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片─美國裂隙攀岩聖地 Indian Creek

我和Dave才剛在美國猶他州的Indian Creek攀岩區,攀岩攀了一個禮拜。可惜風雪團來臨,天氣變得相當寒冷,晚上還出現華氏個位數的低溫。我們只好逃到亞利桑那州來了。在這短短幾天,Dave拍了一些視頻,加上他以前的一些照片,剪接成這個小短片。Indian Creek是裂隙攀岩(Crack Climbing)的聖地,如果你喜歡裂隙攀岩,一定要來這裡(記得多帶些好朋友!)。等天氣轉好之後,我還要再回到這裡閉關修煉!

意外的訪客─記 08.07.2012 之首攀

Andersonville 的路線示意圖

上個月在 Vedauwoo 爬了好一陣子,接著又到 Devil’s Tower 去轉了一轉(是的,攀岩誌還得補上),又轉回到 Lander 這個跟 Dave 和我都很有淵源的小鎮了。Lander Wyoming 是美國領導學校(NOLS)的總部,Dave身為 NOLS 講師已經有超過十五年的歷史,我也從 2006 年開始和 NOLS 扯上關係,而 Dave 更曾經在這個小鎮上住上過十年的歲月。

Lander這個乍看起來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地方,坐飛機也到不太了的地方,人口不多,但是臥虎藏龍。對於喜歡攀登的人來說,這裡可以說是相當棒的訓練地:一、有距離超近的優質運動攀岩場所 Sinks Canyon 和 Wild Iris,遠一點的則有 Ten Sleep,每天下班後,來爬個幾條路線,很快地想不爬 5.12 也難。前兩天,Dave的朋友 BJ 才終於完成一條他多年來的 project:5.14d的Moonshine。嘖嘖。二、如果喜歡爬傳攀,這裡離 Vedauwoo 和 Devil’s Tower 都很近,可以讓你訓練好裂隙攀岩和多繩距的技巧。三、想要做高山岩攀、混合攀、冰雪攀,那這裡更是好地方,Lander根本就是在 Wind River Range 的山腳。路線多的讓你樂不思蜀,更別提另外一個美國 mountaineering 的聖地 Teton Range 也只在三個小時的車程距離內了。還記得七月中參加 Lander 這邊第十九屆的 International Climbers‘ Festival,Dave介紹一個他的朋友大名 Mike 的爽朗中年男子給我認識,貌不驚人又俏皮的 Mike,當年可是和 Todd Skinner 一起自由攀登 Trango Tower,建立 Cowboy Direct (5.13a; Grade VII)的一員啊。啊~ Lander,好一個攀登之城啊~

Dave曾經在全球各地建立過好幾條路線,在 Lander 住了 10 年的他,怎麼可能在這裡沒有建立過路線呢?有趣的是,我們在 Vedauwoo 碰到的那個剛搬到 Lander 的人,就知道Dave的一條路線。我打開指南書(Lander Rock Climbs)一看,那條路線的所在地距離步道口有至少50分鐘的腳程,據Dave說那是他當年以越野跑步訓練體能時,無意中發現的,該路線所在的岩壁,也只有那麼一條有紀錄的路線,指南書作者 Steve Bechtel 是 Dave 終於完攀該條路線的確保者,他很給 Dave 面子,在書中寫下:

There are several cracks and slabs on this wall, but only one recorded climb. If this route weren’t awesome, there’s no way I’d have wasted the time writing this paragraph.

更有趣的是,Steve乾脆就把這片岩壁命名為 Andersonville(Dave的姓氏為 Anderson),但是大概 Dave 沒有幫路線取名,而那片岩壁又只有那一條孤單的路線,Steve就逕自稱之為 The Lonely Town of Andersonville。路線的敘述如下:

The Lonely Town of Andersonville 12b — This is the overhanging hand-to-finger crack that splits the left side of the wall. Scramble to a small ledge to start. 60 feet.

我取笑 Dave ,怎麼這麼可憐呢,好寂寞喔。Dave說,他後來終於搬離 Lander 就是因為在 Lander 找不到伴,Lander 的攀登者很多,真真就是陽盛陰衰,可憐的他當年還曾經在日正當中的時候到酒吧裡頭喝悶酒呢,真是攀岩者的心事誰人知?

談談說說,他說倒還想回到 Andersonville 看一看,他續道:「那邊還有很多條沒有人爬過的裂隙,有幾條蠻簡單的,妳也可以去首攀。」好啦,好啦,我知道我是爬不上帶仰角的手指裂隙啦,不過攀岩就是這樣,是去挑戰自己的極限,不是去和別人比,而且去增加一下經驗值也是好的。

還沒爬呢,我就開始幻想應該幫路線取什麼名字,我說:「你的小鎮不再寂寞了,要不叫 Great Company好了。」Dave嫌棄這個名稱太 corny。後來我又建議了幾個名稱,終於以「An Unexpected Visitor」獲得他的首肯。

計劃決定之後,一大早就先去五金行買了一隻大鋼刷,一隻小鋼刷,就興致勃勃地出發了。到了那片岩壁,說實在的比我想像地還漂亮,果然是我最喜歡的花崗岩。他讓我自己挑一條路線,我就放膽挑了一條我覺得我應該可以爬得上的路線。先從亂草堆,爬一條比拳頭稍寬的裂隙,然後 mantel 上一個小平台。接著順著另一條較小的裂隙,再上一個小平台。然後爬一個雙裂隙系統,最後進入稍帶仰角的面左內角系統(left-facing corner)登頂。

Dave先到最上方架設 top rope,垂降的時候以 nut tool 清理該條路線,就看到沙土灰塵滿天飛,大小落石紛紛落下,好一陣子,Dave才灰頭土臉地回到地表,他說估計這條路線大概在 5.8 – 5.10 之間吧。他說,你先 top rope 試試看,上去的時候先別清,路線要從上方清理下來比較省事。我 top rope 的時候才發現該路線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原本以為見到的那些裂隙都是可以塞的(jam),但是不然,該雙裂隙系統左裂隙是可以塞手指的小裂隙,右邊的裂隙則是內小外大(flaring),只有一個地方有手塞(hand jam),其他地方都塞不牢靠,只能 lieback 或是 pinch。最糟糕的是其相當考驗平衡感,放支點會相當有挑戰性,但是又不能 runout ,要不然很有可能撞上下面的小平台。

我第一次 top rope 的時候,挫折感很重,一是每抓一個手點,就抓下一大把沙,二則是腳下沙沙的滑溜地不得了,我本來最引以為傲的就是不管腳點多小,我都可以站得牢,但是這個優勢一失去,突然就覺得我的攀岩能力大大下降了。只好認份地在下降的時候,再用大鋼刷好好地清潔路線。弄得我回到地面時也灰頭土臉了。

Dave接著也 top rope ,也同意路線比想像中的還弔詭,他也滑了好幾次,所以又用小鋼刷細心地再整理了路線。接著又發現原本起攀用的一條小裂隙,其實是蜜蜂窩,只好對路線走向稍做修整。幸好那條裂隙不是路線的關鍵處。我接著又 top rope 了兩次,還是沙沙的,也沒有完攀,但是那個 pinch lieback 實在累人,我怕再不先鋒我的手臂就沒力了。就說還是直接先鋒吧。

果然這條路線的難關不在攀爬,而是在放支點,為了放那幾個支點,死硬地維持身體張力保持平衡感,再心不甘情不願地空去一隻手來放那幾個 cam(還好是放 cam,要是放 nut 我就不知道我撐不撐得了),沒想到在最後關頭,剩下大約一個人身就衝過難關的時候,想說一鼓作氣衝上去,卻抓不牢那個 pinch 來重整腳點而墜落了兩次。唉唉,只好先下來休息。

幸好最後還是完攀了,要不然這個意外的訪客就要鎩羽而歸了。終於 The Lonely Town of Andersonville 不再孤單了。

 

攀岩魔法誌─Vedauwoo Wyoming 720

夜幕逐漸落下,從 Magic 窗外看出的一景

Vedauwoo 攀岩區的生活機能相當方便,距離最近的城鎮 Laramie 只有 16 英里。Laramie 在美國的歷史上,是往西部開拓過程中的重要城鎮,如今因為懷俄明大學駐地於此,成為一個相當典型的大學城。城鎮的街道寬敞,市容簡樸乾淨,並且因為有許多各地來的遊子,文化和飲食上比傳統的中西部城鎮來得多元。

Vedauwoo 距離州際公路 I-80 相當接近,行動電話的收訊相當好,讓我不至於和工作脫節。昨天就因為收到一封緊急的郵件,撇下攀岩,進鎮找 wifi 工作去了。可惜沒來得及在圖書館關門之前,在網路上找資料補強指南書的不足,只好回頭在營區利用 smart phone 的小小螢幕,上 Mountain Project (MP)把評價三顆星以上的路線在索引上做個記號。

我使用的這本指南書,大概是幾本 Vedauwoo 的指南書中評價較高的一本,奇怪的是,它居然沒有使用路線評價系統。也許路線評價偏於主觀,但評價系統已經是攀岩指南書的標準配備了。雖說在路線敘述中,作者會說「經典」或是「推薦」,可是這裡的路線七八百條,我們也大概頂多停留個兩個禮拜,有個一目了然的必爬列表還是比較方便。沒奈何,只好懸樑刺股自己在 MP 上做功課了。

前一晚過午夜才睡,今早身體自然渴睡,好不容易才掙扎起身。早餐完,和 Dave 面面相覷:「去哪攀?」呃,前晚光顧著標記,倒忘了選路線了。驀然記起指南書中一條爬相頗佳的路線,說我們去爬 Captain Nemo (5.10d)吧。

飛揚跋扈的 Vedauwoo 花崗岩

我先鋒第一繩距(5.8),是手和拳頭大小的裂隙(hand and fist crack)。果然駕輕就熟,輕鬆完攀。雖然說和路線奮鬥是相當有意義、有收穫、進而有成就感的體驗,有時候還是要餵自己一些糖果,享受完攀的酣暢。苦樂交雜,才是人生啊。但我忘了,樂子嘗了,接下來就是苦頭了。

Captain Nemo 的第二繩距是在天花板下的橫渡,手得扶著天花板下的裂隙的開放式手點(open hand),然後頭頂著天花板,腳踩著滑溜的斜岩板,頂天立地的維持身體張力和平衡,往右慢慢蹭過去。我吊在固定點上,看著 Dave 先鋒。這段橫渡看出去的景色相當漂亮,可以看到 I-80 上載貨的大卡車,背景的大平原上開放的青綠牧野,還可以看到攀岩區的中心位置許多縱橫交錯的花崗石堆,以及星羅棋布的露營區。正對面的岩壁則是幾乎有全天日照的 Holdout 岩壁,顯著的拱門特徵奪人目光。

「如果有把相機帶上來就好了,」我想著,不過看著 Dave 戰戰兢兢的先鋒,「嗯,確保還是比照像重要啊!」天花板下的裂隙小,很難 hold 住,放支點更是挑戰。途中,Dave放了一個 C3 (很小的 cam),之後的路段實在很難停下來放支點,就一口氣地爬了好遠還衝過了難關。我跟攀的時候,到了那個點,實在下不了決心清那個 C3,這一路過來能騰出手來清裝備就算了不起了,眼看那個 C3 卡得緊,需要花點時間清。我恐怕裝備一清,人也就會像鐘擺一樣盪出好遠。只好在那 C3 和下一個支點之間,再放一個支點。還真的,一清完 C3,人就掛在那個剛放好的支點上了,唉。

被 off-width 整慘的證據

我看了看指南書,這面岩壁值得攀的路線還剩下兩條:Original Grand Traverse (5.10a)和 MaxiLash(5.11a)。其中 MaxiLash 的描述是這樣的。

MaxiLash 5.11a. Test Piece: sustained as a desert climb. Scramble up the blocks to the offwidth. Get past the first overhanging section (crux) and up to a constriction. Climb past that and a slightly overhanging section where the crack narrows.

又是 sustained,又是 off-width,還是 overhanging。二話不說,當然先鋒 Original Grand Traverse 然後 top rope MaxiLash。

本著中華兒女謙遜的精神,我很客氣地讓 Dave 先享受 MaxiLash 的招待,沒想到 top rope 沒有架好,Dave 爬到 crux 處繩子就卡住了,我沒辦法收繩,也沒有辦法放他下來。最後還是在岩壁上用力地來回擺盪了十數次,繩子才稍微可以活動,緩緩地把他降回地表。因為繩子仍然不順,Dave 把一端固定在地面上,使用普魯士繩和 Gri Gri 爬繩子到上方重新整理固定點。他大聲喊道:「婷婷,妳想爬嗎?我可以在這裡幫妳確保。」我大喊:「經典當然要爬」,誰知道,這就是惡夢的開始。

看著帶仰角的窄煙囪,我思考很久很是沒辦法決定是左半身進還是右半身進。又仔細觀察裂隙左右兩邊岩壁的傾斜度,以及掃描兩邊岩壁的腳點分佈,決定左進。進了倒是可以藉著交叉 arm bars (意指一端用手掌,一端用手肘)卡在窄煙囪裡,可是怎麼鬆開再卡住倒是大問題。我像隻毛蟲毛手毛腳地想施展壁虎游龍,可是卡了手臂,失去了腿的側張力,就被重力緩緩地拉回原來的位置。累得半死還是移動不了五公分,我開始煩躁,犯了爬 off-width 的大忌。說時遲那時快,我整個人就晃出窄煙囪,往虛無盪去。

我大聲的詛咒(當然是用英文,中文國罵女孩子還是說不出口),因為路線仰角的關係,一盪出來就很難回去。在繩索完全靜止之前,我趕緊又蹭了岩壁幾次,增加搖擺的幅度,才有機會回到路線。搖擺中,眼角瞄了旁邊一條 5.12c 的路線,乖乖那條路線似乎還比較合理,姑娘我是不是該改變目標?罷罷,還是不要三心二意,乖乖地回到 MaxiLash 吧。

又塞進那該死的窄煙囪,這下不敢絲毫大意,就算沒有往上的進度,也不敢鬆了往側的張力。我還是對該怎麼爬一點概念都沒有,在那裡死硬地撐著讓我冷汗熱汗直流。又是交叉蛛蛛手,加上疊腿觀音打禪,上背後又緊壓著岩壁,額頭撐著另一頭岩壁,來個達摩面壁。好死不死,三天前左後背的傷口折騰地迸裂了,疼得我好想哭,卻又不知道為什麼咬牙在那邊挺著。好歹藉著連續的拳頭大杯手交疊(fist cup-hand stack),莫名其妙地度過了難關。

之後 MaxiLash 倒是大方地給了幾個拳頭塞(fist jams),算是我過了難關的甜頭。可是路線馬上又回到 off-width,偏偏還是個比大腿還寬的窄煙囪,也沒法使用腳趾頭腳後跟的橋樑招式(toe and heel)。路線是沒有那麼傾斜了,可是拳頭大杯手交疊加上疊腿觀音打禪實在累煞人也。我一邊緩緩地猛力往上蹭,一邊哭喊著「我不想爬了,我不想爬了」,心裡想著這是我第一次攀岩攀得這麼悲慘這麼不帶勁,一邊大聲苦苦哀求 Dave:「求求你給我打氣吧,說什麼虛空的華麗謊言都好,給我一個能夠完成這條路線的海市蜃樓吧!」

我終於過了中間點了,放棄不甘心,繼續爬不情願,強忍著數度湧進眼眶中的浪潮,不讓眼淚掉下來。我在暗黑的 off-width 無間道裡沉淪了一世紀,終於看到了 Dave。到了固定點,我屁股一坐下就開始放聲大哭,這可不是喜極而泣,而是發洩一路來的慘澹、屈辱、不甘、委屈,以及質疑在這段緩慢而艱辛的過程裡,我到底學到了什麼?值得嗎?這條路線 5.11a,我不相信,這簡直是威脅我身為攀岩者的自信和自尊啊。

回到 Magic ,怎麼想都覺得爬 MaxiLash 的過程好像被宇宙黑洞侵襲一樣,整個都模糊掉了,究竟該怎麼爬那條路線,我還是一點影子都沒有。而那條路線只有 5.11a?我是隻鬥敗了的公雞,只想找些其他也輸了比賽的同伴,同聲譴責裁判不公,來舔拭我的羽毛。

血都已經流了,還是灑脫地笑笑吧

果然 MP 對這條路線的描述,算是讓我飲了鴆止了渴:

Proceed to curse, thrutch, and thrash up the first 3 feet of the crack proper, then come down for a rest. Repeat until 1) worked too much and in need of a beer, or 2) you succeed in getting to the 5-foot mark. If in search of beer, locate the trail back to the parking lot, open vehicle, locate cooler, and swill. If at the 5-foot mark, continue to the 6-foot mark, and repeat every foot until at the anchors. You will know when you reach the anchors because you will feel an incredible sense of relief and an overwhelming desire to vomit. I climbed this left-side in, and really, the bottom bulge is a stand-out crux; the upper, fist crack is really just maintenance climbing, but the sort of maintenance that is investment-based, i.e. you keep fighting because you do not want to repeat the lower part. Rumor has it one of the hot young Boulder Rock Club climbers did this baby recently and declared it as hard as Vogue, Tommy Caldwell’s 5.14b at the Industrial Wall. Now isn’t this a fun sport?

不過,究竟要怎麼爬這條路線呢?

我又做了一些網路搜尋,找到這篇文章:Climbing Magazine 的 Tech Tip – Trad – SCUM MANIFESTO。文中提到一位攀登者使用頭塞(head jam)在這條路線上休息。頭塞?這對我還是個新概念,不過我的背傷和被挫敗的自信心,實在讓我沒勇氣再去嘗試該路線。還是好好地先多爬一些 5.10 級的 off-width吧,妄想一步登天,只會走火入魔,經脈錯亂的。

不過就像 Climbing Magazine 該文所提到的,攀岩,尤其是爬 off-width 一定要有創意,攀岩不是只有手和腳,全身上下所有的身體部份都可能變成我們的秘密武器,反正,只要不拉繩、不拉裝備,就不算壞了自由攀登(free climbing)的規矩。頭兒、肩膀、膝、腳趾,勇敢地上吧。

魔法攀岩誌─Vedauwoo Wyoming 718

在 Vedauwoo 攀岩的人們,此為一經典路線「Edward’s Crack」

早晨瞇著惺忪的睡眼,似乎看到射進窗戶的第一線曙光,卻怎麼也掙扎不起身來看日出,昨日實在被 Vedauwoo 的裂隙整慘了,全身的每一處筋骨都痠痛地不得了,夜晚想翻個身,卻還是唉唉叫地再躺回原來的姿勢。看日出?還是改天吧!早餐是 Dave 的班,我還是像個殭屍再平躺個半小時吧!

今天是大晴天,天很藍、雲很潔白,太陽灑在身上,一下子長袖衣衫就穿不住了。慵懶地打疊好包袱,又開始我們獵岩的行程了。昨天都是我先鋒,今天該輪 Dave 了。我只要爬無心裡壓力的 top rope 就好了。Dave 似乎胸有成竹,帶著我上上下下越個幾個石堆,又穿梭進出森林小徑,翻過許多斷枝殘幹,弄得我馬上喪失了方向感。

Vedauwoo 真是個很神奇的地方,在高處俯瞰下來,地勢大致平坦,而佈置這塊平地的就是零零星星的花崗岩叢,岩叢之間則大致被針葉樹林塞滿。在一個岩石山上看著要走到對面的岩石山,似乎很簡單,但一進了小森林,日頭、視野被遮蔽,小徑又像羊腸般地彎彎曲曲,根本就是進了八陣圖。踩著乾燥的松針和軟軟的泥巴路,似乎回到華盛頓州 Cascades 山區的常綠喬木林中健行的感覺,不過這裡的雨量較少,林蔭不是遮天的茂密,少了那麼一份清幽感。這還只是我第二天在 Vedauwoo 呢,怎麼老把它和曾經造訪過的地方做比較?其實 Vedauwoo 獨樹一格,自有個性。

又是在亂樹叢中掙扎了好一陣,總算到了起攀點。Dave 指著一條從左下方往右上方走去的細長裂隙 Currey’s Diagonal(5.10b),宣佈這條路線就是雀屏中選的第一攀。乖乖,從地面到裂隙開始處是手腳點超級小的陡峭斜岩板(slab)。這段超過一個人高的路段完全沒有地方可放支點,我伸了伸舌頭,心道:「好險,不是我先鋒。」待得我跟攀的時候,才知道跟攀也不是好相與的。

我開始學傳攀的時候,教練的耳提面命或是攀岩教學書的再三提醒,已經讓我牢記:先鋒橫渡(traverse)的時候,一定要記得為跟攀者置放恰當、足夠的支點。橫渡給跟攀者的心理壓力,很多時候比先鋒者來得大。試想,跟攀者需要一邊爬一邊清裝備,而先鋒者通常在難關動作前,置放支點來保護該動作,可是跟攀者往往需要先清該個支點,才能面對難關,也就是說保護跟攀者難關的裝備是下一個支點,萬一接下來的路段都很簡單,而先鋒者大意未置放任何支點,那麼跟攀者墜落時的鐘擺效應就會很大。這樣一盪出去,難以回到原來路線的位置也還罷了,萬一盪的方向正往突出物撞去,那可不堪設想。

這段橫渡的手點都是平滑的 open hand 手點,腳點又特別小,弄得我寒毛直豎(真不知道 Dave 怎麼先鋒的?)我光是騰出一隻手來清裝備,都覺得快要 hold 不住了。

爬完這條路線,我們使用同一個固定點 top rope 另外一條 5.11d 的路線 Eleven Cent Moon。這條路線基本上是很陡的 slab climbing,難關在固定點下方的數米左右,路線從直直上,轉成沿著往左上方彎曲的新月狀天花板地形下的細小裂隙爬,這條裂隙開始時還勉強可以塞進一些指尖,後來連這點空隙也不給了。只好右邊撐者往岩壁外突出的新月拱門,左手再找個小點,藉著強大的身體張力來把原本近乎 lie-backing 的身形,轉換成正面面對岩壁的身形,再以 slab climbing 的技巧完成最後一段。那身形的轉換就是難關,可惜我在最後關頭墜落了,殘念!

Vedauwoo 漂亮的花崗岩條理

清完固定點上的裝備,Dave說他想要先鋒前一天造訪的岩壁處,一條 5.11c 叫做 Max Factor 的手指裂隙(finger crack),話尾方落他已經收拾好背包,頭也不回地邁步向前行。我楞了一下,想他今天怎麼這麼有勁道,趕緊把地上凌亂的裝備丟進背包,急起直追。

匆匆趕到岩壁處,Dave正和一個人攀談著,又是攀岩族群的拿手好戲,講一講,大家都認識一樣的人。最扯的是,那個人看了我幾眼,說:「我見過妳。」我心想一定又是把我錯認成另一個亞洲人了。他接著說:「去年11月,你是不是在紅岩谷?」我揚了揚眉,回憶漸漸浮現腦海,他見壯又乘勝追擊再給我一個提示:NOLS。是了是了,我去年底的確和其他兩個NOLS講師一起在紅岩谷攀岩,在一條經典路線下和一群人攀談,只是,我怎麼怎樣也記不得眼前的這張臉呢?我原本準備好要取笑他:「You think we Asians look all the same」,結果反而被他反將一軍:「We look all the same to you, huh?!」

因為 Dave 在這個人目前的居住地 Lander Wyoming 小有名氣,他客氣地要求觀看 Dave 的先鋒,我心裡想:「嗯,這下 Dave 可能有 onsight 壓力,不妙。」Dave 猶豫了一下,只是也沒有理由拒絕,就整理裝備開始先鋒了,在難關的地方試了幾次過不去,決定 take(把繩拉緊休息),那個人見狀居然就離開了。不知道這對 Dave 的心理影響是好是壞?我希望是「好」讓 Dave 可以專心的爬,偏偏似乎是「壞」,Dave 對於度過那段難關喪失信心,幾次試不成,乾脆就 aid 過難關了(此指拉裝備獲取向上的力道)。

回到地面,他垂頭喪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幫他打氣,只好泛泛地說:「每個人都有狀況好、狀況差的時候」、「你的心理沒有全部投入,當然難以發揮」。他漸漸展開笑容,我說讓我先 top rope 看看有多難吧,結果好死不死,我居然就無墜落完攀了(flash)。害我很尷尬不知道該為自己興奮呢,還是含蓄一點假裝若無其事,才不會讓 Dave 打擊太大。我拍拍他肩膀說:「top rope 總是比較簡單啦,你也去爬 top rope 就知道沒有這麼難了。」沒想到他還是沒有完攀。這下我疑惑了,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我能爬的 Dave 不能爬?沒有我的攀登能力一夜之間突飛猛進的道理。

後來我看著我左手食指和無名指第三指節上的傷口,若有所悟。這條路線對我來說是名符其實的手指裂隙,每一個手點我都可以把手指頭伸進最後一個指節,還卡得相當牢固。Dave 的手指頭的直徑大概是我的一倍半,加上他天生指關節處的骨頭特別大,變成他和裂隙的接觸面就只有指頭尖。也就是說,我可以使用的手點是他的三倍大,且手點感覺良好。如果這條路線對我是 5.11 的難度,對他就至少是 5.12 的難度。

他聽了我的分析後,跟我說了一個故事,一個在 Vedauwoo 建立了很多路線,超會爬 off-width (OW)的攀岩者,一次接受雜誌的訪問說:其實 off-width 人人都可以爬,裂隙再寬,不管你是什麼身量的攀岩者,還是可以找到身體的某一部份放進去。可是爬手指裂隙,你的手指進不了就是進不了。言下之意,似乎手指裂隙有較多的天生限制,而爬 OW 絕對是可以鍛鍊成材的。

我看,我還是不要洩氣,再在 Vedauwoo 苦練幾天吧,也許真讓我摸出 OW 的訣竅,那我就出運了!

在 Vedauwoo 露營消暑的一家人

魔法攀岩誌─Vedauwoo Wyoming 717

Vedauwoo Wyoming

前言:原本這些日記是定名為「魔法車的攀岩流浪日記」的,可是好像太長太拗口,決定改稱「魔法攀岩誌」。這樣一語雙關,魔法是車子名字,攀岩經驗也是像魔法一樣會改變人的。

2012年7月17日

在Magic裡藉著頭燈寫日記

夜深沈,我在Magic裡的大床上振筆疾書。今晚的晚霞依舊絢爛,黑壓壓的積雨雲鎮不了四射的黃金光芒,從廚房的窗子往外望去,透過幾棵乾枯的雲杉,看這分美景更是別有意境。這就是常在戶外的妙處,就算每天傍晚的那段「無限好」的光陰極為短促,也很難錯過。

這裡是懷俄明州的Vedauwoo攀岩區,這個攀岩區擁有為數眾多的 off-width (OW) 裂隙路線而聞名,我早就想來朝聖了。我喜歡高山岩攀(alpine rock climbs)或是長距離的花崗岩傳攀路線,而這些類型的攀岩路線都或多或少會有OW的繩距。偏偏OW特重技巧,和其他攀岩形式比較起來,爬起來也比較曠日費時,很多可以face climb到5.14級的攀岩選手,若是不知道技巧,也常常會在5.10級的OW之前鎩羽而歸。既然都已經到了懷俄明,怎麼可以不來Vedauwoo閉關練功呢?我希望能做足準備,練好技巧,屆時回優勝美地爬冒險感十足的Steck-Salathe路線

攀岩區離州際公路I-80相當近,昨日駛來的時候遠遠就可以從highway上看到一叢叢的岩石,拐個彎,駛上砂石路,不到幾分鐘就清幽地了不得。懷俄明州的攀岩區似乎都人煙稀少,不像東西岸的熱門攀岩地區,每每爬經典路線都要排隊。

準備攀登的裝備

清早起來,簡便料理了早餐,即整裝待發。不像在Fremont Canyon我們只有top rope,或是在Lander附近的Wild Iris以及Sinks Canyon只是運動攀登,今天必須帶足傳攀的裝備,加上要爬OW,大隻的cams也得帶上;又怕午後雷陣雨,再塞進雨衣;這裡的海拔高,又長年風大,還得多帶件衣服,弄得包袱怪沉的。幸好,到各路線的起攀處的路程都不長,要不然還不等OW折磨我的筋骨,我的背就被壓垮了。

走來晃去,左也一叢、右也一叢花崗岩石,果然像guidebook所說,這裡的岩石型態像極了Joshua Tree(JT),但是JT是沙漠,黃沙滾滾,怪形狀的約書亞樹和仙人掌等乾旱植物是主要的聚居者。Vedauwoo的樹倒是很多,都是松樹家族的針葉木,一棵棵站得筆直。在岩石聚落間穿梭時,偶爾還會邁過潺潺的小溪,放下包袱時,也要小心小栗鼠來偷吃食物。

Vedauwoo的岩石是花崗岩,顏色從淺棕色到淡黃色,有時候還會有乾枯的苔蘚類植物在岩石上劃下一道道黃顏色的條幅,不像JT的岩面乾淨,卻述說更多的生命故事。岩石撫摸起來倒是和JT的岩面一樣粗糙,攀爬時最好纏膠帶,加上OW路線很多,最好穿著長袖長褲,有的人還會穿上特製護膝。如果不能穿覆蓋腳踝的岩鞋,那麼腳踝最好也用膠布纏起來,要不然一條路線下來,很容易血跡斑斑,在攀岩戰場上陣亡。

Big Cams 派上用場了

我們使用的攀岩書,路線標明得很清楚,說明寫的也很詳盡,可惜沒有簡便的經典路線表,也沒有岩場面對方向的簡明示意圖。我是新來乍到,Dave雖然在這裡帶過幾次NOLS的課,但是教學會去的地方和個人攀岩會去的地方相當不一樣,所以基本上兩個人對這個地方都不是很有概念。我是興致勃勃地要爬OW,就隨意找一個陰涼的岩場,抓一個大裂隙就開始攀了。果然先鋒第一條路線(La Goellette;5.10a)我總共就放四個岩械:兩個#4的BD Camalot,然後#5、#6各一個。Vedauwoo果然名不虛傳,OW胃口大的要吃大岩械。不禁想,我們帶的裝備夠嗎?我們#5、#6的cam各只有一個,也沒有買 Big Bros,後來發現,其實有很多OW的裂隙,還是可以手伸到岩隙深處去放小號的岩械,只是因為地形的關係,仍然要使用OW的技巧罷了。

接著先鋒了Baakbek(5.9),再使用同一個固定點 top rope 一條5.11d的路線Bug Squad,Bug Squad就是下半截的 lie-backing相當吃力,此後在技巧上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感覺爬起來比 La Goellette 還直覺。不禁懷疑,這裡的難度級數訂得客觀嗎?後來在網路上瀏覽一下,發現大家對Vedauwoo的難度定義爭論不休,重點還是在於大部分的人爬OW的機會太少了。就好像同樣是跑步,很會跑短跑的人,未必擅長跑馬拉松;馬拉松稱冠的人,百米衝刺也贏不了短跑選手。我曾經看過可以爬5.12運動路線的人,在5.8的OW掙扎不到頂。我開始學裂隙攀岩的時候,不也覺得5.7的裂隙爬起來像人工岩場的5.9一樣困難嗎?如果已經擅長爬OW裂隙了,這裡的難度定義就會比較有道理了。

Vedauwoo的路線要不是OW,要不就是很陡峭的slab climb,而很多OW的部份還帶仰角,總之是個很吃肌力的地方。三條路線爬下來,居然就累了。這才是第一天呢,不想就這樣放棄,休息了好一會,決定嘗試 Vulture Direct(5.10a),這條路線的難關是一個窄煙囪(squeeze chimney),這個窄煙囪帶仰角,岩隙的開口又是圓圓的很難借力,左進右進都不對,最後只好正面來。裂隙深處有兩個小小的裂隙,勉強可以伸進手指,但是不夠讓身體借力上升。想要像隻蟲蠕蠕地往上爬,沒想到裝備不管是放左還是放右都會卡住造成前進障礙。最後還是全部放在裝備繩上,甩到背後才不檔路。

繼續努力地往上蠕動,只是知道該怎麼卡住,卻不知道該怎麼上升。我是將臀部擠倒裂隙狹隘處,再用交叉 arm bars 將身子卡在裂隙中,可是想要用 arm bars 撐著把身體往上拔升,卻找不到下一個好卡點。勉強找到一個卡點,身體就要好好往水平方向撐著,如果失去了身體張力,整個身體就會開始緩緩地往下滑,把好不容易爬到的距離又失去了。我每次嘗試,一當坐在繩上的時候,我就讓Dave放我到地面上休息,再試一次。似乎第二次爬比第一次簡單,第三次比第二次簡單,第四次比第三次簡單,可是每次能前近的距離都好短。最後一次嘗試,我想這次寧願坐在繩上,也不要放到地面重來了,努力地往上蠕動,一吋、兩吋、三吋的前進,我卡在一個地方大聲地喘息,看著好像再前進三吋就可以摸到的hand jam,只要到了那裡,我的進度就可以以呎(foot)來計算了。

被岩石撞掉的門牙一角,嗚嗚嗚~~

把頭望向裂隙外頭,深深吸進了裂隙外的新鮮空氣,也看看遠方的藍天白雲改變一下心情。平靜了,頭再轉回面對裂隙的方向,說時遲那時快,我的門牙磕碰到堅硬的岩壁,邊角的琺瑯質硬是被敲下一塊,我放聲大哭,我不在乎流血受傷,可是門牙碰懷了,這可是門面啊,怎麼見人?畢竟我還是愛美。Dave當機立斷,說他不要我再爬了,我哭著:「我就快要到那hand jam了啊!」又一邊哭著,「我的牙齒不見了。嗚嗚嗚~~」

就這樣我們結束了Vedauwoo的第一天。吃完飯,我出去解手,隨即大驚地回到Magic,對Dave說:你看你看,我知道我是容易瘀青的體質,可是這也太誇張了吧,我兩隻手臂、兩條腿加上膝蓋全部都被瘀青蓋滿,左肩頭附近的上背處也因為在裂隙中的摩擦,而有一個拳頭大的挫傷。「怎麼樣,妳還要爬OW嗎?」來Vedauwoo,不爬OW,行嗎?而且我不就是因為自己OW的經驗太少,才來這裡朝聖的嗎?只是,對我來說,膠帶和特製護膝可能還不夠,我還需要特製的OW背心。

魔法車的攀岩流浪日記─Fremont Canyon Wyoming

彩虹下的 Magic ,我的家

前言:正式以車為家也匆匆有兩個月的光陰了,我以為轉變為「無住家地址」的身份,對於習慣漂泊的我,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影響,卻似乎不然?美國很多朋友都了解、也嚮往 road tripping,當他們興奮地問我們要做多長的 road trip?他們心中有的以週計算、有的以月計算,可是我們是吃了稱砣鐵了心的要以「年」計算,只是究竟會是兩年、五年、還是八年?我也不知道。決定把這段生活,以日記形式盡量記錄下來,以供日後回首咀嚼的憑藉。為什麼叫魔法車的攀岩流浪日記?因為我們車子的名字就叫做:Magic。

2012年7月15日

9:20 pm,吃完晚餐、洗好碗盤,拉開 Magic 的門出外方便。哇!好美的晚霞。

這裡是懷俄明州的 Fremont Canyon,我們今晚「紮營」的地方四下無人,是寧靜的荒野,走五分鐘就可以攀爬許多近乎完美的裂隙。最近幾天,懷俄明州的夏日午後都有雷陣雨,剛在入口處爬完三條路線,行車到此處,即開始狂風大作,枯草在風中顯得蒼勁,倒是天邊一棵樹顛巍巍的。陣雨來得快,走得也急,我還沒研究完新買的 Vedauwoo 攀岩指南呢,陽光就又露出頭了。

這裡的岩質是花崗岩,基本色調像是甜膩的摩卡,仔細凝望,淺咖啡色中隱約露出像嬌羞少女雙頰上的酡紅,和優勝美地花崗岩莊嚴的灰白,約書亞樹國家公園花崗岩耀眼奪目的黃金色相異奇趣。

Dave 攀登 Dillingham Blues – a classic 10c in Fremont Canyon

花崗岩乾得快,而且我們準備要爬的路線 Wine and Roses (5.11a)陡峭,想來也沒被雨打溼多少。走到峽谷邊,往下望去,果然前人留下來的 chalk marks 都還是痕跡班班呢。Fremont Canyon的路線都是在沿著河流兩岸高聳的岩壁上,要攀登必須從上頭垂降到起攀處,如果水勢高漲,洶湧的水花也許會濺上攀登的岩者,就算河水平靜,流水在峽谷的回聲,可像是戰陣上的鼙鼓,也許振奮人心,卻阻礙了攀岩者和確保者的良好溝通。

Wine and Roses 從起攀平台處往左平移,接著進入陡峭的裂隙,這裂隙先是往上延展,接著往右上方走了好長一段,再矯正回筆直地往天空崢嶸。進入裂隙的步伐有些吊詭,喘得我臉紅心跳,幸好接下來多半是手塞(hand jams),只是難找休息的點。裂隙往右上方走的時候,右腳只能平抵在岩壁上(smear),或是勉強找大腳趾或是小腳趾可落足的小踩點(edge)。這裡的岩壁又挺滑溜的,讓人很沒有安全感,弄得我緊張兮兮地大聲喘氣,幾次在勉強可以算是休息點的地方駐足,也馬上在呼吸的頻率漸平穩的當兒,就即出發。如果動作不快,完攀無望。

終於剩下大概一兩個人高的裂隙了,我抬頭一望,雖然額頭上還是汩汩留下大滴的汗珠,心頭仍然一涼。最後關頭是 thin hand crack,很努力地把手往裂隙深處擠進去,卻還是一直掉出來,加上腳點很平滑,更是無法激勵自信心。可是我已經不能再猶豫了,體力正在一點一滴的消耗中,再不行動,就真的時不我與了。往上,左腳似乎往下滑溜去,用力踩,再往上,推手塞,最後終於在裂隙即將結束前,找到完美的手塞和救命的 crimper。雖然只是 top rope,onsight 還是令人驕傲。我癱在地上一邊喘息、一邊品嚐這分甜美滋味。

一邊揮汗一邊攀登 Wine and Roses (11a)

Dave 也攀完之後,剛收拾好包袱,居然又開始下雨了,兩人衝回 Magic。外頭的雨滴像大珠小珠落玉盤,我居然能在滂沱中,好整以暇地煮起晚餐,觀賞雨勢,真是太美了。一陣子,耀眼的陽光又出現了,Dave 本著攝影師的直覺衝出去照彩虹,天際那兩道彎彎的彩虹下,就是我們的家。

9:20 pm,吃完晚餐、洗好碗盤,拉開 Magic 的門出外方便。哇!好美的晚霞。雨後,雲層尚未散去,黯淡的灰雲和清爽的白雲,參差不齊地在天際各據一方,輝映著夕陽餘暉紅、橙、黃的豔麗。那棵早先在風勢中顛巍巍的樹,現在倒是在枯草間一枝獨秀,斜陽下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這就是我們今晚歇足的地方,我無比的滿足。

流浪者的升級路

走到哪,睡到哪,煮到哪

自從開始攀岩以來,我就很想很想來一趟無限期的攀岩旅行(extended road trip)。我攀岩的志向是高山岩攀(alpine rock),自然而然著重在傳統攀登、長路線、以及高山、冰雪、冰川、亂石路的 approach。高山風貌很多,岩石種類也繁,為了熟悉不同的地形,以及各種岩類的觸感,免得到時候在高山上新來乍見不同的攀登環境,手忙腳亂而心怯。我立志要到處旅行,增加見識。

美國這邊流浪攀岩的人很多,尤其是從事戶外工作的人。試想,如果你常年在外都在山林間,租個房子究竟只是追求那個所謂家的感覺,還是多一筆開銷?戶外工作賺的錢不多,能少花的還是盡量少花,也因此就常常在路上了。二零零七年畢業後,一方面是嚮往自由,不想朝九晚五,一方面也許是厭倦老是坐在電腦螢幕前的生活, 我倒是毫不遲疑就加入戶外的行列,在領隊教學的空檔,盡量攀岩。

攀岩鐵器和仙人掌花

有趣的是,在戶外的時日多了,自然可以在山野林間生活地悠閒愜意,一點都不覺得城市生活有特別的方便簡單。反倒是攀岩功力並不像預期般進展神速。原來,我的生活方式讓我不能長期有規律的攀岩,總是好一陣子沒有攀,回來攀岩時就得先花時間回到原來的進度,再開始加強,有時候還沒有加強到穩定的程度,又要開始出隊了。就算出的營隊是攀岩營隊,也沒有機會攀登挑戰極限的路線,學生才剛開始呢,當然要架設比較簡單的路線,若是帶學生攀長路線,也不太敢挑個太難的,要是學生確保不牢靠,我受傷了誰來照顧學生。結果反倒是看著我那些上班族的朋友,一週三次的室內岩場,加上週末的戶外攀岩天,個個能爬的運動路線的難度級數都比我高。唯一可以安慰的是,因為在外頭野的日子多,傳統攀登上,我還是略勝一籌。

我想這樣不行啊,又開始心嚮往之我的攀岩旅行,夢想天天攀岩。況且結識了 Dave 之後,最困難的瓶頸:找繩伴,這一環已經豁然而解。我和他商量,「怎麼樣,來個長途旅行吧!」我們希望能夠轉換工作跑道到攝影、寫作、我也可以找些電腦的專案工作,這樣就可以比較常態性的攀岩。

享受早晨的咖啡,等車子改裝好就有車內廚房了

攀岩的人,誰都想做攀岩旅行,不過 Dave 說,「真的要幹,我們的車不行」。我不服氣,怎麼不行?怎麼樣才叫行?我的車子是 Honda Insight,是台油電混合車,在油價飆漲的今日正好用呢!我又不是沒睡過沙裡土裡,也不是沒被雨淋過,被蚊子咬過,哪裡睡不得?Dave 說,做短期的這樣還可以,如果像妳希冀的短則兩三年,長則五、十年,妳就知道有一台 van 的妙處了。漸漸的,我也被說服了。一台不用太大的箱型車,裡頭裝個爐灶、弄個折疊床、頂上裝個太陽能板,在荒郊野外也可以為小冰箱、電腦、手機充電。根本就是除了浴室什麼都有了,而在野外方便本來就比較詩意,我也不太喜歡洗澡,要個浴室幹什麼?更何況如果有太陽能板,真要洗澡也可以有溫水。開台車子可以開到哪睡到哪,省掉紮營的麻煩,似乎真的不錯。

不過流浪者要升級,也不是這麼容易的,換車要錢、改裝車更要錢,和 Dave 商量討論了個把個月,終於才狠下心來,心想,如果現在不幹,再等下去什麼都幹不成了,才在三月中用了積蓄付了頭期款,之後每月的分期付款就當作租金吧,買了一台 van。

還沒開始改裝,三月底我們說應該來個迷你的攀岩旅行,看看感覺如何,就把床墊丟進去,再丟進我們露營的裝備就出發了。四天的迷你旅行下來,我真是愛極了有這台車的感覺,對於即將來到的無限期攀岩旅行期盼不已了。

爬玄武岩上的裂隙

第一,我天天都可以看到瑰麗迷人的日出日落。第二,根本不用刻意找露營區或是紮營地,只要一片平坦的地,停下車,就可以生火煮飯,晚上歇息。早上也不用拆營,全部東西丟進車子裡,開了就走。第三,因為我們的機動性,我們刻意挑少有人煙的地方,整片岩壁都是我們的,休息的時候恬靜,攀岩的時候更容易達到人景合一的感覺。

我現在在西雅圖這邊拜訪親人,可憐的 Dave 現在在拉斯維加斯努力的改裝車子。我盡量天天打電話給他鼓勵,算是一些精神上的支持,他倒是好心地安慰飽含歉意的我,說反正我在那邊除了遞工具以外,也幫不上什麼忙,倒是不在了,他還可以專心的工作。

我們長途旅行的第一站是五月中的優勝美地,之後要僱用人裝設太陽能板和牽設電路的工作,再來的行程就看天氣說話了,基本上太陽在哪裡,我們就去哪裡,攀岩的人,哪一個不追著太陽跑呢?

石灰岩的怪奇

Zion 的陡峭砂岩

撤退不等於退縮

Sometimes you just have to retreat and it's okay. Genyen Massif China. Photo: David E Anderson

隨著春天的腳步愈來愈近,紅岩谷(Red Rocks)的氣溫愈來愈暖,少見陽光的黑絲絨峽谷地區(Black Velvet Canyon)也開始吸引攀岩的人潮。上個禮拜六,在我的催促下,Dave駕車駛過那顛簸的砂石小徑,高聳的岩壁很快地從地平線處躍進眼簾,長期的風化侵蝕作用下,這裡的岩壁被打磨的晶亮光滑,暗赭深沈的色調,就像一匹匹從天撒下的黑絲絨綢緞,果然景如其名。

一嘗宿願地享用聞名已久的 Triassic Sands,接著爬讓 Dave 可以發揮的 Ixtlan。爬這條路線一般都只爬前三個繩距,因為第一和第三繩距的品質最好:第一個繩距是技術性高,手、腳點小的 face climbing(5.11c),第三個繩距則是 mandatory off-width climbing(5.10d),這兩個繩距基本上都有 bolts,我們照著指南書上的說明,只帶了一組 cams 和 stoppers,Dave 為了第三繩距也特地帶了大號的 cams(#5和#6 BD Camalots),雖說該繩距上有 bolts ,但那些是在 cams 還沒有發明的時侯,打上的年代久遠的 bolts,後來有了 cams,該些 bolts 就沒有人再做更新,留在岩壁上也只是因為歷史因素。

有點顢頇地跟攀了第一個繩距,當然義不容辭地先鋒第二個繩距,在我整理裝備的時候,Dave貼心地說:「起先的路段很簡單,方才有人才爬過,沒事的,像爬梯子一樣。」我朝上一看,起始是大概三個人高的 hollow flake,手腳點都大,可是這種薄薄岩層,就是那種 hold 不住支點的地形,而那種薄片餅乾的手感,更讓我有如履薄冰的感覺。這時,峽谷中的風也更颳了起來,屋漏偏逢連夜雨。Dave繼續說:「妳可以不用帶這些大號的 cams」,我往上再瞧了瞧,過了餅乾薄片之後,裂隙似乎就小了,我把四號以上的cams都留給Dave。

雖然知道餅乾 hold 不住保護,還是放了兩個安慰心理的支點,戰戰兢兢地蜻蜓點水過那路段,進入比手指稍寬的裂隙,為了保險起見,趕快連放了兩個支點,繼續往上,赫然發現,在前一固定點瞧見的裂隙,其實暗藏玄機,外頭看起來窄,裡頭倒是空間寬敞,可以喝茶宴客。偏偏外頭窄的地方面積不夠,不能放支點,需要的大號的 cams 又偏偏都不在我的吊帶上。我抬頭望,腦海裡很明白接下來的攀登路數(sequence),可是也需要 runout 大概三個人身。身子微微地顫抖著,也許是冷,也或許是緊張。我下攀了兩步,回到前一個支點之下,跟 Dave 說:「我要撤退。」

這當然不是我攀登生涯的第一個撤退,但這個撤退有點不一樣。這個撤退不是問號,而是句點。不是「我是不是可以不需要撤退?」而是「我要撤退」。

開始攀登之初,我的撤退都是別人叫我撤退的,他們在乎我的身體和心理狀況,以他們的經驗評估我的攀登能力和現況,給予我建議。早期,我有相當旺盛的企圖心,但因為經驗的缺乏,對自我能力的評估拿捏不準,通常被建議撤退時,總先有一陣心理抗拒,消化過後也多半回歸到「也許撤退是最好的決定?!」只是,畢竟那不是自己的決定,還是沒有辦法百分之百的心悅誠服。

後來,攀的路線愈來愈多,環境因素以外,撤退通常都是自己的決定,很多時候回頭檢討,往往發現當時當刻所察覺到的危機,其實只是自己心中的魔在猖狂,或是對自我缺乏足夠的自信。如果我對危機的判斷再縝密些?如果我對自我的能力的估計再精準些?撤退幾乎成了退縮的同義語。

其實,繼續往前推進,或是撤退,沒有高下之分。在閱讀一本訓練攀岩者心理強度的書籍「The Rock Warrior’s Way」的時候,我很同意作者在書中一直強調的觀念。首先評估墜落的後果,接受了後果,進入下一步的時候,則必須全心全意地(commit)執行下一步,不要再三心二意地在執行過程,再回頭柔腸百轉墜落的可能後果,因為只有把所有的能量集中在這個下一步,這個下一步才有最大的機會成功。而這個下一步可以是前進,也可以是撤退。簡單地說,如果墜落無風險,則前進,風險超過攀岩者可以接受的範圍,則後退。

我混淆了撤退和退縮,其根本原因在於對墜落的後果認知,以及自己想要達到的目標上有落差。而要縮短這個落差,除了提昇對墜落的認知以外,還是要了解自己的能力,才知道自己對該墜落的接受度。不是敢墜落就勇敢,因為有的墜落是發生不得的。而如果這次做了不夠完美的決定,也沒有關係,只要把這個經驗轉化成下次做決定的客觀參考即可,不用過份苛責自己。

所以,這次我可以很篤定的撤退,是個很開心的經驗。我知道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也許兩年後再把我放在同一個狀況下,我會有不同的決定,但是做決定的,要承受的,是當下做決定的我。這是攀岩教我的一個很有價值的人生課題:Be comfortable with yourself。不只是不要執著於和他人成就的比較,而是也不要拿自己理想的未來目標來折磨自己。這樣才能真正了解自己,也有可能在需要的時候,做出最佳的決定。

最近在看一本優勝美地攀岩的歷史書:Camp 4: Recollections of a Yosemite Rockclimber。裡面有一段話我很喜歡,在這裡和大家分享,共勉之。

“Train hard for a climb and know what you’re getting into. Be bold — but practice proper safety measures. Don’t be afraid to turn 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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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女孩. Chick From Taiwan

我是本站的作者,易思婷,土生土長的台灣女孩。在台灣,朋友大多叫我小Po,在美國,小名婷婷倒是被叫得比較響。從競爭激烈的台灣教育體系,到美國博士班的歷練,二十多年的學校生涯,一點都沒有馴服、反倒是磨亮了我的冒險本質。我有夢想,築夢踏實:這一輩子,我要活得有聲有色。而這個網站,記錄我的求知和探險,是個累積快樂的地方。「台灣女孩」的臉書粉絲頁

《睡在懸崖上的人》新版

這是我的第一本書,2012年出版,在2017年能夠再版,實在是非常開心。五年後再看這本書,自然覺得當年文字青澀,但是情感很真,故事誠實,而裡頭描寫到我相信的原則依舊不變。推薦給大家。在博客來購買本書。

《我的露營車探險》

2016年11月出版的《我的露營車探險》講述了我和先生Dave Anderson,四年多來住在親手打造的露營車Magic,遊遍美西絕美荒野的故事和領悟。只要學會分辨「想要」與「需要」,「天地為家」便是生活,不是夢想。在博客來購買本書。本書影片

《傳統攀登》

2014年7月出版。我的第二本攀岩工具書,也是中文世界第一本針對該主題的專書。從淺入深系統化地講解傳攀:置放岩楔、架設固定點、多繩距攀登、自我救援等。每個主題下,說明該主題的理論基礎,再示範目前主流的一種到多種作法。在博客來購書。

《一攀就上手》

2013年10月出版的《一攀就上手!基礎攀岩一次就學會》是我撰寫的第一本攀岩工具書,從基本知識到技巧、裝備添購與下撤。希望藉由此書帶領初學者系統化的進入攀岩的殿堂。在博客來購書。

《睡在懸崖上的人》

這本《睡在懸崖上的人》是我在 2012 年 7 月出版的書籍。副標很長「從博士生到在大垃圾箱撿拾過期食物,我不是墜落,我是攀上了夢想的高峰」,不過它倒是挺誠實地告訴讀者,這本書究竟要說些什麼。本書影片。在博客來購買本書。簡體中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