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山難的一些雜亂想法

 

四姑娘山
四姑娘山

一月四日,終於好不容易調好時差,七點半鐘才在侄女們的話語聲中睜開矇矓的雙眼,順手拿過床邊的手機,習慣地看看emails、臉書是否有私人訊息、打開微博的app,不一會睡意全消,整個螢幕被一條四姑娘山難的消息洗版。我坐起身來看著Dave說,「暈暈狼帶的隊伍出事了。」

暈暈狼是邀請我們在2013年九月去攀登大仰天窩峰的中國攀登者,他開設的公司組織了雙橋溝中的尖子山攀登,在下降途中,固定點失敗,同行的一個女子墜落身亡。目前事故的原因不明,只能靜待報告。

因為心情震動,我和Dave、哥哥、嫂嫂都聊了好一陣子才開始當天的作息。但是這件事卻一直在我腦海裡頭,揮灑不去。不是因為認識死者,而是因為對山難這件事情的思考已經在我心中累積到可以滿出來了。就好像以前在中國童話中讀過的受氣筒的故事,筒子滿了就該炸開了。

還是小孩子的時候,覺得死亡這件事很遙遠,但是年紀慢慢大了,開始有認識的人,甚至朋友、親戚走往另一個世界。

剛開始攀登的時候,理性上知道有意外這件事,但是在開始的時候,對攀登的企圖心和仍然沒有看聽到真正近距離的意外的缺乏經驗,讓我當時對於意外的敏感度還是留在看意外事件簿的溫度。慢慢地,就好像小孩子長大一樣,有認識的人,朋友的朋友,遭到過嚴重意外,有的走了。

一個我很喜歡的Dave和我的共同朋友,超級正向,曾不幸地被不負責任的駕車人撞得背殘,長久的復健後,雖然還是不能久坐(無法坐長程巴士或是飛機),但是仍然在戶外活躍的很。我非常佩服他,一次Dave告訴我他在車禍之前曾經有次慘重的戶外意外。

他和朋友去阿拉斯加攀登,繩隊在接近的路途遇到嚴重雪崩,整個繩隊被掃了幾百公尺,他也被雪埋住了。同繩隊的同伴幸運地只受了小傷也沒被埋住,順著繩索找到他的位置,把他挖掘出來的時候,他的臉色嘴唇都青紫了,但是最壞的是在雪崩墜落的過程中,他骨頭斷了,不能動彈。在阿拉斯加那種地方,要把一個不能動彈的人運出去是很耗功夫的。做戶外救援的都知道,救人可以、不能把自己也陷進去。那時候他跟他朋友說,不要管他了,要他們自己去求生。他朋友硬是不理,想盡辦法也把他弄了出去。

Dave在攀登界已經超過三十年了,這種令我咋舌的故事他可不只有一個。我知道攀登有風險,要學習怎麼面對風險,但是談到風險,他比我知道的更是清楚。我在理性上的了解可能不輸他,但是這種事情不是只有理性的了解就夠了。

還記得2012年我們攀到了喀麥隆山的山頂,遇到閃電,他居然談笑風生地告訴我不要緊張,整個下降的過程還提醒我要記得吃東西喝水,能量才不會很快地消耗殆盡。這簡直就不是平常的他,不是說他不會在緊急情況處之泰然,而是有點迪士尼似的處之泰然,過份夢幻。

終於回到了帳篷,隔天早上我回想那整段攀登的過程,我跟他說:「沒有你,我做不到。」他跟我說,其實那時候是他整個攀登生涯中最害怕的時候,他就是生怕我發生了什麼事。他說以前和朋友搭檔,當然也不希望朋友出事,但是從來沒有一刻那麼害怕過。但是他說不能顯露他的害怕,當時他覺得連談都不可以跟我談,就怕我分了能量真的會出事。

以前我只有在練習救援或者是閱讀山難事件簿的時候會假想事故,從那時候開始,我偶爾會想若是我們在山裡發生了什麼事,該怎麼辦?我最害怕的倒不是萬一我發生了什麼事,而是萬一Dave發生了什麼事。因為若是他受了很嚴重的傷,我自忖只有將他留在原地,獨自去找救援,甚至獨自求生。我真的有這樣的心理強度嗎?每次想到這裡,都想如果要有人出事,還是我好了。但是我知道我沒有想完,這樣的假想練習沒有完成,要是真出事可能就來不及想了,可是我還沒辦法繼續想下去。

可能很多人會問我,對山難想這麼多,為什麼還攀登?我說,我可以給你一個回答,但是連自己都不會滿意。

是的,我知道不管我怎麼樣「正確地」面對登山這件事,熟練了多少的技巧,學習了多少攀登的相關知識,我還是有可能在某一個進退的關頭上,做了錯誤的決定。也有可能在錯誤的時間到了錯誤的地方。但是我沒辦法因為某一件事有風險,就選擇不去做?那麼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有風險,我是不是該背對所有的風險,可是這樣我怎麼看到真正的世界?

Alex Honnold,一個美國(現在全球)知名的攀登者,最為人熟知的就是他獨攀(表示不用繩索)了許多規模巨大的路線。在Honnold 3.0影片中,記錄了他在一天之內連續一人攀登優勝美地三座知名的大牆路線。在影片中,他說如果哪一天他墜落了,他知道「有人會說他死得其所,有人會說他愚蠢。」我忘記他後來還有沒有說什麼,但是他選擇做這件事,其實我無從置喙。雖然我希望他千萬千萬不要死在獨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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