說:「那就讓我們一起在牆上睡懶覺吧。」「呃?」「許多人爬大牆不是就想要睡在懸崖上嗎?」「這麼說好像也是呢。」Dave在旁不知道是苦笑還是嘲笑?

The Nose是酋長岩上最容易辨識的路線,基本沿著酋長岩最顯明的特徵,也就是西南面和東南面岩壁的交會線,像是一艘船艦乘風破浪的前端,也像是挺直的鼻樑。1958年由Warren Harding領隊的隊伍首攀成功,轟動全球攀登界。該計畫從開始到結束,跨時18個月,在岩面上的工作天數總共47天。之後許多自由攀登者、速攀者在這條路線上不斷寫下劃時代的歷史,讓這條路線成為全世界最知名的路線。

大牆攀登要帶的東西極多,光是裝備就整理了一下午。相對於許多人先利用半天的時間攀爬四個繩距、架設固定繩、拖包到Sickle Ledge,再回到地面休息;John和我決定隔天早上直接就上,一離地面就不再回頭。兩種作法在總時間和體力的保持上也許不分軒輊,但我喜歡後者的乾脆。

三、沒有想像中順利的第一天

Dave從El Cap Meadow拍的照片,我那時候正在先鋒The Stoveleg Crack

Dave從El Cap Meadow拍的照片,我那時候正在先鋒The Stoveleg Crack

John和我採取區塊先鋒的模式,也就是一人連續先鋒多段之後,再由另外一個人先鋒多段。第一天我們的目標是第11段的Dolt Tower,計畫John先鋒前六段,我先鋒後五段。偏偏輪到我先鋒的時候,正是下午岩壁風大的時候,而之前John先鋒的時候沒有預期的快捷,我先鋒兩段之後天就黑了。我有在狂風中先鋒的經驗,但是黑夜加上狂風還是第一次。當初隨和帶著John習慣使用的裝備牌子,現在黑漆漆的只能看到頭燈前的小區域,加上對於新牌子的色彩標示不熟悉,更是大大減損了攀登的速度。我不禁焦躁起來,抱怨著:「為什麼我要在黑夜裡先鋒?這個牌子的cams我根本就不熟!」還不時穿插一些淑女不應該出口的詛咒等。

終於John提議說既然現在狀況不好,不如下一段就紮營吧,反正我們當初怕變天帶上了個吊帳,也不需要一定到Dolt Tower才能休息。我又累又洩氣地同意,John從我身上輕輕地拿走了裝備,穩定的先鋒到固定點處,待我和他會合之後,兩個人一起架設好吊帳。那時風也止了,雖然已近午夜,氣溫還算是暖和。吃喝了一些東西,到了地頭的我氣也平了,突然很不好意思起來,方才歇斯底里地尖聲抱怨,雖沒有指名道姓,可不是指著John罵嗎?我訕訕地道了歉,才好意思去睡下。

攀登The Nose路線的頭一天,沒有我想像的順利,本來計畫要到第十一段的Dolt Tower棲息,卻在攀登Stoveleg Crack的途中就天黑了。當初我們怕變天拖了個吊帳上來,所以可以隨處棲息,不一定要爬到天然的平台處。那天遇到許多第一次的我(第一次拖吊這麼沈重的包,第一次在天黑與狂風中先鋒,第一次使用的裝備等等),情緒有點波動,John體貼的提議就此搭起吊帳歇息吧,我也順水推舟的同意。

前往El Cap Tower的路上,John領攀中

前往El Cap Tower的路上,John領攀中

四、在岩壁上睡懶覺

當晚睡下已經很晚了,隔天東方才白當然還捨不得起來,硬是等到日頭快到三竿,裹著睡袋的我終於熱的受不了了,偷眼往John那兒望去,John動了一下,我反射性地想挺直腰桿,沒想到John拉了拉睡袋遮住了雙眼,又呼嚕睡去了。本來以為我賴床的功夫一流,但是強中還有強中手啊。那天終於開始攀登,恐怕也已經是正午了。John說要懶覺還真不是開玩笑啊,這和我熟悉的長路線攀登真是大異其趣,以往哪一次我不是乖乖認命,在凌晨三、四點天最冷的時候離開我心愛的睡袋?這次我不但睡在懸崖上,還慵懶地睡懶覺,太好命了吧。

過了第一天的適應期之後,我也進入狀況了。既然第一天我有辦法拖包,每天喝水包愈來愈輕,我接下來幾天一定也沒有問題。加上John再三打包票說一定天黑之前就「紮營」,我是愈來愈喜歡這次攀登了。心情一好,年初苦練三個月的基礎果然就發揮功效,先鋒起來得心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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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我並沒有先鋒太多的繩段,又聽說John第二次爬The Nose的時候,繩伴也是個女生,也沒有太多經驗,最後三十一個繩段中,她只先鋒了八段還是九段,也就是說John先鋒了二十二或是二十三個繩段,看著John一副就算讓他先鋒所有的繩段,他也無所謂的樣子,我開始緊張了。我的原則是如果一條路線,我沒有負擔到等量的工作,就算最後登頂了,我也無法說服自己把這條路線放在攀登履歷上的。

於是我拿起路線圖和John講價,我說:「我知道你不在乎多先鋒幾個繩段,但是我的原則就是我至少要先鋒一半,要不然怎麼算爬過這條路線呢?」看著霸氣的我,隨和的John還能多說什麼呢?不過我對先鋒哪些繩距倒是沒有成見,看起來都差不多,只在著名的地段中,特別挑走了The Great Roof。但是我也沒有虧待他,給了John著名的King Swing。

John先鋒,這是Camp 5的前一段

John先鋒,這是Camp 5的前一段

雖然John已經爬了The Nose兩次,卻一次都還沒有先鋒過King Swing,第一次是他的繩伴拿了,第二次他們走了Jardine Traverse繞過了King Swing。大牆路線上,經常會看到需要利用擺渡來連接兩個裂隙系統的路段,但是大部分都是小擺渡,The Nose路線上就有數個小擺渡。但是光看名字大概就可以猜想到King Swing的擺盪幅度相當大,總會引起坐在酋長岩對面的草地上的觀眾的大聲加油。John很開心這次終於有機會在岩壁上來回奔馳了。另外,我也給了他Pancake Flake─需要爬經典手縫的像鬆餅的岩片,以及Changing Corners─身材嬌小的人較有優勢的繩距,引起定級爭議的繩距。

在我先鋒的繩距中,我最有印象的還是Texas Flake和The Great Roof。Texas Flake顧名思義就是遠遠看長得很像德州的岩片,路線上還有一處岩片叫做Boot Flake,就真的像隻靴子一樣呢,在地面上找The Nose這條路線,我總是先找那一隻靴子。靴子上頭的固定點即為King Swing的支點。

五、總是潮濕的The Great Roof

我先鋒The Great Roof

我先鋒The Great Roof

前進Texas Flake之前,我想看看路線圖來確定攜帶的裝備,John說:「不用帶太多啦。」不怎麼在意的我,過了一小段障蔽視線的簡單路段之後,才看到原來Texas Flake是個蠻寬的煙囪,在煙囪底下站著快扣還可以搆得到一個bolt,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我往上蹭著,到了bolt之上大約一個人身的高度,我知道,如果再往上爬若是墜落就會撞到平台上而受傷。往上看,固定點還有好一段距離,爬還是不爬?是我自己要先鋒這一段的,總不能放棄讓John來吧?可是我真有把握嗎?這段難度是5.8,我從來沒有在5.8的路段上墜落過,我可以的。

深呼吸了好幾口,平息心裡的交戰,盤算好接下來的步伐,繼續往上。煙囪攀爬緩慢,就算休息也需要耗費身體張力,終於可以摸到最上端的平台了,平台上的手點不是太好,但絕不能攻虧一簣啊。扣上固定點的時候,我大噓了一口氣。等到John上來的時候,我埋怨他怎麼沒跟我說爬這段需要長段沒保護?他解釋著怕提前說了我會太緊張,還說他認為如果能夠先鋒這一段,The Nose路線就一定可以完成的。

Great Roof則是要沿著大面積的天花板下的細裂縫來走。因為其所處的位置,這條縫幾乎長年都是潮濕的。有些地方我還能伸指頭進去,裡頭長滿青苔滑不溜手,想必沒什麼摩擦力,我緊張地努力尋找可以放nuts的地方,可以靠收縮的地形來保護。直到有個地段真的一定要放cam了,拿出nut tool努力地把青苔刮乾淨,又用手指來回地抹拭,就怕摩擦力不夠cam一放就滑出來。

Great Roof下的那條縫極小,能放的保護裝備也跟著小,看起來實在不可靠,我連續測試了好幾個,終於了解什麼叫做裝備在測試的時候掉出來的感覺。由於要方便John,我過了一步就清掉原先的保護支點,出了天花板之後還有一段無保護的岩面橫渡,又是一段不能掉的地方,要不然我一盪出去,一定會撞到來時的右向內角。路線上的心理難關常常比技術性難關還要困難啊。

由於我們總是晚起早休,比原訂計畫在岩壁上多睡了一晚,但是每天都有充分的休息。預計登頂的那一天,Dave早起帶了飲水零食從健行步道抵達路線終點,本來預計要看一張苦瓜臉然後給予安慰的擁抱,沒想到我就笑嘻嘻地冒上來了,先抱的還不是他,是那棵標示路線終點的樹。

這場開心的攀登,我歸功於基本技巧的熟練,和投契的繩伴。我聽過太多攀登The Nose的故事了,聽說50%以上第一次嘗試The Nose路線的繩隊都撤退,其中很多不是因為天氣不好,也不是因為受傷。也有很多人爬得咬牙切齒,恨聲連連。

很多人問我爬大牆怎麼樣才是準備好了?為什麼那麼多人撤退?其實這些問題很難回答。一般來說如果必須撤退就表示準備不夠充分,但是能夠登頂也不一定代表準備地夠充分。準備地不夠充分是有可能登頂的,只要運氣夠好,所有客觀條件都站在你這邊,而這在優勝美地是有可能的,海拔低陽光充足。但是當某一個客觀條件不站在你這邊的時候,只有準備充分的人才有機會克服。是的,優勝美地爬大牆是有死過人的。

攀登的時候其實是有狀況的,基本練熟的好處就是在出狀況的時候,心中可以淡定,心中淡定頭腦就不會不靈光,就可以思考怎麼應變,然後狀況也變得不再是狀況了,還有可能變成日後拿來取笑繩伴的題材呢。

大牆故事─飲恨撤退Washington Column

只要努力踩上去,踩到第一階,就可以繼續往上了啊!為什麼那麼難呢?

只要努力踩上去,踩到第一階,就可以繼續往上了啊!為什麼那麼難呢?

在優勝美地的Washington Column上的天然平台Dinner Ledge度過安靜但稍嫌悶熱的一夜之後,我前天下午因為在繩上瘋狂旋轉而驚懼的心情平復了不少。依照攀岩慣例,我們讓先到的英國朋友先行,早晨無風,上升時雖然還是打了兩個圈子,該勢道卻後繼無力。我平順地到達固定點。

接下來,我先鋒第五個繩段,一開始就得翻過天花板,還得努力站到繩梯最高處,才有辦法搆到置放下一個支點的地方。繩梯上分成數階,愈高愈難站,最好能在不彆扭的狀況下,盡量站高些,總的來說可以少放些保護,為了效率也為了少帶些重量。可是有時候因為天然限制,必須要站到最高階才能搆著下一個保護點,那麼不管彆不彆扭都得站上去。當時又要翻天花板,又要站到最高階,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幸好那路段一過,第五繩段也沒有特別難點了。

站到繩梯的第二階,好像快要摸到可以放裝備的裂隙。

站到繩梯的第二階,好像快要摸到可以放裝備的裂隙。

Dave建議我繼續先鋒第六個繩段,增加我的練習機會。第六個繩段基本上是在天花板地形下的橫渡,之後接到一直上裂隙。橫渡倒是沒什麼問題,可是該直上裂隙除了最下方可以置放一個保護,接下來的兩個窟窿,身上卻掏摸不出一個可供搭配的保護。兩個窟窿之上,看來是有條可以放保護的好裂隙,可是估計我一定要站到繩梯的最高階才能搆得著。因為繩梯是掛在剛翻過天花板的一個bolt上,地形有些仰角,我之前又從來沒有顛顛巍巍地站到繩梯的最高階上過,試了好幾次,是踩到第二階了,但是要再上去一階就是怎麼樣也踩不出去。

我往回頭看,也許之前放的保護有適合這兩個窟窿的,但是由於先前的路段是橫渡,那我就不需要踩到繩梯的最上階了,要回頭清之前放的保護不像直上的路線那麼簡單乾脆,但是既然這一步我踩不上去,也只有這樣了,我回頭清了幾個估計可以放到該兩個窟窿的裝備,很不幸的卻一點都不搭配。問題又回到原點。

我問Dave,「怎麼辦?」心裡頭暗暗希冀他會說:「算了,這段讓我來好了」。偏偏他鐵了心腸,就是不吐出他來先鋒這幾個字。我又追問了兩次,他說:「你要嘛往前進,要嘛往後退,就這兩條路。」我死死地往前看了好久,終於嘆了一口氣,開始倒轉先鋒。接著唉聲嘆氣地垂降、從平台拿了拖曳包、再垂降回地面,走回停車場。

第一次的大牆攀登雖然沒有登頂,但是喝口水,繼續訓練,下次一定可以的。

第一次的大牆攀登雖然沒有登頂,但是喝口水,繼續訓練,下次一定可以的。

一回到車上,我抱著水壺咕嚕嚕地灌水,之前我太小看人工攀登了。人工攀登和自由攀登真的差很多,不難,但是有很多細節都需要注意。尤其一個女孩子要在耗費體力的大牆攀登上勝出,絕對必須要達到效率最佳化的境界,也就是系統要純熟,轉接要順暢。如果我真要爬酋長岩,拖曳重量的限制恐怕讓我頂多只能在牆上耽擱三天,那就更是講效率。試想,如果一個繩段可以少十五分鐘,三十多個繩段就是少掉一天的活,少拖曳一天的食物飲水。

而我另外一個錯誤則是要求對攀登大牆已經沒有熱情的Dave當我繩伴,繩隊中當一個人的心裡想上,另一個人心裡想下,繩隊沒有共同目標的結果當然會一敗塗地。這種事情是不能勉強的。

帶著些許遺憾揮別還不能攀爬的大牆。

帶著些許遺憾揮別還不能攀爬的大牆。

雖然第一次爬大牆的結果不如預期,但是比起之前只在單繩距的路線上練習,這次親爬大牆畢竟讓我了解到爬大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又應該學習些什麼,加強些什麼,還是很有收穫的。重點是,我終於燃起爬酋長岩的決心,不像之前可有可無的心態,明年此時我會準備充分再回來!

小Po註:Washington Column系列是我第一次(2013年6月)在優勝美地嘗試攀爬大牆的故事。以下用這部影片為這一系列作結論。

大牆故事─睡在懸崖上的感覺

筆者享受先鋒的樂趣。

筆者享受先鋒的樂趣。

2012年6月我首次嘗試優勝美地的大牆路線,當時雖然雄心萬丈地渴望攀爬酋長岩,但還是認份地先爬初學者等級的路線:Washington Column上的The South Face路線。沒想到在第四段上就嚐到驚魂的滋味。

第四段繩段必須越過個天花板,先鋒的Dave在過程中後清了許多裝備,如此避免跟攀者沿繩上升時候,繩子在轉折處反覆摩擦而割斷繩子的可能,也讓跟攀者沿繩上升的過程更加容易、順暢。優勝美地谷地因為地形的緣故,下午經常起風,暴露在岩壁上的攀登者,因為沒有可供擋風的天然地形,只有硬挺。偏偏當時我掛在懸空的繩子上,一陣陣的強風讓我成為瘋狂轉動的陀螺。我驚聲尖叫,腦海中閃過無數攀登意外的場景,眼淚也飆出來了。

聽天由命地不知道過了許久,繩梯、繩索都你濃我濃地變成了麻花之後,我才終於慢了下來,趕快趁隙往上推了一些進度,但是每一推都造成旋轉的力矩,讓我如驚弓之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好不容易到了天花板,但是要徹底翻過它有相當高的難度。這個天花板地形不是水平的,而是往右上方斜上去的。一來我的重量和岩壁的角度讓繩索緊貼在岩壁上,繩上的上升器很難度過天花板和之後垂直岩壁的交接線;二來,努力清除在岩隙中的裝備之後,我還得小心不要往右晃出去,要不然又得再翻一次天花板。

細小的裂隙很難自由攀登,筆者人工攀登該繩距。

細小的裂隙很難自由攀登,筆者人工攀登該繩距。

一路人工攀登上去,希望儘快到達固定點。

一路人工攀登上去,希望儘快到達固定點。

已經頭昏眼花的我,在清除這一段只有一個人身長的路段,花了幾乎有一世紀那麼久。風還是緊緊地颳著,我背上背著裝著額外衣物的小背包,歉疚著對Dave哭喊著:「你冷不冷,你很冷吧?對不起。」終於到了固定點之後,果然他已經不知道簌簌發抖多久了。他說剛才的場景也讓他目瞪口呆,最讓他焦急、不知所措的則是他不確定可以做些什麼來幫助我。

他問我說:「你打算怎麼辦?」「什麼怎麼辦?」原本計畫是我先鋒下一個繩段,然後才回平台休息的,只是我沒有勇氣也沒有精力繼續下去了。他問我,「要乾脆徹底撤退,還是固定這一段就好了?」我十二萬個不想撤退,但是餘悸猶存的我問說:「如果我們只固定這一段,剛才的經歷不會重演吧?」「似乎風大是下午的事,早上應該沒有問題。」我「嗯」地一聲,默默地垂降回平台。剛認識的英國朋友輕輕地說:「妳安全回來了!」雖然知道也感受到他純粹溫馨的關懷,臉上還是微微一紅。

Washington Column上的天然平台Dinner Ledge可以睡到6人。

Washington Column上的天然平台Dinner Ledge可以睡到6人。

在Washington Column的Dinner Ledge可以看到Half Dome。

在Washington Column的Dinner Ledge可以看到Half Dome。

上方已經沒有攀登者,我們和英國朋友都摘下了頭盔。這平台的確像guidebook所說,可以睡到6個人,但是要分散地睡才有辦法。,而睡在岩壁中段的天然平台上,除非運氣真的很好,少有極平坦沒有天然限制的。兩個英國朋友先到當然佔去較佳的地段。我和Dave在一個勉強可以同臥的地方,鋪設好床舖。我睡在靠外頭那端,有個石頭擋住往懸崖的去路,也限制了我手臂伸展的可能。

坐著時還不覺得,平躺著時總覺得嗅到陣陣的尿騷味。現在已經是六月初了,攀登季也開始約莫兩個月了,加州又是陽光普照的少雨,像這樣交通頻繁的路線,在棲息處有些許的異味是很正常的。難怪有人說最佳攀登時節是初春冬雪開消融的時候,把岩壁上前一攀登季的穢物徹底掃除。

在優勝美地露營要注意熊的問題。食物一定要妥善儲存。

在優勝美地露營要注意熊的問題。食物一定要妥善儲存。

車子裡頭若有殘存的食物,熊可是不會客氣的。

車子裡頭若有殘存的食物,熊可是不會客氣的。

和Dave吃完準備好的飯盒,下方優勝美地谷地中的房舍裡,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斜對面則是優勝美地酋長岩之外的另一個地標「半穹岩」(Half Dome),漆黑中有四盞頭燈慢慢地上下移動著,我默默祈禱他們的平安。風已歇,變成用不著睡袋的悶熱,在這裡我們不用擔心黑熊侵擾我們的食物,卻連連需要趕走兩隻擁有毛茸茸大尾的貓科動物。這裡很靜,和之前幾天住宿的營地Camp 4的嘈雜不可同日而語,在星辰的閃耀下,我安心地朦朧睡去。

大牆故事─ Washington Column上瘋狂旋轉的陀螺

前進優勝美地。

前進優勝美地。

2012年朦朧地覺得既然身在美國,怎麼可以不前往優勝美地爬大牆呢?該年前半年草草地懂得了大牆攀登需要的系統操作,假設另一半Dave是當然繩伴的我,6月份拖著他前往優勝美地,迎向加利福尼亞的陽光。

抵達優勝美地,還是先找了一個單段的路線練習了一整天,以適應當地的岩質。我開始絮絮叨叨的計畫,卻察覺了Dave不時微皺眉頭,偶爾欲言又止,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我們從朋友那邊借來的吊帳(portaledge)是一人吊帳,不夠我們兩人睡,等於是白借了。酋長岩上是有條路線中間有數個小平台可供棲息,但是這也代表我們每天都必須在天黑乏力前趕到地頭,不像帶著個吊帳那麼彈性,可以隨處棲息。而就算我們真的那麼有效率地每天都趕到了地頭,萬一平台上已經擠滿了人,又該怎生是好?

優勝美地公園內一點都不怕人的鹿

優勝美地公園內一點都不怕人的鹿

受到這股低氣壓的感染,我把優勝美地大牆的指南書從封面一頁頁地翻到封底,又一頁頁地翻回封面。終於我說:「不管怎麼說,我應該先爬一條比較短的大牆路線,才有資格說去爬酋長岩。這裡寫著初學者常爬的Washington Column的South Face路線,爬完三個繩段就有個可供六人棲息的小平台,不需要吊帳。多數人爬這條路線的策略是,第一天把拖曳包拖到這個平台放著,若是時間還夠,就往上再爬兩個繩距,把繩子固定住,回到平台睡覺。隔天不帶拖曳包爬完剩下的繩距,再垂降回平台,把東西帶走。看來倒是個進可攻退可守的路線,如果去爬的時候,發現人滿為患,就先把拖曳包放著,等人散了再回來爬也可以。」

Half Dome是優勝美地的著名地標,也是許多健行客和攀岩者的必登之處

Half Dome是優勝美地的著名地標,也是許多健行客和攀岩者的必登之處

到Washington Column的起攀處,需要健行兩公里,而且前三分之二還和腳踏車道重疊,導遊書上寫著耗時一到一個半小時,我心裡嘀咕怎麼可能呢?這麼短的距離需要走這麼久?隔天早上扛著重裝備一步一頓的時候,才知道其來有自,汗水大滴大滴地落在地面上,最後的路段是頗為陡峭的上坡,不時還要手腳並用的爬過大石。

倒是一帆風順地爬到棲息的平台,已經有兩個年輕的英國人坐臥在哪兒看書了,他們老遠來就是為了爬座大牆,已經試過一次了卻因為裝備不夠,下山去補強裝備又來一次,他們和我一樣也是新手,速度不是很快,一般爬這條路線耗費一到兩天,他們則因為第一次不順利的攀爬嘗試,決定長途抗戰,花個三天來爬,所以我們抵達時,他們已經把接下來三個繩距的固定繩裝設好了。

Dave和我簡單地和他們聊了幾句,補給一下食物飲水,就繼續往上爬,看看在剩餘的天光內能夠固定幾段繩距?在Dave先鋒第四個繩距的同時,開始颳起風,風勢有愈來愈猛的趨勢,幾個美國人從上方垂降下來,一個人身邊還帶著音響,狂放著搖滾音樂,頭還一頓一頓的,差點沒有手舞足蹈。我看著Dave愈爬愈高,翻過一個天花板,天花板上方的裂隙系統不好進入,但Dave磨磨蹭蹭地終於也到了固定點。

小Po從Dinner Ledge開始沿著固定繩上升

小Po從Dinner Ledge開始沿著固定繩上升

等到了他的確信之後,我開始沿著固定好的繩索上升,岩壁的仰角愈來愈大,很快地我的手腳已經接觸不到岩壁了。Dave為了讓我不需要在這樣的地形還要清除裝備,增加固定繩上升的難度,他先鋒的時候體貼地後清了許多保護。我在這條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懸空掛著的繩上努力往上爬升,很容易造成轉動的力矩,這時候的風勢很大,兩下加起來,我突然變成瘋狂的陀螺,滴溜溜地旋轉個不停。只覺得這勢道愈來愈快、愈來愈快,我又無法摸踢到岩壁讓自己停下來,眼前一黑我昏頭轉向地幾乎要吐了,趕緊把眼睛閉上,雖然下頭還有四五個萍水相逢的攀岩者,我還是失去自制力、語帶驚慌地喊叫起來,「我停不下來、我停不下來啊!」

驚魂輔定,終於快到這一段的固定點。

驚魂輔定,終於快到這一段的固定點。

 

大牆故事─前進優勝美地

《睡在懸崖上的人》封面圖

《睡在懸崖上的人》封面圖

還記得當初想把在戶外以及攀登上的經歷和故事集結成書,送了新書提案給麥田出版社,最後要定書名的時候,編輯說記得我在會議中提到若是攀岩路線很長,需要在岩壁上過夜的對話, 出版社覺得這點相當有趣,最後拍板定案,書名定為《睡在懸崖上的人》

睡在懸崖上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種感覺?該怎麼睡?很多人好奇地問我。大家都有許多不同的想像。許多攀岩者還告訴我睡在懸崖上是他們的夢想。其實單純體驗睡在懸崖上的感覺,可以找條路線上有個平台的地方,或者是辛苦一點把吊帳順著陡峭的路線拖上去,離地大約幾十米就可以睡睡看。但是這樣做好像失去其真義,睡在懸崖上畢竟還是要攀爬極長的路線,「不得不」睡在中途,辛苦過後,睡起來才香嘛!

兩、三年前,我還是無法真正回答「睡在懸崖上」的感覺,當時我爬過最長的路線都還可以當天來回,有些高山路線雖長,但由於睡覺的環境不太好,寧願累一點回到營地,也不要為了睡而睡,增加暴露在險峻天氣環境的時間,反而造成永眠。

優勝美地,前景為El Cap,後景為Half Dome。Photo:David E. Anderson

優勝美地,前景為El Cap,後景為Half Dome。Photo:David E. Anderson

我人長在美國,有很好的環境可以攀登大牆,也就是問十個攀岩者十個會說是攀岩聖地的優勝美地。優勝美地是美國攀岩者引以為傲的地方,也是美國攀登史孕育的搖籃,蔥鬱森林中陡峭的花崗岩壁從地面拔起,衝入雲霄。動輒數百上千公尺的漂亮岩面,吸引各路攀岩兵馬來此處論證功夫,年復一年的華山論劍,寫下了驚心動魄的攀岩逸史也樹立了美國的攀岩風格。

優勝美地是爬大牆的一個理想地方。 世界上上譜的大牆多半都在荒郊野外,攀登技術之外,也講求在野外自給自足的技能。優勝美地則位在陽光普照的加州,屬於大牆所在地中氣候最好,最穩定的地方,萬一受困岩壁上,這裡也有嚴謹的救援編制(註:YOSAR,Yosemite Search and Rescue)。雖說如此,在這裡爬大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風雨團的突然來襲,路線上的落石,以及攀岩者本身的輕忽,都有可能奪走攀岩者的生命。

優勝美地的眾多大牆中,最享譽盛名當推酋長岩(El Cap),酋長岩上最長的路線約莫一千公尺,超過三十個繩距,大部分的攀岩者都需要花個三到五天才能爬完。從酋長岩的基底,跨過公路,一片綠油油的草甸前的路橋上,常見一個退休教師,架著高倍數的鏡頭,將牆上攀岩者的一舉一動都紀錄下來,再放在網路上,而這是他經年以來最大的嗜好。(該位攝影師名為Tom Evans,網站:http://www.elcapreport.com

優勝美地有蔥鬱的森林,陡直的岩壁,壯闊的瀑布。Photo:David E. Anderson

優勝美地有蔥鬱的森林,陡直的岩壁,壯闊的瀑布。Photo:David E. Anderson

優勝美地酋長岩El Cap正面。Photo:David E. Anderson

優勝美地酋長岩El Cap正面。Photo:David E. Anderson

2012年開始,我朦朧地覺得是時候了,似乎該去優勝美地爬酋長岩。說朦朧是因為我的意願沒有很強烈,立場也沒有很堅定,好像讀完高中就應該上大學,但是也說不上來為什麼。爬大牆,除了我本身一直持續在從事的自由攀登之外,還必須學習人工攀登。在攀岩界,自由攀登的定義為:藉著身體部位施力於岩壁特徵上,來取得往上爬昇的力量,基本上就是用手腳來攀岩,其他裝備只是以防萬一保障安全。大牆路線上,常有岩壁特徵稀少或是岩隙淺薄的路段,路線難度因此大大提高,攀岩者無法自由攀登,而需要放置岩楔或是鉤子等其他裝備,然後再將繩梯放在該些裝備上,手拉裝備腳踩繩梯上昇,這樣的模式稱為人工攀登。人工攀登和自由攀登比較起來相對緩慢,因為每隔不到一個人身就得放置保護,同樣的距離,人工攀登需要置放的保護可以是自由攀登的三倍以上。習慣自由攀登的人,剛練起人工攀登很容易有不耐煩的感覺。

2011年1月我第一次練習人工攀登,短短不到30米的路線,花了我兩個半小時。

2011年1月我第一次練習人工攀登,短短不到30米的路線,花了我兩個半小時。

有些長路線中間可能有短距離的人工攀登路段。筆者在Eagle Dance的第七繩段。

有些長路線中間可能有短距離的人工攀登路段。筆者在Eagle Dance的第七繩段。

爬大牆的另一個挑戰則是重量。爬大牆需要過夜,必須攜帶的東西可多了。睡袋、食物、衣物之外,最重的就是水。爬大牆不像登山,可以在沿途的溪流、湖泊、山泉補給水源,全部都要自己帶,估計每個人一天需要四公升的水,重量四公斤,兩人繩隊就是八公斤,兩天的攀登光水就有十六公斤,三天則是二十四公斤。另外垂直岩壁上若是中途沒有平台棲身,連床都要自己帶,也是好幾公斤。攀登者身上光帶裝備就已經很重了,若再加上這些重量,該怎麼往上?也因此,攀登途中用不著、「露營」時才會用得到的東西,都被放在拖曳包(haul bag)中,一個繩段一個繩段地拖上去。拖曳可真是體力活,自由攀登上男性女性的攀登能力幾乎已經不分軒輊,但是爬大牆,女孩子還是吃虧些。

而除了先鋒人工攀登、拖曳、另外一個爬大牆的基本活是使用上升器沿著固定繩上升(jugging)。大牆攀登的過程大概是這樣子的,先鋒也許人工攀登、也許自由攀登到了固定點,把繩索固定住之後,就開始把拖曳包往上拉。跟攀者則沿著固定繩上升,一邊清裝備,一邊確定拖曳包不會在過程中因為地形而卡住。固定繩上升沒有什麼大學問,只是根據岩壁的角度不同,需要稍作變化。岩壁若還不到垂直或是接近垂直的角度,雙腳還可以在岩壁上借力,比較不耗功夫,如果岩壁仰角大,身子周圍只被空氣包圍,那可累人了。又是一個體力活。

大牆攀登除了攀登裝備,還要帶露營裝備、飲水、食物等,需要使用拖曳包。

大牆攀登除了攀登裝備,還要帶露營裝備、飲水、食物等,需要使用拖曳包。

不管怎麼說,還是好說歹說在行事曆上信誓旦旦地說隔年六月要去爬酋長岩,只是日子愈來愈近之後我才終於開始練習大牆技藝。第一,我的當然繩伴Dave多年前已經爬過數座大牆,聲稱大牆攀登不是他的菜,不好意思逼得太緊,畢竟初學者的沒效率加上人工攀登本來就緩慢,確保者是很可憐的。第二,心裡還是認為人工攀登不就是拉著裝備上升嗎?有什麼難的?臨時抱佛腳應該是可以的。第三,我只是覺得「應該」爬,而不是滿腔熱血的「想」要爬,要求自己訓練的動機還不夠很強。到達優勝美地之前就只練習了五天,卻還不以為意。

而這「不以為意」當然讓我嚐到挫敗的滋味。

 

蒙古探險攀登記─探險的意義

(小Po註:上一集請參考「母親山的雙足」)

Dave和小Po在岩壁前商量行止。Photo:Apple

Dave和小Po在岩壁前商量行止。Photo:Apple

幾經周折才抵達母親山的腳踝處,Dave、Apple和我輕輕地踏著沙地,往目標岩壁走去,路上佈滿眾多造型不同的大石,時而撫摸它們面孔上的粗糙和鬆脆,時而將手伸進裂開的縫隙,探探岩隙和身體部位接觸的感覺。

岩壁角度的確垂直,岩質粗糙裡頭的結晶顆粒不算太大,只是岩片相當多而且是那種一掰就應手而掉的酥岩片。觀察來時路上大石頭中的幾條裂縫,裂縫內部倒挺乾淨,真要攀爬應該勉強合格。再定睛觀看目標大岩壁,卻只有零星的幾條裂縫,且每每嘎然而止。裂縫不連續,之間的距離也不近,中間大片的岩面面積太大了,儘管我們有帶bolts,但是原則是:非必要不用bolts,除非裂縫系統近乎完整,只需要在關鍵的一兩個地方以bolts連接。現在看來,這片岩壁需要大量的岩面攀登(face climbing),而岩面上多是酥脆可疑的岩片,加上由下往上打bolts,困難、危險、bolts的數量也不夠多。分析下來,這片岩壁並不是值得攀爬的岩壁。如果裂縫系統完整或者數量足夠可以連接,登頂之後倒是可以從爬升勢緩的東山脊走下來,會是不錯的路線計畫。

在母親山規劃的步道上健行。

在母親山規劃的步道上健行。

座椅們。Photo:David E. Anderson

座椅們。Photo:David E. Anderson

九個水池。Photo:David E. Anderson

九個水池。Photo:David E. Anderson

岩壁質量不值得攀爬,也不需要重起戰力據理力爭了。回到小房子處隨著管理人緩緩地繞行了步道,當即歸心似箭,和翻譯、司機協商隔日一早即回。那時心境不好,之後回想起來平心而論,該條步道的確很有特色。最經典的還是在斜坡上一串九個的水池。水池裡的水是沈寂的,感覺好像死水卻不見混濁,池水清澈卻深不見底,管理員再三警告不許靠近,說是有人溺死過的。那時我心裡頭只菲薄管理員的怕事,卻不知實際上是自己太淺薄。要不是後來讀了一本關於沙漠與水的書,還不曉得自己的淺薄。

蒙古歸來後,偶然的機會下讀了《The Secret Knowledge of Water》。美國西南有廣瀚的沙漠區,國家為了維持沙漠中大角羊(Bighorn Sheep)的生態,雇請研究員田野調查標注出沙漠中有固定水源的地方。這本書算是該位研究員的行程紀錄和心得。

書中描述許多沙漠旅人以為找水該往低處,但是沙漠中若遇雨,水到低處沙地平整也留不住,這些只往低平處找水的人,終究還是會因為缺水而渴死。懂得沙漠的人,會往沙漠裡隆起的花崗岩山坡看去,花崗岩水透不過,坡度剛好的凹陷處留住的雨水就是那區生物的泉源。坡度若是太緩,水池間的水流動不了水質會有問題,坡度若是太陡則凹陷處留不住水。

還說水池一般都是成串的,仔細看池子的形狀,也看得出水池形狀形成的規則。水池邊非常圓潤,多有旅人終於在沙漠中見到水欣喜若狂,縱身而入喝水喝個飽,最後在邊上卻找不到著力處出池,力氣用盡樂極生悲溺死水池的。啊,這不就是和母親山見著的水池一樣的嗎?只是一在蒙古,一在美國。沙漠中渴死容易想像,沙漠中溺死卻要轉好幾個彎才能理解,真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退休教師們搭起帳篷。

退休教師們搭起帳篷。

翻譯和兩位來母親山的退休教師。Photo:David E. Anderson

翻譯和兩位來母親山的退休教師。Photo:David E. Anderson

回歸營地時,小房子裡頭聚集了十多個人,房子邊兒就停了一台俄羅斯進口的小van,這群人怎麼擠來的?還帶了大量的羊肉、露營裝備、以及半人高的音響。我看著他們開心地喝著鹹奶茶、肉湯,很快地,插上USB小碟的音響放出悠揚的蒙古民歌,一些人喝著歌聲吟唱,一些人則婆娑起舞,他們是一群經常結伴同遊的退休教師。我總覺得自己的生活算是簡樸,也自詡可以在惡劣的戶外環境存活,但是我到了退休的年紀能像他們這麼悠然自得嗎?隔天早上他們也比我們更早起,一位前晚邀我共舞的大媽還捨不得我們的離去,給了我們熱情的擁抱。

荒漠上寂寞的駱駝。Photo:David E. Anderson

荒漠上寂寞的駱駝。Photo:David E. Anderson

悵然離開母親山。Photo:David E. Anderson

悵然離開母親山。Photo:David E. Anderson

歸途上我們少有停留,依舊是蒼涼的礪漠、偶爾的羊群、駱駝、零星的牧人和蒙古包,因為機位的緣故,我們被迫在阿爾泰多停留了四天,阿爾泰又不是什麼觀光城鎮,餐廳菜單上多沒有照片也沒有英文說明,連吃飯都成了問題。看來來蒙古還是得學些簡單詞彙和對話,自備交通工具才是王道啊。

探險也許就是這樣吧,有時候完成了原先設想的目標而睥睨四方,有時候卻可能一無所獲、許要反芻良久才有味道。好比人們面對將來的未知,想要的結果也不一定都如預期。對我而言勇敢地踏步前行,還是比被時間拉著走再來懊悔當初的沒作為好得多。

我們潛伏四晚的阿爾泰小旅館。

我們潛伏四晚的阿爾泰小旅館。

蒙古探險攀登記─母親山的雙足

(小Po註:上一集請參考「不可能的母親山」)

母親山的「營地」。Photo:David E. Anderson

母親山的「營地」。Photo:David E. Anderson

母親山是逃跑的妻子變化成的一座山,她離開了年邁的丈夫,卻也沒有奔跑到年輕的情人處,而是在中途倒下了。她在無邊的荒漠中躺下了,旅人看見這座山可以指出哪裡是她美麗的雙峰、飄散的頭髮、平坦的小腹、挺直的腳板。原本以為她是孤伶伶的,沒想到居然有個公園管理人帶著他的一家人在這裡守護了二、三十年?我們想爬的岩壁是她面向北面的腳底,沒想著要褻瀆她的雙峰,也沒有想踐踏她的頭顱,真的不可能嗎?

車輪在沙地上滾動的聲音很單調,慢慢地向母親山駛近,卻在我們只能遙見岩壁顯著特徵的距離處,轉而向母親的雙峰處駛去。很快地車子停在一口井旁,時近黃昏晦暗的陽光下,有個摳摟的中年人,他就是翻譯口中的公園管理人,直起身來、抬起眼來,和咱們的翻譯快速地交換對話。井旁還站著一個提著取水皮袋的青年人,來回汲著水幫著我們把所有的容器都灌滿。這口水井估計是這兒方圓不知道多少距離內唯一的水源,距離水井不遠處則有個蒙古包,蒙古包外散落著管理人的妻小。

到達母親山,必須造訪公園管理人。Photo:David E Anderson

到達母親山,必須造訪公園管理人。Photo:David E Anderson

在井旁打水,裝滿所有容器。Photo:David E. Anderson

在井旁打水,裝滿所有容器。Photo:David E. Anderson

翻譯雙眉一揚:「他說今兒個太晚了,明天早上會到營地收取門票、講解規範、並且解說步道。」所謂的營地只是在一個水泥小房子旁的一片空地,空地數公尺外還有用矮樁圍起來的所謂「廁所」,其實只是糞便的露天集中處。小房子前頭豎著個簡單牌子,背後用英文寫著保護區的規範,前頭則是個簡單地圖。規範上沒有一字提到不能攀岩,簡單地圖就是翻譯宣稱管理員規定我們三人可以活動的範圍,是條估計不到一公里的環狀步道。我皺了皺眉,也只有先把帳篷搭起來再來討論行止,沒想到數隻有我半個小指節大小的猛烈黑蚊攻我不備咬了我好幾個大包,我雙手飛舞唉聲連連,「什麼時候沙漠地方居然有蚊子?」

當晚我們緊急開了小組會議。

「我不信任她。」

「告誡我們只能在營區附近的步道上活動?這裡這麼大,還不讓我們走動,太不合理了。」

「營區附近的岩質是不太好,但是連一眼都沒有看到目標岩壁就放棄,也太說不過去了。」

「我覺得又是典型的『出事了誰負責任』的問題,我們應該跟他們說,攀登者責任自負,出事了我們不會要他們負責任的,這本來就不是他們的責任。」

「我不認為幾年前出事的所謂『攀登者』是來攀登的,我們應該告訴他們攀登是怎麼一回事,並且解釋傳統攀登就是希望不會對原始環境造成傷害。」

「可是她是唯一一個通英文的人,她如果隱瞞資訊或是說謊,我們也不知道。」

翻譯和我講解公園的規範(但是其實門票上有英文版的)。Photo:David E. Anderson

翻譯和我講解公園的規範(但是其實門票上有英文版的)。Photo:David E. Anderson

我們最後還是決定採取理性溝通的方式,爭取攀登。

天一亮,我們先跟翻譯表達我們的立場,她又連連說了幾個「不可能」。接著公園管理人來了,收了門票錢,翻譯和他嘰嚕咕嚕地講了一堆話,後來面有得色地跟我們又說了幾個「不可能」。我們說「誰說不可能,這邊的規範是誰定的呢?」翻譯畫蛇添足地說:「如果知道你們要攀登,應該之前先去某某地申請。」我們抓住這點說:「所以是可以攀登的囉?」他們一時語塞。

這時候公園管理人露了一手緩兵之計,說:「那好吧,讓我回去家裡和上級聯繫請示。」在這個沒有手機訊號的地方,難道他真的有衛星電話?管理人騎著他的摩托車走了,我們在烈日下枯坐著。

公園管理人對於我們攀登的要求感到為難。Photo:David E. Anderson

公園管理人對於我們攀登的要求感到為難。Photo:David E. Anderson

良久良久司機突然說,「如果你們願意花錢,也不是不可以攀登。」這是建議我們賄賂公園管理人嗎?可惜我們一行三個人,沒有人諳於此道,就算我們有這手段,不諳蒙古語還真的使不出來,我們總不可能將初識又不太信任的翻譯當作心腹吧,這還不是個錢坑?再說我哪有揮金如土的本事?

管理員姍姍來遲,翻譯畫著粗黑眼線的雙眼瞪著我們仨,劈哩啪啦地又連說了幾個「IMPOSSIBLE」。其實這場談判的結果早就註定了,唯一能通蒙語英語的就是那位翻譯,而她根本就不是和我們一邊的,這不就是「人為刀殂、我為魚肉」嗎?

只是他們有緩兵之計,我們也有哀兵之計,動之以情地說是千里迢迢地來這麼一遭,好歹也讓我們去母親腳下徘徊,訴訴我們的孺慕之情吧。公園管理人終於勉為其難地點頭了。吉普車往雙腳開去的路上,我卻辨不清心底究竟是希望這片岩壁值得爬還是不值得爬了?

蒙古探險攀登記─不可能的母親山?

(小Po註:上兩集請參考「烏蘭巴托及Terelj國家公園」「Terelj公園裡奔跑的狐狸」)

親愛的母親山。Photo:David E. Anderson

親愛的母親山。Photo:David E. Anderson

蒙古,是個中外人士都對之充滿遐想與憧憬的地方。

無邊無際的荒漠、草原,剽悍的民族騎馬、彎弓、射大雕,馳騁鐵騎橫掃歐亞大陸。白色的蒙古包邊追逐水草的山羊與綿羊,大氣的蒙古姑娘親手釀製的馬乳酒和料理的羊肉乾兒。蒙古似乎就是隨意所之,快意自由的代名詞。怎麼能不嚮往?

是的,如果有機會,我想去蒙古。

Dave和我是流浪攀岩者,以露營車為家在美國各攀岩區,逐陽光而居,也屬於游牧民族。蒙古,適合我們。

是的,如果有機會,我想去蒙古。

在候機室穿著傳統服飾等待航班的蒙古人。Photo:David E. Anderson

在候機室穿著傳統服飾等待航班的蒙古人。Photo:David E. Anderson

小飛機抵達阿爾泰機場。Photo:David E. Anderson

小飛機抵達阿爾泰機場。Photo:David E. Anderson

結束了Terelj國家公園的探勘,帶來傾盆大雨的冷氣團,除了讓蒙古包處處漏雨,也將烏蘭巴托從穿一件短T恤的乾熱,轉變成兩件羽絨衣加上毛帽和手套的溼冷。是時候前往戈壁中的母親山了。對於母親山,行前我們只有一個座標、一張照片,但蒙古民族的英雄成吉思汗可是有不眨眼的決斷力和行動力的,身為現代人怎麼還能躑躅不前呢?母親山,我來了。

行前我研讀了不少資料,大部分都是史料和小說,尤其細讀英國作家康恩.伊古爾登的《征服者》系列,從成吉思汗出生、其四個嫡子的政治衝突、到孫輩忽必烈汗建立元朝為止。作者描述成吉思汗幼時曾經與弟弟一起徒手攀岩,就為了到高處取得剛出生還嗷嗷待哺的一對小鷹來訓練為狩獵的最佳幫手。作者把攀岩者的生理挑戰與心理交戰描述地入木三分,宛如親見。原來成吉思汗不但是天生的軍事家,也在攀岩上有過人的經歷,是同道中人。讓我對此行更加雀躍。

阿爾泰機場,剛下飛機的小Po。Photo:David E. Anderson

阿爾泰機場,剛下飛機的小Po。Photo:David E. Anderson

Dave在人群中拿取行李。

Dave在人群中拿取行李。

天還未亮即起身,到了阿爾泰才剛過八點。小飛機停泊在清早礫漠質地的機場,乘客拉直大衣的衣領縮著脖子走入小小的建築物。打扮入時畫著大濃妝的翻譯和我們此行的駕駛也是她的夫婿笑意盈然地迎上來噓寒問暖。建築物裡的行李提取處與眾不同,不是行李帶而是與肩膀同高、寬約一米的櫃台,Dave拿著行李票和其他旅客一起擠著,叫到我們的號時,只見行李員奮力舉起一個個塞滿攀登裝備、怕沒有五六十斤的大包,真是難為他了。

跟著翻譯採買食品。Photo:David E. Anderson

跟著翻譯採買食品。Photo:David E. Anderson

阿爾泰的Black Market。Photo:David E. Anderson

阿爾泰的Black Market。Photo:David E. Anderson

我們簡單地在鎮上採買了食物,就踏上往母親山的道路。母親山離阿爾泰只有120公里,卻因為極差的路況,需要6-8小時的車程。

出了鎮不遠,他們在一座敖包旁停下,敖包即是混合的木頭堆和石頭堆,在宗教上有祈福敬畏的用途,很類似藏族的瑪尼堆,尤其對即將遠行的遊人,順時針地繞行敖包三次並獻上祭物可以祈求到平安的旅途。這對蒙古夫婦一邊撒著裝在小拉鍊袋中的香灰,一邊唸唸有詞,我也默默地繞行。

出發時節在阿爾泰城外的敖包繞圈祈福。Photo:David E. Anderson

出發時節在阿爾泰城外的敖包繞圈祈福。Photo:David E. Anderson

行程剛開始一切還是新鮮,眼睛貪看車窗外的風景,一群羊、一個蒙古包都能夠嚷嚷地半天,慢慢地察覺到風景就是一再的重複,寸草不生的砂石地、在砂石地上不知道在啃食什麼的羊、孤零的牧人和單兒個的蒙古包,眼簾於是變得沈重,但道路的顛簸讓我的頭殼和吉普車的鐵皮不時有親密的接觸,和周公的約會變得有一搭沒有一搭的。行程途中倒是在一個牧人集散的小鎮稍作停留,尋覓些簡單吃食,也就是羊肉包子和羊肉餅子一類的。

途中經過牧人集聚的小鎮。Photo:David E. Anderson

途中經過牧人集聚的小鎮。Photo:David E. Anderson

沿途的空曠和缺乏路標加上岔路處處,我十分佩服司機的認路本事,他只笑笑地說是「開得多了就知道路」。良久良久,車子進入一個狹隘的峽谷,我精神一振,雖然車窗兩旁儘都是破碎不堪一爬的岩壁,這可是漫長的一天下來第一次看到石頭啊,莫不是快抵達母親山了?

果然,車子出了峽谷之後,遙遙在望的即是母親山。真的是大片空曠裡突然冒出來的山脈,在熱氣蒸騰下顯得朦朧。翻譯熱心地說:「看起來像不像躺著的女人,那是飄散的頭髮,那是雙峰,那是腳。」雙腳處就是我們此行的目標岩壁,我多看了幾眼,心頭有些熱起來。

快到母親山之前的小峽谷。Photo:David E. Anderson

快到母親山之前的小峽谷。Photo:David E. Anderson

啊,我們這就到了嗎?Photo:David E. Anderson

啊,我們這就到了嗎?Photo:David E. Anderson

一路行來非常蒼涼,遠景即是母親山。Photo:David E. Anderson

一路行來非常蒼涼,遠景即是母親山。Photo:David E. Anderson

翻譯絮絮叨叨地說,

「母親山有個公園管理人,負責這一塊地方已經二、三十年了。不過他不可能讓你們攀登的。」

「幾年前有個西班牙人想要爬,結果墜落下來死了。為了安全起見,不可能讓你們攀登的。」(小Po註:後來他們重複這個故事,主角變成了加拿大人?呃?)

「我們必須造訪公園管理人,為了你們的安全起見,他不會希望你們到處亂走,也不可能讓你們攀爬岩壁的。」

我們面面相覷,這和當初設想的不一樣啊?第一、蒙古除了首都以外地廣人稀,什麼時候在這麼偏遠的地方還出現了公園管理人?第二、什麼時候蒙古的公園對於戶外活動訂出了規範?第三、我們之前在網路上和翻譯聯繫時早就跟她說過我們此行的目的是攀岩,為什麼現在才跟我們說這些?難道蒙古再也不是「隨意所之,快意自由」的地方?猛然驚覺其實我對蒙古的認識都是歷史性的,對於蒙古的現代史則一無所知。

翻譯高亢的「IMPOSSIBLE、IMPOSSIBLE、IMPOSSIBLE」充塞我的耳際,我的腦袋亂哄哄地無法思考。

和Indian Creek的感情路

Indian Creek. Photo: David E. Anderson

Indian Creek. Photo: David E. Anderson

四年前我帶了個美國朋友到台灣攀岩,第一天我們去了龍洞,第二天還是去龍洞,第三天早上媽媽問,「今天去哪兒?」「龍洞!」「又去龍洞?昨天不是去過了嗎?」當下把我拉到一旁:「也不帶朋友去別的地方逛逛?人家難得來一趟台灣,天天都去龍洞,也不會不好意思。」冤枉啊,朋友就是想攀岩,人家還巴不得天天去龍洞,我的確善盡地主之誼啊。

攀岩人的旅行的確和一般的旅行不太一樣,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造訪同一個岩場。美國每一個可稱為「目的地(destination)」的岩場,哪一個沒有至少一千條路線?怎麼可能在一個攀岩季就消化的了?更何況較困難的路線需要多爬幾次才能完攀,更加困難的路線可能要再過幾個攀岩季才有把握;又或者某條路線實在太過經典,爬過一次兩次還欲罷不能,還想多爬幾次云云。如果持續攀岩,幾年下來離家最近的岩場(home crag)怕沒有造訪過百次,就算是我這樣的流浪攀岩者,美國西岸的著名岩場,哪一個沒有去過五次十次?

而這也是我和攀岩區建立感情的模式,所謂一回生、二回熟,如果再加上美麗深刻的回憶,那我跟這個攀岩區就可以海枯石爛、此情不渝了。

我第一個愛上的攀岩區是約書亞樹國家公園(Joshua Tree National Park),且是一見鍾情的。第一年造訪就onsight了生平第一條5.9的路線(註:onsight,亦即第一次嘗試即完攀),之後每年造訪 onsight的級數就往上再推一級。後來若是在新的岩場受挫,總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趕緊回到約書亞樹,看看究竟是真的退步,還是還沒有適應新岩場的岩質和攀登型態?這兩年在約書亞樹的表現難以突破,只是往日的甜蜜時光歷歷在目,提起約書亞樹我還是立刻豎起大拇指。

The Cave Route. Photo: David E. Anderson

The Cave Route. Photo: David E. Anderson

和一些岩場的感情路就比較曲折,Indian Creek就是好不容易才追到的。

開始攀岩的時候,我就想要利用攀岩技術登山,那麼就一定得學會爬裂隙,因為裂隙是高山岩壁上最容易依循且可以保護的天然特徵。學爬裂隙,美國是個好地方,尤其是Indian Creek。Indian Creek位於猶他州,進入景區,公路兩旁立著一座座的沈積砂岩堡壘。沿著略嫌陡峭但不長的接近步道到了岩牆底下,幾十條裂隙一路排開,聲勢驚人。

Indian Creek的裂隙長且均勻,選擇好特定的裂隙大小來練習技巧,可以連著十幾二十米都重複同一個動作。對該個動作的耐力若還沒有訓練起來,或是該裂隙的大小要求的技巧很難休息,兩手臂報廢速度極快,下來之後肩、背、上臂得軟癱個好一陣子。砂岩中的裂隙角度垂直,Indian Creek的路線基本上從5.10起跳,最好要能先鋒5.11以上才能夠好好地培養感情。

2008年第一次和Indian Creek碰面,那是三天的裂隙攀爬課程,為了不浪費分毫的學費,對教練架好的每一條路線都不推辭。其實我第二天結束後就不行了,我絕不說不的原則,讓我在課程結束後連休七天。

第二次去居然已經是2012年,四年的空白主要原因還是繩伴難找、裝備不夠。Indian Creek的裂隙長且尺寸均勻,有名的挑食又貪多,印象中,看過最嚇人的裝備列表為需要某個大小的cam十二個!!(所以該條路線到現在我還是沒爬)四年的光陰讓我在爬裂隙的技巧上進步了很多,top rope完攀了許多難線,偏偏嘗試先鋒的時候,儘管放裝備一點都不需要花腦筋,還是吃虧在耐力不夠,先鋒與top rope的差距遠比可接受的範圍來的大,流下不能輕彈的女兒淚。

後來好像又零星地去了一兩次,除了因為反覆地塞裂隙而腫脹酸痛的左腳踝,其他卻是春風了無痕的沒啥印象。

今年十一月初挾著剛爬完Salathe Wall的意氣風發,再度來到Indian Creek。開始三天也許是一起攀爬的人太多或是步調不同,也或者是尚未找回感覺,與Indian Creek老鬧彆扭爬得不太開心,又流下不能輕彈的女兒淚。休了兩天後,平心靜氣地閱讀guidebook,先找些適合自己風格的路線爬,首先完成了以前先鋒過卻沒有乾淨完攀的路線,心頭一寬,居然onsight了好幾條好線,也開始願意接受挫敗嘗試更具挑戰性的路線了。

還記得離開前的第二個攀爬日,先鋒Jane Fonda’s Total Body Workout,如同名稱所建議,這條以喇叭口的寬縫開始、到漫長的窄手縫、變化成手縫、大手縫、最後以拳頭縫結尾的40米路線,讓我像是做了全身的有氧運動一般大汗淋漓全身虛脫。

Crack Attack. Indian Creek. Photo: David E. Anderson

Crack Attack. Indian Creek. Photo: David E. Anderson

接著先鋒Crack Attack,又是好一段窄手縫最後進入重頭戲的疊手指難關,需要使用Black Diamond 0.75號那一個cam來保護,BD以綠色標示該個大小的cam,我首先拿起掛在左邊的綠色x4,兩手指居然扳不動開關,頹然放回,好險右邊還有個綠色的camalot,趕緊換手塞縫速速拿起該個cam塞入,哪知道這一折騰,我的onsight機會也被折騰掉了。x4是BD較新的產品線,比起招牌Camalot,x4的手柄較細較軟、開關的接觸面積較小,的確比Camalot來得稍微難扳動,但是我萬萬沒想到我會累到連這樣的力氣都沒有。傳說中的Indian Creek虛脫(The Indian Creek Pump)我終於在這一天體會到了!雖然沒有乾淨完攀該條路線,卻對Indian Creek有更深層的認識,妙啊,難道我終於愛上Indian Creek了?!

阿拉斯加襲來的冷氣團極為強烈,Indian Creek愈來愈冷愈來愈冷,今年在那兒的最後一條路線Rock Lobster,是岩壁上綻開的一條縫,大手、手、小手、疊手指,疊手指那一段是難關,第四天攀爬日我嘗試先鋒過但在難關墜落了,本來希望離開之前能夠紅點,只是烏雲密佈與近乎零度的氣溫,加上每一步手腳都得接觸那天根本沒有機會曬到陽光的裂隙內部,我愈爬愈冷,有冰攀的fu。疊起的手指一點知覺都沒有,鬥志全失的我最後還是拉裝備了事,給終於死心塌地愛上Indian Creek的我再度造訪的理由。

不過這次我得讓Indian Creek多等等,多年爬裂隙下來我現在的罩門就是疊手指的大小,也就是介於BD紫色到綠色cam的大小。也許可以在當地找一條該大小的裂隙,掛上一條繩反覆練習,但是根據高人指點以及自己的心得歸納,我應該多爬運動路線尤其是開放式手點多的路線來培養力量,因為我不是不懂疊手指的技巧,而是疊手指之後掛不久,更遑論放開一只手來放cam了。力量和願意少放幾個保護支點接受較長墜落的膽量才是我欠缺的。不過Indian Creek你也別太擔心,我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Sicilian. Indian Creek. Photo: David E. Anderson

Sicilian. Indian Creek. Photo: David E. Ander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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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女孩. Chick From Taiwan

我是本站的作者,易思婷,土生土長的台灣女孩。在台灣,朋友大多叫我小Po,在美國,小名婷婷倒是被叫得比較響。從競爭激烈的台灣教育體系,到美國博士班的歷練,二十多年的學校生涯,一點都沒有馴服、反倒是磨亮了我的冒險本質。我有夢想,築夢踏實:這一輩子,我要活得有聲有色。而這個網站,記錄我的求知和探險,是個累積快樂的地方。「台灣女孩」的臉書粉絲頁

《睡在懸崖上的人》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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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出版的《我的露營車探險》講述了我和先生Dave Anderson,四年多來住在親手打造的露營車Magic,遊遍美西絕美荒野的故事和領悟。只要學會分辨「想要」與「需要」,「天地為家」便是生活,不是夢想。在博客來購買本書。本書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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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懸崖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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